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鈴聲落下之前
年輕的聲音越過教學樓,驚起了屋頂停留的鴿群。
白色飛鳥從紅色橫幅上方騰空而起,在湛藍天空中驟然散開。
無人機從操場上空緩慢掠過,將整齊的方陣、揚起的班旗和一張張仰起的臉收入鏡頭。
周敘也在人群中喊著。
他從來不完全相信口號能夠改變甚麼,可當身邊所有熟悉的聲音同時響起時,他仍舊感到胸口有一股滾燙的東西在向上湧。
幾百人在操場上的集體宣誓,臨時衝散了一些考前籠罩在學生們頭上的陰雲,還帶來了一些熱血。
三年來那些看似漫長的早讀、晚自習、周測和月考,在這一刻忽然被壓縮成了極短的一段路。
那段路的盡頭已經近得可以看見,他們沒有別的選擇,只能繼續向前。
誓師大會結束後,班主任沒有立刻讓大家回教室。
她站在隊伍前面,看了許久,最後只說:「明天開始自由復習。有甚麼問題就來辦公室找老師。考試以前,不許熬夜,不許亂吃東西,不許私自去危險的地方。尤其是你們幾個」
她的目光準確地落在周敘、陳樂天和後排幾個男生身上。
陳樂天小聲說:「為甚麼我覺得老師在看我?」
周敘點頭:「自信一點,就是。」
中考前一天,學校沒有安排正式課程。
上午,各科老師依次進教室做最後提醒。
語文老師強調作文不要寫錯題目,數學老師提醒最後一道大題不會就先跳過,英語老師反復講答題卡填塗規範。
曾經總覺得一節課四十五分鐘漫長得沒有盡頭,這一天卻快得不可思議。
最後離開教室的是班主任。
她抱著教案站在講台上,像往常一樣環視全班。可這一次,她沒有再講題,也沒有批評任何人,只讓大家把桌面收拾乾淨。
「明天你們有一部分人在本校考試,也有人去其他考點。無論在哪兒,先找到自己的考場,檢查桌椅和考試用品。不要帶不該帶的物品進入考場。考完一門,不許聚在一起對答案。」
教室里響起笑聲。
「還有,」她頓了頓,「這三年,我說過你們很多次。有人遲到,有人不交作業,有人上課睡覺,還有人明明會做題,偏偏要等我叫起來才肯證明。」
全班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周敘。
周敘摸了摸鼻子。
班主任也笑了:「但無論如何,能陪你們走到這裡,老師很高興。明天好好考。考完以後,別忘了回來看看。」
她說完便轉身擦黑板。
粉筆寫下的知識點、考試時間和倒計時數字被板擦一點點抹去,化成淡白色粉塵落在講台邊緣。
教室里沒有人催促,也沒有人提前離開。
直到整塊黑板重新變得乾淨,顧念才站起來說了一聲:
「老師再見。」
緊接著,全班學生陸續站起。
「老師再見。」
幾十道聲音重疊在一起,不像平日下課時那樣鬆散。班主任背對著他們停頓了兩秒,才轉過身,揮了揮手:「去吧。」
考試第一天,沈知嵐五點半便醒了。
她已經盡量放輕動作,廚房裡仍舊很快傳出鍋碗輕碰的聲音。
周敘六點起床時,父親正坐在餐桌旁看新聞,姐姐靠在椅背上打哈欠,顯然是被母親強行叫起來組成「家庭送考團」。
「為甚麼我要起這麼早?」周清禾眼睛都睜不開,「考試的人又不是我。」
沈知嵐把牛奶放到她面前:「昨晚是誰說一定要送弟弟?」
「昨晚的我比較年輕,不懂早起的痛苦。」
周廷岳看了一眼時間:「吃飯吧,七點出發。」
早餐沒有油條,也沒有兩個雞蛋,更沒有周亦辰建議的五分熟牛排,只是周敘平時吃慣的粥、煎蛋和兩樣小菜。
沈知嵐始終記得「不在考試當天突然改變飲食」,甚至連煎蛋的形狀都和平時一樣。
唯一不同的是,所有人都在看著周敘吃。
周敘喝了兩口粥,終於抬起頭:「你們這樣看著,我覺得自己像最後一頓。」
餐桌上安靜一秒。
沈知嵐用筷子敲了一下他的碗:「不會說話就認真吃飯。」
周清禾在旁邊笑出聲,隨即挨了母親第二記眼神,只好低頭喝牛奶。
出門前,沈知嵐開始最後一次檢查。
「准考證。」 「在。」
「身份證。」 「在。」
「筆。」 「兩支黑色,另外兩支備用。」
「尺子、圓規、橡皮。」 「都在。」
周廷岳從旁邊補充:「電話手錶摘下來,電子設備不能帶進考場。」
「昨晚就摘了。」
「水瓶標籤撕了嗎?」
「撕了。」
周清禾抱著手臂靠在玄關:「需要檢查一下他本人帶沒帶嗎?」
沈知嵐轉過身,認真看了周敘兩秒:「精神狀態還行,可以帶走。」
清晨的瀾江市比往常更早醒來。
通往考點的道路兩旁已經拉起臨時警戒線,交警站在路口疏導車輛,公交站牌上循環播放著為中考讓行的提示。
校門外搭起遮陽棚,穿紅色馬甲的志願者向考生發放礦泉水和紙巾。
附近工地全部停工,沿街商鋪也自覺關閉了外放音響。
越靠近考點,穿校服的學生越多。
有人被父母一路追著叮囑,有人下車以後拔腿就跑,還有人走到校門口突然摸遍全身口袋,嚇得一家三口同時臉色發白。
「啊,我的准考證。」每年都有這樣的同學。
六月清晨的陽光落在道路上,空氣里混合著樹葉、灰塵和早餐鋪剛出鍋的面點氣味。
車停在考點外一條街的位置。
周敘背上透明考試袋,剛準備下車,沈知嵐忽然叫住他。
「等一下。」
他回頭:「還有甚麼忘了?」
沈知嵐替他整理了一下校服領口。其實那裡並不亂,她只是需要用這個動作確認,眼前的孩子確實已經平安長到了參加中考的年紀。
「進去以後先找考場。」她說,「不要急著做題,先寫名字和准考證號。」
「知道。」
「語文作文留夠時間。」
「知道。」
「中午出來不許對答案。」
「媽。」周敘笑了,「這些老師都說過。」
「老師說是老師說,我說是我說。」
周廷岳坐在駕駛座上,沒有像往常那樣詢問目標分數。他只是從後視鏡里看著兒子:「正常發揮。考完給家裡打電話。」
周清禾從後排探出身,握拳在他肩上輕輕碰了一下:「別給我丟人。」
「你當年中考多少分?」周敘有些緊張的不知道該說些甚麼。
「今天不討論歷史,專心考試。」沈知嵐轉過頭來制止道。
周敘推門下車。走出幾步以後,他又回過頭。車窗後面,父親、母親和姐姐都還在看著他。
他揮了揮手,轉身走進匯聚的人流。
考場設在另一所初中的教學樓。
陌生的校園、陌生的桌椅和陌生的監考老師,讓平日熟悉的考試忽然多了一層莊重感。
教室門口貼著考生名單,走廊上每隔幾步便有工作人員巡視。
所有學生進入考場前,都要經過身份核驗和金屬探測。
周敘找到自己的座位,將准考證放在桌角。
窗外是一排枝葉茂盛的香樟樹,蟬還沒有完全叫起來。
教室里的掛鐘比標準時間快半分鐘,秒針一格一格向前移動。
有人閉著眼睛背古詩,有人不斷旋轉手裡的筆,也有人盯著桌面發呆。
廣播響起時,整棟教學樓徬彿同時收緊了呼吸。
試卷由密封袋中取出,監考老師當眾展示封條,拆開,清點,再依次發到每個人手中。
紙張從前排向後傳遞,發出連續而細密的聲響,像風掠過一片尚未成熟的麥田。
開考鈴響。
周敘低頭寫下名字。
最初幾分鐘,他能夠清楚聽見自己的心跳。
可當目光落到第一道題上,那些關於成績、重點高中和家中風波的念頭便開始退遠。
黑色筆尖划過答題卡,留下穩定而清晰的字跡。
教室里只剩翻頁聲、書寫聲和監考老師緩慢經過過道的腳步聲。
窗外的陽光一點點升高。
三年的學習被壓縮在這一張張薄薄的試卷上。
背過的古詩、做過的閱讀、被老師反復批改的作文結構,一項項從記憶深處浮現。
寫到作文最後一段時,廣播提示距離考試結束還有十五分鐘。
周敘停下筆,檢查題號和答題卡。
最後一筆落下以後,他忽然感到一種奇怪的安靜。徬彿奔跑了很久的人終於經過第一個路標,卻還不敢真正停下來。
上午考試結束,校門打開。
等候的家長瞬間從道路兩側站起。
有人舉起遮陽傘,有人踮腳張望,還有人提前把午飯捧在手裡。
考生們從校門內湧出,表情各不相同,有人興奮地討論作文題目,有人剛出來便紅了眼睛。
沈知嵐一眼看見周敘,立即迎上去。
「感覺怎麼樣?」
話出口以後,她又想起自己定下的規矩,馬上改口:「算了,不許說。先去食堂吃飯。」
周敘故意道:「作文好像寫跑題了。」
沈知嵐腳步一頓,瞪了周敘一眼。。
「媽,我考完試後,你還會幫我嗎?」
沈知嵐停下,有些寵溺又無奈的看著周敘,「怎麼,在這個節骨眼來威脅媽媽?」
「沒有,就是緊張,不知道該說些啥。」
沈知嵐摸了摸周敘的頭,「別緊張,這樣,等你考完媽媽再給你獎勵,犒勞一下你,可以了吧,」
周敘沒有沈知嵐預料中的驚喜,只是轉身往食堂走去。
沈知嵐從後面追上來,在他背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你爸爸不是說了,考完我帶你出去玩玩,散散心,你要做的就專心考試,不要多想,知道了嘛。」
周敘內心有點說不出來的感覺,只是笑著對沈知嵐說了句「知道了,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