第51章 印信的最後一筆賬
阿蠻被他這幾下頂得話都碎了,趴在船幫上,騷逼一絞一絞地縮起來,浪聲一聲高過一聲,到最後變了調:「……嗯啊……完了……」林野摟緊她,一泡滾燙的濃精從根部往上衝,第一股猛地射進她騷逼最深處,燙得她'啊'一抖,騷逼一縮一縮地夾著不放。
第二股、第三股又連著灌進來,一股比一股急,把她騷逼填得滿滿當當。
等最後幾股變少變濃,他才緩了勁,龜頭抵著她穴口,停在她裡面,讓她含著不動。
阿蠻伏在船幫上,勻了半晌氣,聲音又啞又懶:「……你這是……全射我身子里了……」
「放著。」林野應道,「正事沒誤。」
阿蠻回手攏了攏那半截裹胸布,把吊著的布重新裹緊,又去拽堆在腰間的短打,系好,把褲腰也一拽,拉著正。
月光底下看過去,又是個乾乾淨淨的沈默少年,半點看不出方才那番光景。
她撿起立在一旁的刀,抱著,走回塢口站好,腰桿照直。
翁叔的燈籠早沒影兒了,夜風把她鬢邊的碎發吹得翹起來,她隨手一掖。
「還看呢。」阿蠻頭也不回,壓著嗓子,「賬沒看完?」
林野應了一聲,轉身走回塢里,蹲下,重又拿起那本賬。
這廂他一頁一頁翻,翻到最後幾頁,筆跡明顯亂了。
原先一筆一划的小楷,變得又急又草,墨色也深淺不一,像是蘸了墨就寫,顧不上磨勻。
像是寫字的人,手一直在抖。
最後兩頁是空白的。
倒數第三頁上,只寫著一行字:
「印信,質於淮安當鋪,換銀三百兩,以備不測。」
林野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他念了兩遍,才抬起頭。
賬本上這一行字,跟前頭那些柴米油鹽,隔著整整二十年。
「印信……」他抬起頭,「老幫主的印信,當出去了?」
老船工沒答,只點了點頭。他點了兩下頭,像是怕點一下不夠重。
「被老幫主自己當出去了?」林野又問了一遍,聲音不大,像是怕自己聽岔了。
林野忽然不知道該說甚麼。當鋪、銀子、三百兩,這些字眼他熟得很,可放在一起,擱在一方印信上頭,他怎麼也想不到。
老船工點頭:「那年幫里鬧糧荒,寨子里的糧倉見了底,上千口人要吃飯。老幫主拿印信當銀子救急,在淮安找了一家當鋪,當了三百兩,本想等秋糧下來就贖回來……」他頓了一下,「那年,也是這樣的秋天。」
他一面說,手裡的鑿子也沒停,一下一下,剔著船底的舊麻絮。
老船工補了一句:「那兩年,河運斷了,糧價一天一個樣。寨子里的米缸,敲一敲,能聽見空響。」
他說到這兒,停住了。
燈影晃了一下,又穩住了。
他沒再說下去,林野也沒問。
有些話,不用說完,誰都明白。
老幫主,沒等到贖回來的那天。
他望著塢外的水面,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來的:「老幫主那兩年,頭髮白得最快。」
「那當票呢?」林野問,「當票總該留著吧?」
「當票沒留下。」老船工應道,「老幫主走得急,甚麼都沒留下,就剩這半本賬上,一行字。」他頓了一下,「連句話也沒留下。」
林野沒再問。他見過不少把家底當出去的人,可把一幫之主的印信當出去的,頭一回聽說。
「那印,當的是活當還是死當?」林野又問。
「活當。」老船工道,「按當鋪的規矩,三年不贖,就是死當,當鋪就能轉手賣。二十年過去,那印早不知道轉了幾回手了。」
林野把這幾句話掂量了一遍,沒接話。
林野把賬本合上,還給他:「你把這本賬給我看,是想讓我去淮安把印贖回來?」
老船工沒接。他搖了搖頭:「不是贖。淮安那家當鋪,去年就換了東家,印早不在當鋪里了。如今印在誰手裡,只有那家當鋪的新東家知道。」
「新東家是誰?」林野問。
老船工搖頭:「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人收當很怪,專收帶字的東西。」
「帶字的東西?」林野沒聽懂,「當鋪收當,不都是收值錢的物件?」
老船工說:「旁人收當,收的是值錢的物件。他不。他先問物件上有沒有字。有字的,破紙爛書他也收;沒字的,金錠子他也往外推。為這,淮安那幾條街的當鋪,都當他是怪人。聽說他收的東西,都封存在一間屋子里,誰也不讓看。」
「那他收那些字,收去做甚麼?」林野問。
老船工搖頭:「沒人說得清。有人說是當鋪里新立的規矩,也有人說是東家的怪癖。」
「連當票也收?」林野追問。
「收。」老船工應道,「當票上頭有字,他自然收。我上回進淮安,聽當鋪街的夥計說閒話,說那新東家收當,先問一句'上頭有字沒有'。」
林野聽著,心裡隱隱覺得,這人收的不是當,是字。
林野沈默了一會兒。他隱隱覺得哪裡不對,又說不上來,只把賬本又翻開,翻到那行字,指給老船工看:「這上頭,沒寫是哪家當鋪。」
「寫了的,在燒掉的那半本里。」老船工把鑿子擱下,「可我記得,是淮安東街一家老字號,字號里帶個'聚'字,全名,記不全了。」
「聚……」林野把這個字念了一遍,記下了。
他把這個字在舌尖上轉了轉,又咽了回去。
「這本賬,你收好。」老船工把賬本塞回林野手裡,「鄭舵孫舵爭那方印,眼睛都紅了。我怕老幫主這點家底,還沒等印找回來,先毀在自己人手裡。」
林野捏著那半本賬,沒說話。油燈的光跳了跳,把兩個人的影子拉長又縮短。他這才發現,自己的指尖都捏白了。
賬本擱在手裡,比一包茶葉還輕,可他覺得,比那三十七箱貢茶都沈。
「你不問問我,為甚麼是你?」老船工問。
「你方才說了,幫里沒人知道這本賬還在。」林野說,「你知道的,比我多。你肯拿給我看,自然有你的道理。」他頓了頓,「再說,這寨子里,我信得過的人,也不多。」
老船工看著他,半晌,才開口:「寨子里的事,我比他們看得清。你這個人,我看得也還算清。」
他說話的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咬得很實,像是先在嘴裡過了秤,才肯放出來。
「我十四歲上船,給老幫主當了半輩子跟班。」老船工把油燈往架子上挪了挪,「老幫主走的那天夜裡,我答應過他:印要是能找回來,就替他供回聚義堂。」
船補完底的時候,夜已經深了。
老船工把工具收進木箱,提著油燈,送到船塢口:「回去睡吧。這半本賬的事,出了這個門,就當我沒給你看過。」塢里的水聲還在,不急不緩。
林野站起來,腿蹲麻了,扶著木架緩了緩,才跟上老船工的腳步。
油燈被老船工提走了,船塢重新黑下去,只有水聲還在。
林野應了一聲,往回走。
阿蠻從塢口的暗處站起來,跟在他後頭,還是隔著三四步,不遠不近。
夜裡涼,他的腳步聲跟阿蠻的腳步聲,一前一後,踩在木板上,像兩滴雨。
林野走在後頭,伸手揉了揉她後頸。
阿蠻'餵'了一聲,沒躲,腳步照走。
他的手又探進後腰,隔著夜裡的粗布短打揉了一把她的臀,阿蠻又'餵'了一聲,還是沒躲,只是腳步頓了一下,又照走。
他收回手,兩人一前一後,往棚屋那頭走。
阿蠻走在後頭,忽然開口:「賬上的字,你認得全?」
林野沒回頭:「認得全。」
阿蠻嗯了一聲,沒再開口。
夜風把她的聲音吹散了大半,他也沒再追問。
回到棚屋,林野躺下,卻睡不著。棚屋裡還是那股乾草味兒,白天曬過,晚上返潮。
他睜著眼,數著屋頂的縫。茅草棚頂,椽子一根一根,數到第三十七根,還是睡不著。
白天的事,夜裡的事,一樁一樁往腦子里擠:那壺潑出去的滾水,那半本賬,還有老船工那句'專收帶字的東西'。
他越想越精神,索性坐起來,靠著牆,望著窗縫里那一點月光。
他忽然想通了一件事。他坐直了,連呼吸都輕了幾分,像是怕驚動這個念頭。這個念頭,他也說不出是福是禍。
鄭舵當了二十年大檔頭。
老幫主沒了二十年。
這本賬上,印信當出去的日子,也在二十年前。
也就是說,鄭舵孫舵爭了二十年的那方印,早在二十年前,就不在老幫主手裡了。
這寨子爭了二十年,爭的是個空殼。
他這麼一想,自己先笑了一下。鄭舵孫舵在聚義堂上爭得臉紅脖子粗的那方印,要是知道早就不在寨子里了,不知道會不會氣得把桌子掀了。
笑完了,他又覺得沒甚麼好笑的。空殼也好,真印也好,都跟他這個外人不相干。
他躺平了,望著屋頂,又把這筆賬在心裡重算了一遍。
算來算去,都是同一個數。
同一個數,翻不出第二樣來。
他從前算茶錢,一是一,二是二,算完就撂下。
這一筆,撂不下了。
他把手伸進懷裡,摸出那個青布包,解開,把碗片在破桌上一片一片擺開,擺成一排。
他數了數,一塊整的,四片碎的,不多不少,正好五片。
碗底那塊整的,還帶著一圈碗沿的殘邊,旁邊挨著四五片碎茬。
月光從窗縫里漏進來,照在那排碗片上。碗片在月光底下,泛著一點青,像是還帶著水邊的涼氣。
他盯著那排碗片,自言自語:「這趟淮安……我非去不可了。」
夜裡的寨子靜悄悄的,沒人聽見這句話。他也沒指望有人聽見。
這話說完,他自己先愣住了。
前兩天,他還滿心想著回江寧,想著那間小茶肆,想著櫃台後頭那排擦得乾乾淨淨的碗。
甚麼時候起,'淮安'兩個字在他心裡,從'被人押著去',變成了'自己要去的'?
從前他走哪兒,都是被人拖著走:公差拖他上船,水寨扣他下船。
這一回不一樣。
這一回,是他自己要往淮安去。
他這人,天生怕事,能躲就躲。
可這一回,他躲不開了。
他說不上來。
他只知道,那半本賬上的字,那個帶'聚'字的當鋪,那個專收帶字東西的新東家,還有那方被人爭了二十年的印,都壓在他心裡,沈甸甸的。
他忽然想,老幫主當年當掉印信的時候,大概也是這樣的夜裡,也是這樣一個人,對著這樣一本賬。
他把碗片重新包進青布,擱在枕邊,重新躺下,閉上眼。
這一回,他睡得很快。
他要去淮安。
他得睡個好覺,才有精神想,到了淮安,該怎麼把這一團亂麻,一根一根解開。
他闔上眼之前,又伸手進青布包里,摸了摸那塊整的碗底。涼的,硌手。他這才安心睡去。
他夢見自己站在淮安的碼頭上,手裡捧著一方印,印上的字,他認了半天也沒認全。
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
窗外的水聲,跟夢里的水聲,像是同一個。
棚屋外,水聲沒停,勻勻的,像是在替誰數著日子,也替誰等著。這一夜,寨子里再沒有人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