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尋常的日子
(提前更新,明天有事)
週一早晨,周敘是在廚房裡久違的鍋鏟聲中醒來的。
他頂著亂糟糟的頭髮走出房間時,周廷岳已經換好襯衫,坐在餐桌旁查看手機里的工作消息。
出國數月的男主人重新出現在早餐桌前,竟讓家裡的空間都顯得擁擠了些。
沈知嵐端著剛煎好的雞蛋從廚房出來,膚色白淨,眉眼間帶著一層睡足之後的柔潤光彩,平日里那點藏不住的疲倦似乎淡了許多。
周敘在母親和父親之間來回看了兩眼,謹慎地沒有發表意見,但內心莫名多了幾分嫉妒。
周清禾隨後從房間出來。
她臉頰微紅,長髮隨意扎在腦後,像剛用熱水洗過臉。
她落座後沒有立刻吃飯,反而隔著桌子盯著周敘,桃花眼彎彎的,古怪得像在重新認識他。
周敘被看得心裡發毛:「我臉上有東西?」
「沒有。」
「那你看甚麼?」
「看看某個即將參加中考的人,究竟有沒有因為壓力產生明顯變異。」
周敘摸了摸自己的臉:「變帥算嗎?」
周清禾認真觀察片刻,遺憾地搖頭:「目前只發現臉皮變厚。」
沈知嵐把一杯牛奶放到兒子面前:「別聽她胡說。趕緊吃,今天你爸爸送你們。」
「媽媽,你今天心情很好啊,看來我按摩也是有效果對吧。」周清禾忽然俏皮的說道。
沈知嵐動作微頓,俏臉一紅:「瞎說,我哪天心情不好?你睡覺都不老實。」
「媽媽也不老實。」
「那你欺負媽媽就對了?」
「那你昨晚後來睡得好嗎?」
周廷岳低頭喝粥,徬彿突然對碗里的蔥花產生了濃厚興趣。沈知嵐則平靜地夾起一塊煎蛋,放進女兒碗里:「吃飯的時候少說話。」
周清禾低頭看著那塊被切得格外用力的煎蛋,識趣地閉上了嘴。
周敘雖然不知道昨晚究竟發生了甚麼,卻從話語中知曉了媽媽昨晚是和姐姐一起睡的,本能地判斷這不是自己應該參與的話題,於是也低頭猛吃。
難得一家四口同時出門。
周廷岳先將兩個孩子和妻子送到學校,臨走前又降下車窗,把周敘叫住:「最後一個月別分心。晚上如果有事就給家裡打電話,不要單獨往偏僻地方去。」
「知道了。」
「還有,」周廷岳看了一眼兒子肩上的書包,「最近放學直接回家。」
他說這句話時語氣不重,卻讓周敘想起昨晚客廳里的談話。
他點了點頭,剛準備轉身,周清禾已經從另一邊車門探出臉:「爸爸,他如果再不走就遲到了。你教育兒子的時間可以安排在車上,不要佔用學校的。」
「你也一樣。」周廷岳立即把矛頭轉向女兒,「下晚自習以後打給我,不准一個人回來。」
周清禾迅速縮回車里:「周敘再見。」
汽車駛遠以後,校門口的喧鬧重新湧進耳中。周敘在人流里站了片刻,直到肩膀被人從後面重重拍了一下。
陳樂天背著幾乎快被書撐破的書包,氣喘吁吁地站在他身後:「看甚麼呢?再看你也坐不上那輛車了。」
「那是我爸的車。」
「正因為是你爸的,才更坐不上。你爸顯然寧可你在學校。」
兩人說著話走進教室。
距離中考只剩不到一個月,教室里仍有笑鬧聲,氣氛卻和開學時明顯不同。
黑板右上角寫著鮮紅的倒計時,值日生每天擦掉一個數字,都像從所有人的心裡掰走了一小塊僥倖。
有人圍著成績表爭論上次周測的排名,有人嘴上說著無所謂,書桌下卻壓著三本新買的習題冊。
就連平日最喜歡在早讀前談論遊戲的幾個男生,也開始一本正經地分析重點高中的錄取線,徬彿昨天晚上熬夜背單詞的並不是自己。
周敘剛坐下,顧念便從前排轉過身,把一本整理得整整齊齊的錯題本放在他桌上。
「你上周問的幾道題,我把另外兩種解法寫在後面了。」
周敘翻開本子,發現她不僅重新抄了題目,還用不同顏色標出了易錯步驟。最後一頁角落里畫著一個拄拐的小人,頭頂寫著「禁止裝病」。
「這是甚麼?」
「防止某人腿好了以後,腦子還留在醫院。」
「你對傷員就沒有一點同情心?」
顧念伸手抽走他桌上的練習冊,隨意翻了兩頁:「班級第二的傷員不需要同情,需要提高計算正確率。你這裡又抄錯符號了。」
周敘低頭一看,果然發現自己把負號寫成了正號。他咳嗽一聲,試圖保持尊嚴:「這是為了測試你檢查得仔不仔細。」
「那你犧牲挺大,連分數都不要了。」
旁邊的陳樂天看了他們一會兒,忽然幽幽說道:「你們兩個能不能等我離開以後再交流?我坐在這裡,顯得特別多餘。」
顧念的臉頰微微泛紅,拿起一本書便拍在他桌上:「早讀。」
陳樂天捂著手臂,轉頭向周敘控訴:「看見沒有?她心虛了。」
「我只看見你欠打。」
早讀鈴聲響起,教室很快只剩下整齊而急促的背誦聲。
顧念轉回身之前,悄悄在周敘桌角放下一顆薄荷糖。
兩人的手指短暫碰了一下,她像甚麼都沒有發生似的收回手,耳朵卻比剛才更紅。
周敘剝開糖紙,將薄荷糖放進口中。清涼味道漸漸散開,連黑板上的中考倒計時似乎都沒有那麼刺眼了。
第一節課結束後,陳樂天沒有像往常一樣衝去走廊,而是趴在桌上,幾次欲言又止。周敘被他盯得不耐煩,終於合上練習冊:「有事就說。」
「我媽最近是不是有點奇怪?」
「你媽媽奇不奇怪,你來問我?」
「你比較聰明。」
「謝謝,但這句話通常意味著後面沒有好事。」
陳樂天拖著椅子靠近一些,壓低聲音說道:「她這幾天總問我和你在學校里都做甚麼,還問你爸爸甚麼時候回來。昨天晚上她回家後又接了好幾個電話,還把書房門鎖上了。你說我媽是不是外面有事?」
周敘想起林曼青在周家宴會上的出現,也想起她單獨進入大伯書房的情形:「她不是和我大伯談了一筆合作嗎?」
「可她回來以後一點也不像談成生意的樣子。」陳樂天皺著眉,「她把家裡的門鎖全換了,還給我安排了司機。今天出門前又問我,如果最近有人打聽她的事情,我會不會亂說。」
「你怎麼回答的?」
「我說要看對方給多少錢。」
周敘沈默兩秒:「你現在還能完整地坐在這裡,證明林阿姨的脾氣確實很好。」
「她也這麼說,然後沒收了我一個月的零花錢。」
顧念聽見兩人的對話,再次轉過身:「林阿姨是不是工作上遇到麻煩了?」
陳樂天搖頭:「不知道。她甚麼都不肯告訴我,只讓我最近跟同學一起走,別單獨出校門。讓我以後最好和你一起走,不要和陌生人說話。」
周敘和顧念對視一眼。三個人誰都沒有繼續開玩笑。最近幾位家長說過的話驚人地相似,像有一張看不見的網正在學校之外悄然收緊。
周敘最終拍了拍陳樂天的肩膀:「先聽她的。放學別亂跑,有事給我打電話。」
陳樂天瞥他一眼:「你現在越來越像我爸了。」
「沒想到你還有這種癖好,你先回去問你媽媽答不答應。」周敘打趣道。
「周哥,我剛才的意思是,你越來越像我失散多年的親哥哥。」
上午的課程在試卷、講題和不斷刷新紀錄的作業數量里飛快過去。
午休時,顧念替周敘佔了一個靠窗的位置。
她嘴上說是因為這裡光線好,吃完飯卻把自己整理的重點高中歷年分數線推到了他面前。
「你想報哪一所?」她問。
「當然是我媽媽的學校。估計沒甚麼問題,但是陳樂天還有點困難,需要看看最後幾場考試。」
顧念點點頭,低頭攪動碗里的湯:「如果我們考進同一所高中,你覺得怎麼樣?」
周敘看著她:「你是在邀請我?」
「我是怕你沒人監督,開學以後又掉到十五名。」
「那如果我沒有考上呢?」
顧念握著湯匙的手微微停住。
她沒有立刻回答,過了一會兒才故作隨意地說道:「呸呸呸,如果你滑鐵盧了,那我就偶爾去看看你過得有多慘。」
「多偶爾?」
「一個星期一次。」
「這已經不算偶爾了。」
「那就一個月一次。」
「顧念。」
「幹甚麼?」
「還是一個星期一次吧。」
顧念抬頭瞪他,眼底卻帶著一點沒有藏好的笑意。
陳樂天端著餐盤坐到對面時,正好看見兩個人一起低頭喝湯。
他看了看周敘,又看了看顧念,最後默默把椅子往旁邊挪了半米。
下午放學,校門口擠滿了學生和接送車輛。周敘與陳樂天、顧念一起走出教學樓時,原本輕鬆的腳步漸漸慢了下來。
他無法確定究竟是從甚麼時候開始察覺異常的。
或許是校門對面那輛停了很久的黑色轎車,也可能是便利店門口那個反復查看手機、卻始終沒有離開的男人。
更遠一些的位置,還有一輛灰色商務車緩慢駛過,速度慢得不像正常經過。
這些人也許只是等孩子的家長,也許是周廷宇安排在附近保護他的手下。
可在昨晚聽過父親的警告以後,每一道停留稍久的目光都顯得別有意味。
「你怎麼了?」顧念注意到他的異常。
「沒甚麼。」周敘收回視線,「你今天怎麼回家?」
「坐公交。」
「我送你到車站。」
顧念看了他片刻,沒有拒絕。陳樂天本想同行,一輛熟悉的轎車卻已停在路邊,司機下車替他打開車門。
「看來我媽真的給我安排了司機。」陳樂天嘆氣,「我現在像個被重點保護的珍稀胖子。」
「快上車吧。」周敘說道,「到了給我發消息。」
陳樂天上車以後,周敘陪顧念向公交站走去。
他刻意選擇人多的街道,經過商店櫥窗時,借著玻璃反光向後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