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遲來的拜訪
家庭聚會結束的夜裡,十點,最後一輛車駛出臨湖別墅。
林曼青母子的轎車早在半小時前便已經離開,周廷岳剛帶著沈知嵐和兩個孩子返回城裡,周亦辰則留在了蘇婉儀身邊。
孩子們依依不捨的道了別,回了各自的家。
持續了一整天的熱鬧隨著院門緩緩合攏,終於沈入夜色。
工作人員撤下餐廳里的杯盤,打掃完客廳,也陸續退到了別墅後側的附屬樓。
蘇婉儀從樓上下來時,發現丈夫沒有回臥室。
書房門半掩著,裡面只亮著一盞墨綠色台燈。
周廷宇坐在書桌後,已經換下參加家宴時的外套,深色襯衫的袖口卷到小臂。
那枚黑金印章戒指仍戴在右手小指,偶爾隨著手指敲擊扶手的動作,在燈下掠過一線暗光。
桌面上沒有文件,也沒有電腦,只擺著一部黑色電話。
周廷宇似乎在等甚麼,身邊還放著一本關於林曼青和王清的調查報告。
蘇婉儀站在門口看了片刻:「還不休息?」
「等一通電話。」
「誰的?」
「賀景山。」
蘇婉儀順著他的目光看向桌上的電話:「你確定他今晚會打來?」
「林曼青下午進了這棟房子,在二樓單獨待了四十七分鐘。賀景山如果連這點消息都收不到,他也走不到今天。」
「你知道外面有人盯著?」
「從機場回來以後就知道。」
周廷宇語氣平靜,徬彿被人監視的不是自己的家,只是院外多停了一輛無關緊要的車。
蘇婉儀沒有追問。她替丈夫把窗邊的簾子合上,又把已經涼下來的茶換成溫水。
「別談得太晚,最近都太操勞了。」
「不會。你和兒子先去睡吧。」
她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林曼青值得你接下來付出這麼多嗎?」
「現在還不知道。」
「那你為甚麼當場答應?」
「因為她拿來的東西和她想做的事情值得。」周廷宇說,「至於她這個人,值不值得,可以以後再看。」
蘇婉儀輕輕嘆了口氣:「你剛回家第一天,已經開始把所有人都放到棋盤上了。」
「不是我把他們放上去的。」周廷宇看著那部尚未響起的電話,「我們只是在別人布好的棋局里,終於拿回了一枚自己的棋子。」
蘇婉儀離開書房不到五分鐘,電話便響了。
鈴聲在安靜的房間里顯得格外清晰。
周廷宇沒有立即接。他等電話響過第三聲,才伸手拿起聽筒。
「哪位?」
「周董,許久不見,連我的聲音都聽不出來了?」
電話另一端傳來賀景山爽朗的笑聲,親切得像一位多年未見的老朋友。
「聽得出來。」周廷宇靠進輪椅,「只是沒想到賀董這麼晚還惦記著我。」
「聽說你今天回瀾江,我本來應該親自去機場迎接。臨時有個會議走不開,只能現在打電話賠罪。」賀景山笑道,「海外項目順利結束,實在值得恭喜。周家這些年越做越大,也只有周董親自坐鎮,才能拿下這種體量的工程。」
「賀董深夜打來,不會只為了奉承我吧。話說回來,還要多謝賀董的「支持」。」
「周董太客氣了,老朋友回來,問候一聲也是應該的。」
「我們甚麼時候成了老朋友?」
電話里安靜了不到一秒,賀景山又笑了起來:「生意場上打過這麼多年交道,就算不是朋友,也該算熟人。何況前段時間,我和令弟之間還有些來往。」
「你說的是周敘的諒解書,還是你派人替廷岳處理家裡那點私事?」
賀景山的笑聲微微一滯。
他原本只想借程硯川的事情提醒對方,自己曾經替周廷岳解決過麻煩。
周廷宇卻先一步點破,既沒有領情,也沒有回避,反倒令那份所謂人情失去了開口的價值。
「周董果然消息靈通。」賀景山說道,「程老師的事情,我的人手段粗了些,但最終沒有造成甚麼傷害。廷岳當時既然開口,我也不好袖手旁觀。」
「他懷疑你派人接近弟妹,所以才找你。你查清楚以後,順手替他敲打了一個情敵。」周廷宇語氣平淡,「這件事我承你一份情,但一碼歸一碼。」
「周董願意記得就好。」
「我只記賬,不記人情。」
賀景山握著電話,臉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一些。
他此刻坐在富麗大酒店頂層的私人辦公室里,面前擺著一杯洋酒。
趙魁站在窗邊,刀疤臉藏在昏暗光線中,一言不發。
書桌另一側則堆著剛送來的照片,其中最上面的一張,正是林曼青的汽車駛入臨湖別墅時拍下的畫面。
旁邊還記錄著一條信息,「林曼青在周家停留三小時二十七分鐘,疑似與周家共進了晚餐。」
「既然周董喜歡直來直去,我也不繞彎了。」賀景山說道,「林曼青今天去見你了?」
「見了。」
「她說了甚麼?」
「該說的都說了。」
賀景山的手指輕輕敲擊杯沿:「女人在走投無路的時候,最擅長把自己包裝成受害者。她的話,未必都能相信。」
「你的話就能?」
「至少我不會把周家的孩子當成棋子。」
周廷宇眼神微冷,卻沒有立即反駁。
賀景山捕捉到電話里的沈默,以為自己終於找到了縫隙,繼續說道:「周敘出事,林曼青脫不了干系。她可能早就知道杜浩那幾個學生有問題,卻一直沒有阻止。她把自己的兒子和周敘放在旁邊,就是想借你們周家的力量保護她們母子。孩子差點丟掉性命,她現在才帶著一副悔過的樣子登門,不覺得太晚了嗎?」
「這件事我知道。」
賀景山眉頭一皺。
「她親口承認的?」
「是。」
「那周董還準備保護她?」
「從今晚開始,林曼青和陳樂天在周家的庇護下。」
書房內外同時安靜下來。
賀景山臉上的笑意徹底消失。
他看向桌上的照片,握著酒杯的手指逐漸收緊,語氣卻仍維持著表面的溫和:「周董剛剛回國,可能還不瞭解瀾江這幾年的情況。林曼青牽扯的事情很複雜,為了這樣一個女人,讓周家卷進來,不值得。」
「值不值得,由我判斷。」
「她是不是給了你甚麼東西?」
「賀董覺得,她應該給我甚麼?」
問題被原封不動地推了回來。
賀景山沒有回答。如果他主動提起王清留下的罪證,就等於承認那份材料真實存在;如果他說得太少,又無法判斷周廷宇究竟掌握了多少。
「我只是提醒周董。」他沈聲說道,「林曼青很危險。她身邊那名記者曾經得罪過不少人,後來死得很慘。她現在把同樣的麻煩帶進周家,未必是真心投靠,也可能只想找一面替她擋刀的盾牌。」
「盾牌是否願意擋刀,也由盾牌自己決定。」
「這麼說,周董已經答應她了?」
「我說得還不夠清楚?」
賀景山沈默了幾秒,再次笑了出來。這次的笑聲比剛才低沈,已經沒有多少溫度。
「周董,你我都是生意人。生意人最忌諱為了一時意氣,把本來可以談的事情做絕。林曼青能給周家的東西,我可以給得更多。」
「電話里說不清。」周廷宇看了一眼桌上的時鐘,「明天上午九點半,來家裡喝茶吧。」
「周董是在邀請我?」
「你可以不來。」
「周董回瀾江後的第一杯茶,我當然不敢錯過。」
「那就明天見。」
周廷宇沒有再給對方繼續試探的機會,直接掛斷電話。
富麗大酒店的辦公室里,忙音持續了幾秒。
賀景山緩緩放下聽筒,臉上的笑容已經完全消失。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隨後抓住杯身,一把摔倒了牆壁上,「砰!」玻璃碎屑四濺。
「王八蛋!陳默刀那個王八蛋,周廷宇這個小肚雞腸的小人,為了他的侄子,居然敢跟我作對,一點都不顧江湖道義。」賀景山狂怒道。
趙魁在一邊微微抬頭,他已經多少年沒有看到老闆發這麼大的火了。
「…不對,這裡面…」賀景山冷靜下來問: 「查到了多少?」。
趙魁把身旁的文件夾遞過去:「周廷宇,五十三歲,天河集團實際控制人。十八年前在海外項目中受傷,脊柱損傷,長期使用輪椅。周家絕大部分重要投資和並購都由他最終決定,周廷岳主要負責日常經營和對外業務。」
「這些我知道。」
「我們又找了幾名和周家合作過的老人。」趙魁繼續說道,「周廷宇年輕時脾氣很烈,親自帶人處理過不少麻煩。受傷以後很少露面,做事反而更加謹慎。他不碰毒,不做人口生意,不允許公司依靠暴力討債,但凡被他認定是敵人,通常不會立刻動手,但他的對手下場都不會太好。」
「不會立刻?」
「他會先查清對方的資金、關係和軟肋,然後一次解決。」
賀景山翻開文件。
裡面詳細記錄著周廷宇名下與實際控制的公司、海外項目、合作銀行、重要員工及家庭成員。資料很多,卻沒有一處稱得上真正的突破口。
天河集團賬目相對乾淨,主營業務也都是實體產業。
周家有足夠強的法務、資本與人脈體系,海外還保留著多條獨立渠道。
周廷宇本人行動不便,卻因此很少單獨外出,身邊的司機、助理和醫療人員全部跟隨多年,鐵板一塊。
他最明顯的軟肋是家人。
可陳默刀刺傷周敘以後,賀景山已經親眼看見觸碰周家晚輩會引起甚麼後果。
周廷岳尚且願意為了家人暫時妥協,周廷宇卻未必會做出同樣選擇。
一旦再有人動周家的孩子,那便不再是談判籌碼,而是徹底開戰。
「蘇婉儀呢?」賀景山問。
「周廷宇的妻子,長期參與家族慈善基金和部分海外事務。背景乾淨,沒有發現經濟問題。她重視自己的兒子周亦辰,除此之外沒有明顯弱點。」
「兄弟之間呢?」
「外界一直有人猜測周廷宇沒有完全行動能力以後,兄弟二人會爭奪控制權。但目前查到的情況恰恰相反。」趙魁說道,「周廷岳在重要決策上始終尊重兄長,周廷宇也從未削弱弟弟的經營權。兩個人可能有意見分歧,卻沒有利益裂痕。」
賀景山向後靠進座椅,閉上眼睛。
他曾經能夠輕易壓住周廷岳,是因為周廷岳承擔著公司經營、海外項目和家庭安全三重壓力。只要其中任何一項出現風險,他便必須衡量得失。
周廷宇不同。
這個男人坐在輪椅上,看似比弟弟少了許多行動能力,卻擁有更大的決策空間。
他不需要每天處理公司瑣事,也不必親自向每一名股東解釋。
他有足夠的時間觀察局勢,然後選擇對自己最有利的那一步。
更重要的是,周廷宇不欠賀景山任何妥協,還是個極其理智的瘋子。
「把周家的資料全部重新整理。」賀景山說道,「尤其是他們近五年的資金結構、海外賬戶、政商關係和家族內部安排。我要知道周廷宇為甚麼敢剛回瀾江,就把林曼青接下來。」
「今晚?」
「明早八點以前。」
趙魁沒有多問,轉身便去安排。
那一夜,富麗大酒店頂層的燈始終沒有熄滅。
一批又一批資料被送進辦公室。
賀景山親自查看周家每一項重要產業,也讓人調出周廷宇十八年前事故後的所有公開記錄。
他越看,越清楚這個對手與周廷岳的區別。
周廷岳像一把鋒利而實用的刀,只要找准握柄,便能控制方向。
周廷宇卻像一張展開得極慢的網。最初很難判斷它覆蓋了哪裡,等真正看清時,往往已經站在網中。
第二天上午九點二十分,兩輛黑色轎車駛入臨湖別墅。
賀景山只帶了趙魁和一名司機,沒有安排更多隨從。
後車裝著幾件禮物,包括一盒年份極好的老茶、一套白玉擺件,以及一台從國外訂購的康復輔助設備。
工作人員引導車輛停下時,周廷宇已經在一樓會客廳等候。
他仍穿著深色襯衫,腿上蓋著一條薄毯,右手小指的黑金戒指並不醒目。
梁森站在輪椅後方,除此之外,房間里沒有保鏢,也沒有擺出任何刻意防備的姿態。
賀景山進門後,臉上立刻浮起熱情笑容。
「周董,遲來的拜訪,千萬見諒。」
「來得不遲。」周廷宇抬手與他相握,「至少比該來的那句道歉早一點。」
賀景山笑容未變:「看來周董今天準備的,不只是茶。」
「先坐。」
趙魁將禮單交給工作人員。
周廷宇沒有打開,只讓人全部放在外廳。
賀景山看見這個安排,心裡便明白,對方既沒有當場拒絕,也沒有表示接受,只把所謂人情暫時擱置在談判之外。
會客室的長桌上已經擺好茶具。
周廷宇坐在主位,賀景山坐在對面。趙魁和梁森分別站在兩人身後,像兩道沈默的影子。
第一杯茶由賀景山親自倒。
「周董,周敘的事情,我先向你賠罪。」他雙手將茶杯推到周廷宇面前,「陳默刀是我的人,這一點我不否認。他擅自持刀傷人,險些害了令侄,是我管教無方。」
「只是管教無方?」
「後續判決的事情,我也托過關係。」賀景山沒有躲避,「陳默刀替我做過一些事,也知道一些不該知道的東西。我保他,是為了避免更多麻煩。這件事損害了周家的利益,我願意補償。」
「你準備怎麼補償?」
「周敘的醫療、康復和後續教育費用,由我全部承擔。另外,景恆可以讓出遠聯國際物流百分之三十的項目份額,交給天河負責。」正是之前,賀景山威脅周廷岳的那家物流公司,對周家意義極大。
這份賠償已經遠遠超過周敘的醫療費用。百分之三十的項目份額意味著每年數千萬收益,也意味著賀景山願意割下一塊真正的利益。
「條件呢?」周廷宇問。
「把林曼青交給我。從此不要介入這件事情。」
賀景山說得很直接。
「她把周家的孩子卷進局里,周董沒有必要替她承擔後果。只要周家不再插手她與景恆之間的事情,周敘的案子可以到此為止。陳默刀我會交給周家,我也保證以後沒有任何人騷擾周家。」
「你誤會了。」周廷宇端起茶杯,「周敘的事情,不是你願意賠多少,便能到此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