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不請自來的賀禮
下午數學考試前,周敘在考點外遇見了陳樂天和顧念。
三個人被分在同一考點,卻不在同一考場。陳樂天手裡捏著透明文件袋,臉色比裡面的白紙還要蒼白。
「我剛才午睡,夢見自己把答題卡塗成二維碼了。」
顧念遞給他一塊巧克力:「吃一點。」
「不是說不能亂吃東西嗎?」
「甜食有助於平復心情,再說這個你平時吃過。」
「那就好。」
陳樂天拆開包裝,剛咬一口,又看向周敘:「你緊張嗎?」
「有一點。」
「顧念呢?」
「也有一點。」
「為甚麼你們緊張起來和沒事一樣?」
周敘說:「可能因為我們沒有到處告訴別人。」
預備鈴響起,三個人朝不同樓層走去。
顧念在樓梯轉角叫住周敘:「最後一題別鑽牛角尖。」
周敘回頭:「你也是。」
「我不會。」
「這麼自信?」
顧念站在高一級台階上,終於笑了一下:「班級第一應該有一點特權。」
數學試卷比模擬考試更基礎,但是拉分題又顯得更加困難。
做到倒數第二道大題時,教室里的氣氛已經明顯變了。
有人頻繁抬頭看鐘,有人握筆的手心全是汗,還有人反復擦除同一行計算,橡皮屑在桌角積起一小片。
最後一道題的第三問像一道刻意留下的懸崖。
周敘讀了兩遍,沒有立刻動筆。
距離考試結束還有二十八分鐘。
他能感覺到心跳正在加快,腦中卻沒有像以往那樣一片混亂。
他先把試卷翻回前面,檢查選擇題和填空題,再重新回到最後一頁。
輔助線、函數關係、變化範圍。
窗外忽然起了一陣風。
香樟樹葉在陽光下翻轉,露出顏色更淺的背面。周敘沒有再抬頭,筆尖沿著推導一步步向下移動,直到得出最後的範圍。
考試結束鈴響起時,他剛好寫完最後一個符號。
監考老師要求所有人停筆。教室里同時響起一片長長的呼氣聲。
第一天晚上,家裡執行最嚴格的是「不對答案政策」。
周清禾原本想旁敲側擊,就被沈知嵐用一塊西瓜堵住了嘴。
周廷岳甚至主動把手機放遠,免得網上推送參考答案。他坐在沙發上,像甚麼都不在意似的看財經新聞,十分鐘後卻問:「今天題難不難?」
沈知嵐看向他。
「我沒問考得怎麼樣。」他解釋,「只是瞭解下孩子狀態。」
「都一樣。」
「我問一下也不會影響成績。」
「你再說,以後都一個人睡去吧。」
周敘抱著水果碗坐在旁邊,看父母因為「能不能討論試卷」展開辯論,反而逐漸放鬆下來。
晚上十點,他回房準備睡覺,手機收到顧念發來的消息。
「最後一題做出來了嗎?」
周敘回復:「不是說不對答案?」
「我只問有沒有做。」
「做了。」
幾秒後,顧念回道:「我也是。」
沒有問答案,沒有討論過程。可周敘看著那三個字,還是忍不住笑了一下。
第二天考英語與理化綜合。
英語聽力開始前,考場廣播進行了兩次試音。
所有學生都坐得筆直,生怕漏掉任何一個音節。
正式播放時,校園上空恰好有一架飛機經過,低沈轟鳴從遠處逼近。
幾個學生同時抬頭,監考老師立即走到窗邊,皺了皺眉。
好在飛機聲只持續了很短幾秒,也沒有覆蓋關鍵內容。
理化綜合考試進行到一半,窗外天色忽然暗下來。
積聚了一整日的悶熱終於化成暴雨,雨點密集地打在玻璃窗上。
考場燈光全部亮起,白色試卷在燈下顯得異常清晰。
雷聲從城市遠處滾過,沒有人停筆。
周敘想起自己住院時曾經在病床上做過一道相似的電路題。
那時沈知嵐坐在一旁批作業,窗外也下著雨。
他寫錯了一個方向,母親沒有直接指出,只用筆尖點了點圖上的電流表。
那幅畫面一閃而過。
他低下頭,在答題卡上寫下答案。
下午只剩歷史與道德法治。
考場外的氣氛明顯發生變化,連家長臉上都出現了一種即將卸下重擔的輕鬆,伴隨著連綿的細雨打在遮雨棚和零星撐起的傘上,發出「滴滴答答」的聲響。
周敘坐在靠窗的位置,能夠看見遠處操場和被雨水洗得發亮的跑道。
試卷並不算難。寫到最後一道材料題時,他忽然意識到,自己三年的初中生活即將在幾十分鐘以後結束。
以後不會再每天走進原來的教室,不會再看見顧念站在黑板前更換倒計時,也不會再在早讀課上聽見陳樂天壓著聲音求別人借作業。
那些曾經讓人厭煩的鈴聲、考試和老師的批評,會在這一天以後迅速變成過去。
廣播提示距離考試結束還有十五分鐘。
走廊外,工作人員開始為考生離場做準備。
校門外的道路已經聚滿家長,鮮花、氣球和寫著名字的紙牌在人群上方晃動。
交警站在路口,志願者不斷提醒眾人留出通道。
五分鐘。
周敘檢查完答題卡,將筆放在桌面上。
一分鐘。
整棟教學樓陷入一種近乎莊嚴的寂靜。
秒針越過最後一格。
鈴聲響起。
那聲音並不比平時更加洪亮,卻像在同一時刻打開了無數扇門。
監考老師宣佈停止答題,收卷,清點。
起初沒有人敢說話,直到答題卡被全部裝入密封袋,考場外才傳來某個班級壓抑不住的歡呼。
緊接著,歡呼聲從一層傳到另一層。
整座教學樓像突然蘇醒。
有人衝出考場,有人站在走廊上大喊,有人和認識、不認識的同學擊掌。
書本沒有像電影里那樣從窗口飛出去,因為老師早已嚴厲警告過,但那種積壓了三年的情緒仍然越過欄桿、樓梯和緊閉的校門,匯成一陣越來越大的聲浪。
周敘走出教學樓時,在樓梯口看見顧念。
她沒有像其他人一樣歡呼,只是站在人群邊緣等他。陽光從走廊盡頭照進來,落在她肩頭。
「結束了?」周敘問。
「結束了。」
「感覺怎麼樣?」
顧念想了想:「現在可以問這個了嗎?」
「好像可以。」
她笑起來:「那就還不錯。」
陳樂天從樓下氣喘吁吁地跑上來,張開雙臂想把兩個人一起抱住,被顧念提前一步躲開。
「我解放了!」他激動得聲音發顫,「從今天開始,沒有人能夠逼我早上六點起床!」
周敘提醒:「成績還沒出來。再說,你現在就已經計劃好放棄高中的打算了嗎?」
陳樂天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你一定要在這種時候說這個嗎?」
「而且高中可能有早自習,晚自習,週末還要上課。」
「閉嘴。」
三個人隨著人流走向校門。
鐵門緩緩打開的瞬間,外面的聲音撲面而來。
家長們越過警戒線向前湧動,鮮花被高高舉起,無數手機對準從校園裡走出的孩子。
有人剛看見父母便紅了眼睛,有人興奮地報告最後一題答案,還有人把書包往家長懷裡一塞,宣佈自己今晚要睡到明天下午。
周敘在人群里尋找家人。
最先看見他的是沈知嵐。
沈知嵐站在校門外一棵梧桐樹下,手裡沒有鮮花,也沒有誇張的橫幅,就那樣站著,卻徬彿一朵正在盛開的玫瑰,只朝他用力揮了揮手。
周亦辰也來了,他站在沈知嵐和周清禾身旁,他們的期末考試早在中考前就結束了。
周清禾拉著周亦辰一人舉著一張臨時寫成的紙牌,上面龍飛鳳舞地寫著:
「周敘同志,歡迎結束三年有期學習。」
「是否升入更高級別,等待宣判。」
周敘隔著人群都能感覺到母親的無奈,「等姐姐和周亦辰考試,我要做個更大的。」
陳樂天看見紙牌,笑得差點撞到前面的同學:「你姐是真不怕被老師看見。」
顧念也抿著唇笑。
三個人在校門邊停下。短暫的沈默以後,陳樂天突然問:「以後還能坐一起吃飯吧?」
「當然。」周敘說。
顧念看著校門外不同方向等待他們的家人:「希望我們在同一所學校。」
陳樂天剛剛還興奮的神情忽然有些低落。
周敘伸出一隻手:「先別想那麼遠。」
陳樂天把手搭上去。顧念遲疑一下,也將手放在最上面。
「等成績出來。」周敘說。
「等成績出來。」顧念重復。
陳樂天咬了咬牙:「等成績出來,我請客。」
「為甚麼是你?」
「因為我有一種預感,這次我不會太差。」
三個人同時笑起來。
分別以前,顧念叫住周敘。
她似乎想說甚麼,最後只是替他摘掉了肩上不知從哪裡落下來的一片樹葉。
「回去好好休息。」
「你也是。」
「還有,」她看著他,「之前說過的話,考完以後也算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