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未秋先寒
八月末的瀾江市依舊悶熱,夜裡卻已經有了一絲將要入秋的涼意。
富麗大酒店頂層,厚重的雙開門隔絕了外面的音樂與人聲。
包間中央那張足以坐下二十人的圓桌只擺了幾道冷盤,昂貴的酒已經開瓶,卻沒有幾個人敢伸手去碰。
賀景山坐在主位。
管理公司、娛樂場所、運輸渠道和外圍生意的幾名幹部分坐兩側,位置越靠近主位,身份便越高。
至於各個場子與片區的小頭目,只能依次站在後面。
有人低著頭,有人背上已經冒出細汗,卻沒有人敢隨意擦拭。
房間里唯一不斷移動的,是賀景山指間那支雪茄升起的煙。
「城南的三處場子已經停了。」一名身材微胖的男人翻開文件,「原先掛名的公司正在變更,兩條舊運輸線也切斷了。底下那些不安分的人暫時送出了瀾江,剩餘人員重新做了安排。只要沒人臨時反水,半個月內能收乾淨。」
「舊賬呢?」賀景山問。
「表面上的都處理完了。麻煩的是有幾個人失去聯繫,尤其是以前負責酒店接待名單和車輛調度的兩個人。我們的人還在找。」
賀景山夾著雪茄,沒有表態。
另一側的人緊接著彙報:「周家最近動得越來越明顯。天河集團新成立了一支內部核查小組,名義上查舊項目和合作風險,實際聯繫了我們以前用過的幾名會計、工程中間人和場所負責人。還有人專門翻了幾年前的酒店入住記錄和幾份已經結束的合同。」
「他們查到了多少?」
「暫時判斷不出來。接觸的人很散,有些連我們都快忘了。周家沒有直接出面,大部分是律師、審計人員和林曼青的人在跑。我們派人試探過兩次,對方沒有接話。」
包間里更加安靜。
坐在下首的一名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鏡。
他叫馮兆豐,表面身份是富麗集團的戰略顧問,實際上長期負責替賀景山分析政策風向。
他從進門以後一直沒有開口,直到眾人的彙報接近尾聲,才緩慢說道:
「賀總,下面這些事可以收,真正的問題卻不在下面。」
賀景山抬眼:「說。」
「最近上面吹來的風越來越強了。幾條原本互不相干的線突然開始統一口徑,省裡的檢查頻率也在增加。過去還能把一些事解釋成企業糾紛、地方治安問題,現在已經有人開始把黑產、暴力團伙、官商勾連放到一起談。」
一名小頭目忍不住道:「以前也查過,不都過去了嗎?」
馮兆豐沒有看他:「以前是清理幾個案子,這一次像是要清理一套關係。高層的角逐已經到了最後階段,等口徑真正定下來,國內對這些生意的態度可能會在很短時間內突然變得清晰。到那時,今天還能幫忙壓下一句話的人,明天未必敢接電話。」
那個小頭目不再吭聲。
賀景山抽了一口雪茄,淡淡問道:「還有多久?」
「不好判斷。也許幾個月,也許更快。」
「也就是說,你不知道。」
馮兆豐低下頭:「我只能確定,窗口正在關閉,結果怎麼樣誰也不知道。」
賀景山靠進椅背,目光從桌邊眾人的臉上一一掃過。
周家沒有接受他的和談,甚至連幾名被派去傳話的人都被客客氣氣地擋了回來。
更麻煩的是,周廷宇已經不再滿足於保護林曼青,而是開始沿著那些陳年舊賬主動向前追。
這不是警告,是態度。
賀景山心裡的怒意已經燒了很久,臉上卻看不出一絲變化。他只將雪茄按在煙灰缸邊緣,抖落一截灰白色的煙屑。
「都說完了嗎?」
沒人再開口。
「那就按原計劃繼續收尾。沒有我的話,不許擅自動周家的人,也別去碰那些正在被核查的舊關係。」賀景山端起酒杯,卻沒有喝,「越是這個時候,越別想著靠殺一個人解決問題。死人不會閉嘴,只會讓更多人問他為甚麼死。記住!警察不是吃乾飯的,越是這種時候,出了事,我越保不了你們。」
眾人先後應聲。
賀景山揮了揮手。坐著的管理層依次起身,後排的小頭目也跟著退出包間。厚重的門連續開合,幾分鐘後,長桌邊只剩下羅文斌與趙魁。
羅文斌的臉瘦削而陰冷,眼角細長,笑起來總讓人想到一條盤在陰影里的蛇。
因此,賀景山身邊的人私下都叫他羅蛇。
趙魁則坐在另一側,肩背寬厚,刀疤從下頜一直延伸到耳後,沈默得像一堵牆。
「人到了嗎?」賀景山問。
羅文斌立刻欠了欠身:「下午剛到瀾江,現在就在樓上休息。呂西安·洛夫萊斯,中文名叫呂克。資料、照片和周家的基本情況都給他看過了。」
「這個人是你推薦的。」賀景山看向他,「靠譜嗎?」
羅文斌笑道:「賀總,我見過喜歡吹牛的,也見過靠臉騙幾個女人便以為自己無所不能的。呂克和那些人不一樣。他在歐洲替人處理過幾次繼承糾紛,也在中東幾個有錢人家裡做過私人顧問。沒有他拿不下的女人。」
「我要的不是讓他陪周家大小姐談幾個月戀愛。」
「他明白。讓一個女人喜歡他,只是第一步。他最擅長的是讓對方覺得,離開原來的生活不是背叛,而是終於為自己活一次。」
賀景山用指節輕輕敲了敲桌面:「把人叫來。」
羅文斌撥出一個號碼。不到五分鐘,包間的門再次打開。
走進來的男人看上去只有二十七八歲。
他有一頭自然微卷的金髮,灰藍色眼睛,鼻梁高挺,五官俊美卻不過分陰柔。
深灰色西裝剪裁克制,袖口露出一小截潔白襯衫,身上沒有顯眼品牌,舉止間卻帶著長期出入上流場所才會形成的從容。
他進門以後沒有四處打量,只先朝賀景山微微頷首。
「賀先生。」
他的中文略帶口音,卻異常流暢。
賀景山沒有請他坐:「資料看過了?」
「看過一部分。」
「目標呢?」
呂克從羅文斌遞來的文件袋里取出周清禾的照片。照片拍攝於商場,她剛剛側過臉,嘴角帶著笑,一隻手還搭在周敘肩上。
呂克看了幾秒:「十八歲,成績優秀,漂亮,自信,在家庭里習慣扮演保護者。弟弟依賴她,母親信任她,父親缺席得較多,伯父掌握家庭權威。」
羅文斌笑道:「只憑幾張照片就看出這些?」
「資料里寫著。」呂克語氣平淡,「照片能看出來的是,她喜歡被家人需要,也已經有些疲憊。」
賀景山終於有了一點興趣:「怎麼說?」
「真正以自我為中心的人,不會在每一張家庭照片里都觀察其他人的位置。她笑得最自然的時候,身邊總有弟弟或者母親。她已經把照顧別人當成了自我價值的一部分。」
呂克將照片放回桌面。
「稱贊她漂亮沒有意義,這種話她從小聽到現在。稱贊她聰明也沒有意義,因為所有人都這麼要求她。真正能接近她的人,必須先讓她知道,即使她偶爾不懂事、不可靠、不照顧任何人,也依舊有人願意站在她身邊。」
羅文斌臉上的笑意更深:「賀總,我沒誇錯吧?」
賀景山沒有理他,只問呂克:「多久?」
「如果您只需要一次約會,不會太久。如果您想讓她主動疏遠家人、相信一個剛認識的男人勝過相信周家,那就不能催。」
「她很警惕。」
「警惕不是障礙。」呂克輕輕一笑,「一個人如果明知危險仍然想靠近,往往比毫無防備更加投入。她會告訴自己,她不是被吸引,只是在觀察我。等她發現自己開始期待下一次見面時,就已經晚了。」
賀景山端詳著他:「你似乎很有信心。」
「我只相信人的需要。」呂克說道,「所謂原則與忠誠,大多建立在誘惑還不夠準確的前提下。」
「我要她與周家產生裂縫。她不一定要愛你,但必須在關鍵時刻相信你。」
呂克再次看了一眼周清禾的照片:「如果她最後真心選擇我呢?」
「那是你的本事。事情結束後,你如果喜歡,你可以帶她走。」
「明白,謝謝您的好意。」
「身份安排好了。你會以國際藝術交流項目顧問的身份活動,校內給你安排了外教的身份。她小時候學過舞蹈,也對海外高校感興趣。」賀景山說道,「別急著碰她,更不要讓她覺得你在追求她。先讓她記住你,不要引起她不必要的警惕。」
呂克收起照片,動作優雅得像收下一張舞會請柬。
「我不追逐女人,賀先生。」他說,「我只讓她們發現,自己正在走向我。」
門重新合上後,趙魁才皺著眉開口:「這種人靠得住?」
「靠不住。」賀景山說道。
羅文斌臉上的笑容微微僵住。
「但不需要他忠誠,只需要他有用。」賀景山又點燃一支雪茄,「周清禾交給呂克。沈知嵐那邊呢?」
羅文斌立即回答:「程硯川暑假里和她幾乎沒有私下接觸。聽學校的人說,沈知嵐對他比以前還疏遠。程硯川現在也很謹慎,怕周家再找他麻煩。」
「謹慎是因為被我們嚇到了。」賀景山看了眼趙魁,「還有就是得到的不夠多。」
賀景山從桌面抽出另一份薄薄的材料,推到羅文斌面前。
「去找他。先給兩百萬,讓他把婚離了。教務處主任的位置已經有人願意幫忙,只要他配合,今年就能往上走。等沈知嵐真正站到他那邊,再給三百萬。」
「如果他不答應呢?」
「不管用甚麼辦法,讓他答應。」賀景山的語氣依舊平和,「不過先別碰他的家人。把利益擺在前面,再讓他看看拒絕以後會失去甚麼。一個已經嘗過肥肉的人,最怕的從來不是得不到,而是眼睜睜看著肥肉被收回去。」
羅文斌收起材料:「明白。」
「還有那個男孩。」
「周敘?」
「他剛上高中,年紀小,心思卻不簡單。正面嚇他,只會讓他和周家靠得更緊。」賀景山看著羅文斌,「我以前讓你準備的人呢?」
羅文斌很快從隨身皮包里取出幾張照片。
「挑了三個。最合適的是這個,孟曉棠,十六歲。以前在外地的藝術學校讀過半年,文化成績一般,正常考試肯定進不了市一中,但借讀手續有人能解決。」
照片里的女孩留著柔軟的黑色長髮,蘿莉模樣,臉型小巧,眼睛明亮,笑起來有種近乎天真的甜美。
她的外表不像周清禾那樣張揚,也沒有顧念那種安靜的書卷氣,更像一朵被精心養在玻璃房裡的花:漂亮、柔弱,似乎總需要別人伸手照顧。
「腦子怎麼樣?」賀景山問。
「讀書不行,數學題多轉一個彎就糊塗,背東西也慢。」羅文斌舔了舔舌頭,「可她很會看人。誰喜歡被崇拜,誰吃撒嬌那一套,誰嘴硬心軟,她聊幾句話就能試出來。她不跟男人爭,也不顯得太聰明,只會在最合適的時候承認自己不會,讓對方主動留下來幫她。」
「笨,但是懂男人?」
「不是笨,是聰明沒用在課本上。她知道怎麼讓別人以為她很笨。」
「這個人可靠嗎?你們沒動她吧?」
「可靠,她媽媽欠了一大筆錢,她還和我們公司簽訂了賣身合同。」羅文斌眼睛里散髮出蟒蛇看到獵物的猩紅目光,「至於身子,我們沒有動過她,還是處女。最開始是準備用在上面那兒的,這次也是臨時抽過來,但經過系統化培訓。到現在,她還認為他簽定了一家好公司,想替她媽媽還錢,哈哈哈哈。」
賀景山翻過照片。
背面記著女孩簡單的家庭情況:父親失蹤多年,母親欠下債務,幾年前便與羅文斌控制的一家所謂藝人培訓公司簽了長期合約。
「她知道要做甚麼嗎?」
「只知道接近周敘,讓他喜歡自己,摸清他的生活習慣和家裡的情況。其他事不會告訴她。」
「那就夠了。」賀景山將照片放在桌上,「別指望她在腦子上贏過周敘。她的任務不是騙他做甚麼大事,而是佔住他的注意力,讓他開始瞞著母親、姐姐和顧念。少年只要第一次為了一個女孩對家裡撒謊,後面許多事便容易了。」
羅文斌點頭:「開學後安排進去?」
「不要和周敘同一天出現,太刻意。先把手續準備好,等一個自然的機會。」
「還有一個男孩,周亦辰,周敘的弟弟。我們真的不對他也做甚麼準備嗎?聽說他和一個姑娘走的很近,那個姑娘真實不錯啊。」羅文斌看到賀景山似乎準備結束這個話題,急忙探身追問。
「別動他,他是周廷宇的兒子,我有我的安排。至於那個女孩,......,現在是多事之秋,管好你褲襠里的東西。」
「好的,董事長。」羅文斌訕訕的縮回身體,像一條毒蛇又盤踞起來。
賀景山說完,目光轉向始終沈默的趙魁。
「軟刀子如果有用,自然最好。可我們不能只押這一邊。」
趙魁抬起頭。
「去聯繫你在國外認識的那些人。」賀景山緩緩說道,「要背景乾淨、拿錢辦事、隨時能離開的人。再準備一批武器,但沒有我的命令,不許進瀾江市,更不許任何人擅自動。」
羅文斌的神情微微變化:「賀總,真要走到那一步?」
「我希望不會。」賀景山舉起酒杯,望著杯中暗紅色的酒液,「可如果上面的風真的落下來,周家又把路堵死,我們至少要有掀桌子的能力。」
趙魁只回答了一個字:「好。」
窗外,瀾江市的燈火沿江鋪開,繁華得看不出任何陰影。賀景山將酒一飲而盡,臉上重新浮起那種溫和、從容的笑。
他給過周家和平。
既然周廷宇不要,那便看看這座看似牢不可破的房子,究竟能不能擋住從門縫里吹進去的風。
認輸?即便風來了,最後還不知道誰會贏呢。思慮到此,賀景山竟然嘴裡哼唱了起來,有道是:
「你道我按兵不動?」
「非是我不敢動,胸中韜略有神通。草莽的賊寇何足道,叫他來試一試——我這九九八十一斤的定唐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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訓練結束後的第三天,周敘便被沈知嵐從床上叫了起來。
「起來,今天去買開學用品。」
周敘抱著被子不願睜眼:「文具家裡都有。」
「校服裡面穿的衣服呢?書包,書本呢?新水杯呢?」
「以前的還能用。」
沈知嵐站在床邊,平靜地看著他:「給你三分鐘。三分鐘後沒起來,我讓清禾進來掀你被子。」
周敘兩分鐘便穿好了衣服。
客廳里,電視正在播放早間天氣預報。主持人指著氣象雲圖,用平穩而專業的語氣說道:
「受北方較強冷空氣南下影響,預計從九月初開始,瀾江市將出現一次明顯的大風降溫過程。全市平均氣溫預計下降六至八攝氏度,部分地區降溫幅度可達十攝氏度,並伴有五到六級偏北風,沿江及空曠地區陣風可達七級。」
「本輪降溫持續時間較長,晝夜溫差將明顯增大。氣象部門提醒市民及時添衣,老人、兒童及心腦血管疾病患者尤其需要注意防寒保暖。未來四十八小時,局部地區還可能出現短時降雨,道路濕滑,早晚出行請注意交通安全。」
「這才快九月,怎麼就有冷空氣了。」周敘看著外面有些刺眼的陽光,絲毫感覺不到冷空氣即將到來。
「別廢話,快吃點東西,然後跟我去買東西。」
一整天的商場之旅,比暑期體能訓練並沒有輕鬆多少。
沈知嵐先帶他買了兩件襯衫和幾條長褲,又去文具區挑筆記本、文件夾與各種型號的筆。
周敘只想拿最順手的款式,她卻要逐一檢查紙張厚度、封面是否耐磨,甚至連水杯的密封圈都反復試了兩遍。
「高中和初中不一樣,課程多,資料也多。每一科單獨準備文件袋,不許全塞在一起。」
「知道了。」
「中午別總去小賣部買飲料。水杯每天帶回來,我給你洗。」
「知道了。」
「上了高中也不許覺得中考結束就能放鬆。市一中競爭比以前更激烈,你在初中成績不錯,放進去未必還能排在前面。」
「知道了。」
沈知嵐停下腳步:「我剛才說了甚麼?」
周敘同樣停住。
「說……水杯不能放鬆?」
沈知嵐抬手便在他後腦輕輕拍了一下:「你果然一句都沒聽。」
周敘只好重新認真。
下午回家時,他兩只手都拎滿了紙袋,沈知嵐卻仍覺得少買了一套運動服。
走進電梯,周敘望著鏡面里幾乎被袋子淹沒的自己,忽然開始懷念公司實習。
之後幾天,沈知嵐的叮囑仍沒有停止。
從早晨幾點起床,到進教室後先熟悉同學;從不要因為軍訓和體育活動逞強,到遇到問題及時找老師。
周敘起初還一一答應,後來已經能在母親開口前主動接出下半句。
「好好聽課,正常交朋友,不許欺負同學,也別讓人欺負。有事找老師,危險找警察,重大問題先打家裡準備的緊急聯繫人。」
沈知嵐看了他半天:「還有呢?」
「不許早戀。」
「記得挺清楚。」
周敘心虛地摸了摸鼻子。
那個晚上在桂花樹下發生的事情,他最終還是沒有告訴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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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一日,市一中迎來新學年。
清晨七點不到,校門外的整條街便已經被車輛與人群填滿。
高大的梧桐樹在初秋陽光里投下斑駁影子,紅色迎新橫幅橫跨校門,廣播里循環播放著報到流程。
穿著志願者馬甲的高年級學生舉著指示牌,在人群中來回穿梭;新生抱著資料袋尋找班級,父母拎著水杯、書包和臨時塞進去的水果,嘴裡不停重復著孩子已經聽過許多遍的話。
鏡頭徬彿從城市上空緩緩掠過。
公交車在路口停下,一群穿著新校服的學生湧向校門;保安抬起欄桿,教師車輛依次駛入;操場邊的升旗台正在做最後檢查,主席台上的紅絨布被風吹起一角。
教學樓走廊從沈寂了一整個暑假,重新被腳步、笑聲和陌生名字填滿。
周敘站在分班榜前,從上往下尋找自己的名字。
「高一一班,周敘。」
身旁的顧念幾乎同時出聲:「我也在一班。」
兩個人對視一眼,笑意幾乎同時從眼底漫出來。
「這麼巧?」顧念問。
「可能學校覺得第一名和第二名應該互相監督。」
「你是第二名。」
「班級第二也算第二。」
不遠處,陳樂天終於從另一張榜單上找到自己,滿臉悲痛地擠了過來:「高一三班。只差兩個教室,卻像隔著一道銀河。以後你們兩個在一班雙宿雙飛,我只能在三班遙寄相思。」
周敘拍了拍他的肩:「課間過去找你。」
顧念也說道:「中午還是一起吃飯。」
「真的?」
「真的。」
陳樂天的悲傷立即消失大半:「那還行。作業也可以互相交流。」
顧念提醒:「只能交流,不能抄。」
「剛分班第一天,你就已經開始履行班長職責了?」
「我還不是班長。」
「早晚的事。」
三個人說說笑笑地走進校園。
他們並不知道,分班名單最後定稿以前,校方確實做過一次極小的調整。
周廷宇只讓人帶了一句話:在不破壞成績與人數平衡的前提下,盡量讓兩個彼此熟悉的孩子留在同一班。
這點安排沒有改變任何人的升學資格,也沒有擠掉其他學生,卻足以讓九月的第一天的一對少年男女顯得格外明亮。
顧念找到座位後,把書包放在靠窗的位置。
周敘的名字就在她後面一排。
兩個人表面上只笑著打了一聲招呼,心裡卻都有一種藏住共同秘密的歡喜。
陳樂天則在隔壁走廊探出半個身體,遠遠朝他們揮手。發現沒人注意,他又在空中比了一個誇張的心形。
周敘立即轉過頭,裝作不認識。
開學典禮在上午九點舉行。
全校學生按照班級進入操場。
數千人的隊列從教學樓下緩緩展開,白色上衣與深色長褲匯成整齊的色塊。
廣播停止,國旗護衛隊邁著一致的步伐穿過操場,剛才還充滿說笑聲的人群逐漸安靜,只剩鞋底落在跑道上的節奏與旗幟被風展開的聲音。
升旗、奏唱國歌、校長致辭、新生代表發言。
陽光越過主席台頂棚,照在一張張年輕而緊張的面孔上。
高中三年的序幕,就在這樣宏大又尋常的儀式里緩緩拉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