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怦然心動
羅崢摘下耳罩,走到陳樂天面前,一巴掌扇了過去,「啪」的一聲巨響,整個場館頓時安靜下來。
「為甚麼轉身?」
「我以為……已經結束了。」陳樂天捂著臉低聲說道,似乎要哭出來。
「結束口令不等於器材安全,更不等於你可以改變槍口方向。」
「我以為裡面沒有子彈。」
「等你把你的朋友打死了,在他的墓碑前說這句話吧!」
羅崢沒有提高音量,可那種壓抑的憤怒比吼叫更令人生畏。
「老大,我來吧。上午第一條規則是甚麼?」唐晚晴連忙上前,接替了羅崢的位置。
陳樂天的聲音已經發顫:「任何時候,都按已經裝填對待。」
「你記住了嗎?」
「記住了。」
「沒有。你只是會背。」
陳樂天低著頭,眼圈迅速紅了。
他平時再愛開玩笑,此刻也清楚剛才的失誤意味著甚麼。
槍里真的還有一髮子彈;如果手指誤碰了不該碰的位置,如果羅崢慢了一步,如果槍口真的指向周敘——所有假設最後都通向一個他根本不敢繼續想象的結果。
「退出射擊線。」羅崢說道,「今天剩餘項目全部取消,只能旁觀。」
陳樂天沒有求情,默默摘下護目鏡與耳罩,走出位置。經過周敘身邊時,他停住腳步。
「對不起。」
周敘仍有些後怕,一時沒有回答。
陳樂天臉色更加蒼白:「我真以為結束了。我不是想——」
「我知道。」周敘終於開口,「但你剛才確實把我嚇到了。」
「對不起。」
「我接受你的道歉。」周敘看著他,「但你欠我一頓飯,而且以後再也不許說甚麼‘我以為沒子彈’。」
陳樂天用力點頭。
唐晚晴沒有上前安慰,只讓他坐到觀察區第一排,完整觀看後續訓練。
她知道,此刻的恐懼與愧疚未必是壞事。
安全規則如果只停留在試卷和口號里,遲早會被興奮衝垮;剛才那一幕至少讓所有人真正明白,一次短暫的松懈,足以讓訓練變成悲劇。
訓練恢復以後,靶場里的氣氛與先前完全不同。
周亦辰上場時明顯緊張,卻因此格外謹慎。
每完成一個動作,他都會等待下一條明確口令,不再自作聰明。
顧念第一次實射時被槍聲與後坐力驚得手臂一顫,第二發遲遲沒有進行。
教練詢問她是否繼續,她認真感受了一下自己的狀態,確認能夠穩定下來後才點頭。
周清禾的問題仍然是急躁和過度自信。
她的手部力量足以控制訓練器材,卻會在等待中不自覺地提前繃緊身體,結果真正擊發時反而被後坐力帶偏。
唐晚晴讓她立即退出位置休息,直到周清禾冷靜下來,呼吸恢復正常才繼續。
成績出來後,周敘第一,周亦辰第二,顧念和周清禾最終分列後兩位。
唐晚晴隨後親自進行了示範,穩定而集中的彈著點足以證明,性別不是決定成績的理由,訓練與心理才是。
「別太在意。」她看著二個女孩,「握力、核心穩定和動作習慣都可以練。第一次成績差,只說明是第一次。」
「餵,那個胖子,過來。」唐晚晴又回頭叫來陳樂天,悄悄把他塞回隊伍里。
羅崢轉過頭,當作沒看見。
陳樂天向唐晚晴和羅崢投去感謝的目光。
而唐晚晴則在幾個孩子射擊時,站在孩子們旁邊,更加小心的觀察著孩子們的動作。
後面的課程沒有再發生意外。
幾個孩子在教官監督下又完成了三輪規定射擊,學習按照統一流程進入和退出射擊線;當器材出現模擬異常時,他們不再擅自判斷,而是保持安全、停止動作並呼叫教練。
彈匣的裝卸和異常排查都由工作人員逐項監督,沒人被允許脫離口令自行處置。
他們從最初聽見槍聲時肩膀僵硬,到後來能夠在震動、聲響和火藥氣味中保持基本穩定;也從單純追求環數,逐漸明白真正重要的從來不是打得多准,而是從拿起器材到交還器材的每一秒,都知道自己正在對甚麼負責。
最終成績統計出來:周敘第一,陳樂天第二,周亦辰第三,顧念第四,周清禾第五。
不過陳樂天因為嚴重違反安全紀律,正式訓練評價被取消。
他看著成績單上那個醒目的紅色標記,沒有再為自己的第二名高興,只把它折好收進口袋。
那張紙會提醒他,他可能確實有一點射擊天賦,卻差點敗在最不該出現的錯誤上,造成無法輓回的損失。
唐晚晴站在他身邊問:「委屈嗎?」
「不委屈。」
「記住今天害怕的感覺。」她說,「有時候它比獎狀管用。」
————————————————————
最後一項復盤結束時,天色已經漸漸轉暗。
五個人在訓練室里排成一列。
這個暑假,他們在這裡挨過罰、流過汗,也互相看過無數次笑話。
牆角還擺著周敘第一次被唐晚晴摔倒時撞歪的軟墊,陳樂天甚至記得自己在哪個位置做平板支撐時哭著發誓再也不吃夜宵。
羅崢站在眾人面前,手裡卻沒有訓練記錄。
「從今天開始,這段暑期課程正式結束。」
原本還在笑的幾個人逐漸安靜下來。
「你們剛來的時候,我不太願意接這個任務。」羅崢坦然說道,「我認為幾個孩子學一點拳腳、練幾次觀察,改變不了真正的危險。你們也確實給我添了不少麻煩——有人喜歡逞強,有人一緊張就忘記口令,有人把訓練當比賽,還有人至今還不知道安全第一。」
陳樂天默默移開視線。
「但兩個月以後,我發現秦哥有一句話是對的。訓練未必能讓你們戰勝危險,卻可以讓你們少做一次錯誤選擇。少一次逞強,少一次猶豫,或者在朋友犯錯時多提醒一句,也許就足以改變結果。」
羅崢看向陳樂天。
「今天發生的事很危險。你應該記住,但不必因此認為自己永遠不配再碰射擊項目。真正重要的是,你是否願意承認錯誤,並且保證它不再發生。」
陳樂天眼圈又紅了,認真點頭。
羅崢的目光繼續掠過每一個人。
「我希望你們以後不會遇到需要使用這些知識的時刻。希望你們上高中、考大學,為成績、友情和喜歡甚麼人煩惱,而不是整天思考怎麼對付壞人。危險本來就該由成年人擋在前面。」
「可如果真有一天,成年人沒能及時趕到——記住先保護自己,保護同伴,保持清醒。不要為了證明勇敢,拿自己的命去賭。」
他停頓片刻,聲音低了一些。
「這兩個月里,我和唐教官看著你們從一群只會抱怨的孩子,變成一群仍然會抱怨、但至少抱怨完願意繼續做事的孩子。已經很不容易了。」
訓練室里響起輕輕的笑聲,笑聲里卻帶著一點鼻音。
唐晚晴原本抱著手臂站在一旁,聽到這裡也放了下來:「以後路上見到我們,可以打招呼。但最好不要在案發現場、醫院病房或者派出所留置室里見面。」
周敘尷尬笑道:「唐教官,能不能別在告別的時候揭短?」
「不能。最後一次機會了。」
顧念最先走上前,鄭重地向兩人鞠了一躬。周亦辰、周清禾和周敘也先後道謝。陳樂天走到羅崢面前時沈默了幾秒,忽然伸手抱住了他。
羅崢身體僵了一下。
「羅教官,謝謝你剛才救了我。」陳樂天悶聲道,「也謝謝你救了周敘。」
「對不起,我打了你,但我只是制止你的錯誤。」
「應該的,那也謝謝。」
羅崢抬起手,最後還是在他背上拍了兩下。
訓練館門口,周廷岳已經等候多時。他親自向羅崢和唐晚晴道謝,又提出晚上一起吃飯。
「孩子們這兩個月給二位添了不少麻煩,今天無論如何讓我盡一次地主之誼。」
唐晚晴眼睛微微一亮:「其實——」
「晚上還有工作。」羅崢說道。
「我怎麼不知道?」
「現在知道了。」
唐晚晴轉頭瞪他。
羅崢卻繼續對周廷岳道:「訓練期間保持必要聯繫沒有問題,課程結束以後,我們不適合與私人企業負責人保持過多私人往來。周總的好意我們領了,吃飯就不必了。」
周廷岳聽懂他的顧慮,沒有強求,只與二人握了握手:「那以後有機會,在公開場合再感謝。」
羅崢點頭,帶著唐晚晴離開。走出十幾米,仍能聽見唐晚晴壓低聲音抱怨:「一頓飯而已,幾個孩子都在。」
「你想吃甚麼,回市裡我請。」
「你說的。」
「普通工作餐。」
「老大,你這人上輩子就是摳死的。」
幾個孩子站在門口,先是沈默,隨後不知是誰笑了一聲。離別的傷感頓時被沖淡許多。
————————————————
當晚的聚餐被安排在周廷宇的別墅。
沒有正式宴席,也沒有公司里的其他人,只在後院支起烤架和長桌。
周廷岳讓廚房準備了不少孩子喜歡的食物,算是為整個暑假的訓練收尾。
大人們沒有參與,只讓廚師和服務人員在場。
陳樂天在餐桌前恢復了平時的活力,卻堅決不肯碰擺成手槍形狀的烤香腸,惹得眾人又笑了一陣。
顧念比平時安靜。
她偶爾參與大家的談話,更多時候卻坐在燈下,看著周敘和陳樂天爭論誰的射擊成績更有含金量。
夏夜的風從花園裡吹來,將她耳邊幾縷柔軟的碎發輕輕揚起。
她今天穿著一件乾淨的淺色短袖與過膝裙,衣著簡單,沒有任何刻意裝飾;烏黑長髮束成清爽的馬尾,明亮的眉眼在庭院燈下顯得格外清澈。
周清禾很快察覺了甚麼,卻沒有點破。
聚餐接近尾聲,其他人開始收拾桌面。顧念走到周敘身邊,輕輕拉了一下他的衣袖。
「能陪我走走嗎?」
周敘怔了一下:「去哪?」
「就在花園裡。」
兩個人沿著石板小路走到別墅側後方。
這裡種著幾株枝葉茂盛的桂花樹,雖然還未到盛花期,空氣里卻已有若有若無的清香。
遠處傳來陳樂天與周亦辰的說笑,隔著樹木,聲音變得模糊而遙遠。
顧念在一盞矮矮的庭院燈旁停下。
她似乎準備了許多話,真正與周敘單獨站在這裡,卻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尖。
「今天謝謝你。」
「怎麼又謝我?」
「不是只謝今天。」顧念抬起頭,「謝謝你讓我參加這個暑假的訓練。如果不是你,我不會認識秦叔、羅教官和唐教官,也不會知道自己除了考試,還能做那麼多事情。」
「你表現得比我好。實習做得快,游泳學得快,模擬射擊也是第一。」周敘連忙回應。
「實彈不是。」
「第一次而已。」
顧念笑了一下,臉頰上浮現出很淺的梨渦。
她笑起來總有一種乾淨的明亮感,不像周清禾那樣張揚,也不像沈知嵐那樣從容。
她的美藏在細小的神情里——認真聽別人說話時微微抬起的眼睛,害羞時抿住的唇角,以及明明緊張,卻仍願意把心裡的話說出口的勇氣。
「過幾天就開學了。」她說,「雖然我們都去市一中,但不一定還能在同一個班。高中的課程也會更忙,你又有家裡的訓練和實習……我有時候會想,這個暑假結束以後,我們是不是就不會像以前那樣經常在一起了。」
「不會。」周敘下意識回答。
「你怎麼知道?」
「同一所學校,還住得不算遠。你找我,我總能出來。」
「那如果你媽媽和姐姐不讓呢?」
周敘頓時沒了聲音。
顧念看見他的表情,忍不住笑了,卻很快又認真起來:「周敘,我接下來要說的話,你不許笑。」
「我不笑。」
「也不許裝作沒聽見。」
「好。」
「更不許回去以後告訴陳樂天。」
「這個我不能完全保證。他太會打聽——」
顧念瞪了他一眼。
「我保證。」周敘立即改口。
夏夜的風又一次穿過樹葉。顧念放在身側的手指微微收緊,像是在給自己積攢最後一點勇氣。
「我喜歡你。」
話說出口以後,她的臉幾乎立刻紅了。可她沒有低頭躲避,仍舊望著周敘,清亮的眼睛里有羞澀,也有等待答案的不安。
周敘忽然聽不見遠處的聲音了。
他想起沈知嵐在飯桌上的警告,想起周清禾說過大學以前不准談戀愛,也想起父親最後迫於壓力站到母女二人那一邊。
那些話此刻排著隊從腦海中經過,像幾名盡職的保安,努力阻止他做出一個可能引發家庭會議的決定。
可站在他面前的是顧念。
是那個從小學開始便替他收作業、考試以後和他爭第一、在他受傷時偷偷哭過,也在這個暑假毫不猶豫跟著他們參加訓練的女孩。
她此刻緊張得耳朵都紅了,卻還是選擇先把心意說出來。
「如果你不喜歡我,也沒關係。」顧念見他沈默太久,聲音漸漸低下去,「我只是覺得,再不說,開學以後可能更不敢說了。」
「誰說我不喜歡?」
顧念怔住。
周敘覺得自己的心跳甚至比下午第一次聽見槍聲時還快。他深吸一口氣,終於把那些家庭警告暫時推到一邊。
「我也喜歡你。」
顧念的眼睛一點點亮起來。
「真的?」
「真的。」周敘又補充道,「但我們可能得低調一點。我媽和我姐要是知道了——」
「會怎麼樣?」
「我媽會和我談三個小時,姐姐可能先揍我一頓,再和我談三個小時。」
顧念被逗得笑起來,方才的緊張終於散去。
她朝周敘靠近半步,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忽然變得很近。
近到周敘可以看清她睫毛投下的淺影,也能聞到她發間淡淡的洗發水氣息。
「那我們算是在一起了嗎?」她輕聲問。
周敘的喉結動了一下:「算吧。」
「甚麼叫算吧?」
「算。」他立刻糾正,「從現在開始。」
顧念滿意了。她伸出手,輕輕勾住周敘的小指。那只是一個極其簡單的動作,卻令兩個人同時紅了臉。
他們站在桂花樹下,誰也沒有說下一句話。
片刻後,顧念稍稍仰起臉,像是在等待甚麼,又像只是捨不得移開目光。
周敘遲疑許久,終於鼓起勇氣靠近。
兩個人的唇只是很輕地碰了一下。
短暫、慌亂,甚至來不及分辨任何感覺便立刻分開。
顧念睜大眼睛,周敘也僵在原地。
幾秒後,她先忍不住笑起來,又怕被遠處的人聽見,連忙抬手掩住嘴。
「你笑甚麼?」
「你剛才比實彈射擊還緊張。」
「你不緊張?」
「我當然緊張。」顧念紅著臉承認,「但至少我沒有閉眼閉得那麼早。」
周敘正想辯解,花園另一端忽然傳來周清禾的聲音。
「周敘!顧念!你們去哪兒了?」
新確立關係的兩個人同時一驚,迅速拉開半步距離。
顧念低聲道:「現在怎麼辦?」
「先別慌。」周敘想起羅崢白天教過的話,努力讓自己鎮定,「保持清醒,尋找撤離路線——」
顧念輕輕踩了他一腳:「這是你姐姐,不是持槍罪犯。」
「在某些方面,危險程度差不多。」周敘有些慌了神,感覺自己像是即將出軌被抓的渣男。
周清禾的腳步聲已經越來越近。顧念努力壓下笑意,先一步從樹後走出去。周敘跟在後面,表面鎮定,耳朵卻紅得異常明顯。
周清禾站在小路盡頭,狐疑的目光在二人之間掃了幾個來回。
「你們躲在這裡幹甚麼?」
「聊開學的事。」顧念回答。
「聊得臉這麼紅?」
「天氣熱。」
周清禾又看向弟弟:「你呢?」
「我也熱。」
晚風恰好從三人之間吹過,帶來一陣明顯的涼意。
周清禾眯起眼睛,顯然一個字也不相信。但她沒有當場拆穿,只意味深長地看了周敘一眼,轉身招呼兩人回去吃水果。
「你看你看親上了,哈哈哈。你快來看啊,躲那麼遠做甚麼。」
一間辦公室里,周廷宇手裡拿著平板,上面播放著由安保部傳來的由某一個隱藏攝像頭拍攝的高清視頻,周廷岳則在一邊尷尬的扶額。
「真被知嵐和清禾說中了,唉。」
「你少來,心裡早就樂開花了吧,老封建。」周廷宇關掉畫面,仍是一臉笑意,「顧念這姑娘不錯,懂事、聰明,家裡也清白。以後多給兩個孩子製造點相處機會,別總讓清禾橫在中間。」
「他們才多大,你就開始撮合?」
「年輕人的事讓他們自己發展,我們不拆散就行。」周廷宇頓了頓,語氣認真起來,「不過你回去告訴周敘,既然答應了人家姑娘,就得有分寸、有擔當。不許耽誤學習,更不准仗著年紀小,隨便辜負人家的心意。」
周廷岳無奈地看著哥哥:「你倒比我這個當爸的還上心。」
「我是怕他遺傳你。」周廷宇笑道,「當年闖完禍,還是我替你收的尾。」
「那他媽媽那邊?」
「該說的不說,不該說的瞎說甚麼,被影響我未來姪媳婦。也別跟清禾說,那丫頭知道了,全天下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