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外教和借讀生
「他叫你名字的時候,你是不是愣了一下?」
「他有名單,叫對名字很正常。」
「我也沒說不正常。」劉雯雯笑著把書放進包里,兩隻眼睛里閃爍著小星星,「只是你平時被表揚,都沒今天這麼高興。唉,要是呂克老師也能叫我的名字就好了。」
周清禾把卡片夾進單詞書:「因為今天我的答案確實好。」
「這倒是真的。」
兩人笑著出了教室。
傍晚,沈知嵐去行政樓交材料,正遇上高三那節課的陪同老師。
對方說呂克準備得充分,活動安排也合適,沒有把高三學生當成只需聽留學宣傳的觀眾,還表揚了周清禾。
沈知嵐聽完含笑點頭,覺得學校這次至少請來了一位肯認真上課的人。
她到家時,周清禾已經在飯桌旁將那張卡片講到第三遍。
「他沒有直接說誰的選擇更好,」周清禾解釋,「而是讓我們想怎麼說服別人。連平時不喜歡英語的同學都開口了。」
「那確實是堂好課。」沈知嵐把洗好的水果放下,溫柔的看著女兒,「聽起來,你今天也答得不錯。」
「還行。」周清禾嘴上謙虛,眼裡的笑意卻藏不住。
周敘從旁邊拿了塊水果,本該清甜的水果在此時卻顯得有一點苦澀,「你昨天說他的書簽,今天說他的卡片。明天要不要把粉筆也帶回來?」
「你要是能在外教課上說出讓我滿意的答案,我也聽你講三遍。」
沈知嵐讓姐弟倆先停戰,轉向女兒:「欣賞老師講課好,沒甚麼問題。不過課堂上被理解是一回事,真正瞭解一個人是另一回事。你可不要對外教動甚麼歪心思啊,聽說你們那個年級有女學生都給呂克老師遞情書了。」
「就是就是。」周敘拼命點頭。
周清禾眨了眨眼:「媽,你也和周敘站同一邊了?我只是喜歡這堂課。」
「我也只是在說一堂課,還有提醒你們這些小姑娘,別看到帥哥就春心蕩漾。」沈知嵐笑著給她遞水果,沒有再追問。
「沒錯沒錯。」周敘拼命點頭。
「滾一邊去你。你們高一那個女外教,聽說也很漂亮哦,你不會也春心蕩漾吧?」
「不會不會。」周敘頭搖的像撥浪鼓。
「你少裝傻子啊。」周清禾抬手欲打。
沈知嵐笑著看著女兒和兒子的打鬧,她沒有把女兒的興奮視作甚麼危險信號。
十幾歲的學生遇到一個談吐出色、認真聽自己說話的新老師,會多聊幾句再正常不過。
只是身為教師,她也知道課堂能讓人與人很快產生熟悉感;那份熟悉不等於私人關係,更不該由老師拿去交換學生的信任。
當晚周敘去找姐姐,語氣比晚飯時候克制許多。
他先聽周清禾把課堂上和呂克精彩的互動講完,才問:「除了上課,他有沒有讓你私下參加甚麼活動?」
「沒有。他下課就跟英語老師走了。」周清禾放下筆,「你是不是想問我,有沒有忘記秦叔教過的東西?」
「啊?對,我是想確認你記得秦叔教過的東西。」周敘完全沒這麼想。
「沒有。」她望著他,「不坐陌生人的車,不擅自改行程;需要單獨談事,也先找學校老師確認。我可以覺得一個人課上得好,同時記得這些。」
周敘被她說得有些不好意思:「那就行。」
「而且你上次才說,不會讓我決定你跟誰說話,你怎麼現在又跑過來?」
「我沒說啥啊。我只問了一句。」
「問了四句。」周清禾數給他聽,見他露出無奈的表情,才笑了,「別擔心,我有分寸。」
周敘點頭,替她拿過那張算了半天的數學卷子。
姐姐確實沒有做任何危險的事。
他能做的,也不是因為自己不喜歡呂克,就把她從課堂里拽出來。
他又想起姐姐那令人心煩的男女對等理論,誰設計的,真該死。
週四下午,高一一班迎來了莫妮卡的外教課。
莫妮卡一走進教室,許多學生便不自覺抬起了頭。
她的淺金色長髮帶著柔軟的卷度,松松束在腦後,幾縷發絲垂到頰邊。
臉部輪廓精緻而柔和,眉弓清晰,灰藍色的眼睛在濃密睫毛下顯得格外明亮;她看向誰時,目光總是專注得像在等那個人開口。
秀挺的鼻梁兩側有幾顆極淡的雀斑,笑起來,淺粉色的唇角先揚起,眼尾隨後彎了,整張臉頓時鮮活起來。
她個子有著歐洲人的高挑,脖頸修長,肩背舒展。
簡單的白襯衫和深藍長褲穿在她身上,利落中仍透著幾分柔美。
若論第一眼的驚艷,她比沈知嵐還差那麼一點;沈知嵐的美沈靜、冷艷,讓人見過便難忘。
莫妮卡卻像一陣明亮的風,走到哪裡,笑聲與目光便跟到哪裡。
她和陳樂天描述的一樣明朗,但也和他漏講的一樣嚴格。
她讓學生分組設計一條半小時的校園參觀路線,要求每組必須說明:為甚麼選擇那些地方,而不是只報出地點。
周敘選了操場和圖書館,認為訪客能看見市一中學生真實的日常。
顧念則提議在圖書館之外加一個由學生自己講述的校園故事:建築到哪裡都能拍到,學生如何在這裡生活,卻需要有人說給訪客聽。
兩人討論得太投入,最後一起被莫妮卡請上台。
周敘講路線,顧念講故事,配合的十分完美。
莫妮卡聽完,笑著問他們是不是事先商量好各講一半。
全班跟著笑,顧念耳根微紅,卻仍認真回答:「我們剛才有分歧,後來發現兩個方案可以放在一起。」
「這是今天最好的部分。」莫妮卡說,「你們確實在聽對方說話。」
下台時周敘看了顧念一眼,低聲說:「她比陳樂天形容得還會抓重點。」
「陳樂天忙著說她長甚麼樣了。確實很漂亮,又溫柔。」
這堂課輕鬆又充實。
莫妮卡始終站在教師的位置上,鼓勵學生說話,也給出清楚的糾正。
周敘想起姐姐昨天那些興奮的描述,心裡漸漸放鬆:也許高三的外教課同樣如此,只是新老師講課有趣,自己聽甚麼都像另有含義,老毛病又犯了。
下課後,他去辦公室幫沈知嵐拿作業。
她正站在窗邊和同事核對試卷,午後的光落在臉側,顯出一點疲憊,也將她端正的側影照得格外柔和。
合身的外套收住肩腰,動作依舊利落。
周敘常看見母親在家裡忙著做飯、找他丟在沙發上的東西;在學校,她則能把一整摞混亂的材料分清,把學生含糊的答案問到有依據為止。
那份美麗不只在外貌里,也在她做事時的專注里。
沈知嵐看見他,便把較輕的一半作業交給他:「外教課怎麼樣?」
「挺有意思。顧念說得比我好。」
「承認別人說得好,也是進步。」她關上文件夾,「今天程老師還誇你們班體育訓練比開學時認真,你怎麼沒提?」
周敘原本放鬆的神情微微一頓。
沈知嵐看見了,沒有回避:「他是你們年級的體育老師,談學生的情況很正常。至於我和他的相處,你不用時時刻刻替我留神。」
「嗯。」周敘說,「我又沒說甚麼。」
「呃,好像確實是這樣,長大了。」沈知嵐愣了一瞬,笑自己不自覺的開始向兒子彙報她和程硯川的交流,摸了摸兒子的頭,接過他沒說完的話,「所以我現在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但你要是真發現具體問題,可以告訴我;只是因為擔心而猜,我會聽,但不一定照著猜測去判斷人。」
周敘想了想,點了頭。
他不喜歡程硯川再次靠近,可母親此刻清楚地站在自己面前,並非等待他搭救的人。
他幫她抱起作業,兩人並肩下樓,這件事便沒有再爭論下去。
週五快放學,教務處把一份借讀材料送到高一語文辦公室。
沈知嵐仔細看完手續、課程記錄與原學校的評語,確認該走的流程已經走完,才問年級組座位是否安排妥當。
借讀生沒有市一中的正式學籍,並不意味著在班裡可以被隨意區別對待;同樣,進了她的班,也要遵守與其他學生一樣的課堂要求。
「孩子原來學校的進度和我們有差別,」她對年級組老師說,「第一周我會留意,缺的內容讓她補,不急著拿一次練習給她下結論。」
她拿著材料走進教室,叫周敘和另外幾名同學去空教室搬來一張課桌。
幾個男生一邊搬一邊猜是要換座位,周敘說他們班的桌子都好好的,只有一種可能。
顧念聽見,替他們把靠窗那排的書包挪開,讓新桌子有足夠的過道。
沈知嵐站到講台前:「下周班裡會來一位借讀生。她會和大家一起上課、參加班級活動。請各位先把她當成新同學,別用從哪裡來、怎麼進來的傳聞替她作介紹。」
有人問她學習怎麼樣。沈知嵐回答:「來上學,就是來學的。你們希望別人拿一張過去的成績單定義自己嗎?」
「具體的內容下周讓她自己告訴你們,可以透露的是是一個可愛的女孩哦。」沈知嵐笑著說,「我今天只負責提醒各位:有甚麼需要幫忙的,幫;有甚麼屬於她自己該做的,別搶著替她做。」
下面的男生一陣鬼哭狼嚎,沈知嵐看著這些年輕男孩激動的表情,不由得好笑。
更好笑的是,顧念安安盯著周敘,周敘正襟危坐,絲毫沒有參與其他男生的起哄。
放學後,周敘把桌子最後扶正,顧念遞來紙巾,叫他擦掉桌角的一點灰。
「陳樂天編的故事,居然快成真了。」她說,「不過是在我們班,某人不會有特殊的想法吧。」
「那得先問問新同學願不願意演。」周敘擦乾淨桌沿,故意說到,「你看我媽剛才的意思,誰要圍著人家編故事,她第一個不答應。」
顧念打了周敘一下,笑著點頭。
兩人走出教室時,準備去吃飯,然後上晚自習。
夕陽正從窗邊照進來,新搬的課桌與其他課桌排成一列,暫時還沒有書,也沒有人。
行政樓里,那份借讀材料被歸入已審核的文件夾。表格上的姓名清楚地寫著:孟曉棠。
幾天前,周敘和朋友們還在群里為交換生、外教與轉校故事編排笑話。
如今三位外教已經站上講台,空座位也準備好了。
每個人都按普通的學校流程來到這裡,看起來彼此毫無關係。
周敘不知道自己多久才會發現:分辨一個人為何靠近,有時比在訓練館裡辨認攻擊的方向難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