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遲來的拜訪
「那周董想要甚麼?」
「林曼青已經與周家達成協議。從她離開這棟房子開始,她和陳樂天的安全由周家負責。」
「協議可以解除。」
「周家的協議沒有這種解除方式。」
賀景山臉上的笑意淡了一點:「周董,林曼青並不像你看到的那麼無辜。她利用周敘,隱瞞證據,還試圖用輿論逼迫所有人為她的私人感情復仇。這樣的人今天可以投靠周家,明天也可以為了更大的利益背叛周家。」
「這是我的風險。」
「她手裡的東西牽連太廣。」賀景山終於向前傾了少許,「裡面很多材料來源不明,有些甚至是王清為了報復別人偽造的。如果周家拿它做文章,最後未必傷得了我,卻一定會讓天河成為許多人的敵人。」
周廷宇放下茶杯:「你昨晚不是還不知道她給了我甚麼嗎?」
賀景山目光一凝。
他意識到自己說多了。
周廷宇沒有追問,只淡淡說道:「看來賀董對那份東西,比我想象中更加瞭解。」
「我只是做一個合理猜測。」
「那就繼續猜。」
會客室里安靜片刻。
賀景山忽然站起身,向周廷宇鄭重彎下腰。
「周董,我今天是帶著誠意來的。陳默刀傷害周敘,我向周家道歉;後續判決處理不當,我也認。你要項目、資金或者其他補償,都可以談。林曼青這件事,請周家不要再追究。」
他的姿態放得極低。
如果換作旁人,很難不被這份低頭打動。
一個在瀾江市經營多年、黑白兩邊都有人脈的景恆董事長,親自登門、賠禮、割讓項目,已經稱得上罕見。
周廷宇卻只是看著他。
「賀董,坐下吧。」他說,「你的腰彎得再低,也不會讓王清活過來,更不會讓周敘身上的刀傷消失。」
賀景山直起身體,緩緩坐回原位。
「這麼說,沒有餘地?」
「有。」
賀景山眼神微動:「周董請說。」
「你已經輸了。」
這四個字落下,會客室里的氣氛驟然改變。
趙魁抬起眼,刀疤臉上第一次出現明顯冷意。梁森仍站在輪椅後面,神情沒有任何變化。
賀景山沒有發怒,甚至重新笑了起來:「周董剛回瀾江一天,便說我輸了。是不是太早了?」
「你不是今天才輸。」周廷宇說道,「王清開始調查你的時候,你便已經在輸;你為了保住過去的秘密,不得不繼續製造新的秘密,輸得更深;現在你連一名失去大部分媒體渠道的女人都不敢直接動,只能先拆她的公司、收買她的人,再親自來求我把她交出去。你看似還控制著局面,其實每一步都在被那份證據牽著走。」
「證據也要有人相信。」
「所以你在摧毀她的信譽。」
「商業競爭而已。」
「你自己信嗎?」
賀景山沒有回答。
周廷宇繼續說道:「北面的風已經動了。專項摸排、異地交叉核查、工程領域舊賬復查,這些消息你應該也聽見了。正式行動還沒下來,不代表它不會來。等真正開始時,你身邊那些現在對你忠心耿耿的人,會爭著用你的名字換自己的安全。」
「只是些沒有落地的傳聞。」
「你可以繼續這樣安慰自己。」
賀景山的手指輕輕摩挲茶杯。
他當然聽到過風聲,卻始終認為瀾江市的關係足夠穩固。
只要行動尚未正式開始,他便還有時間清理證據、切斷尾巴,甚至提前將風險轉移給別人。
周廷宇卻像已經看見了最終結果。
「看在你今天親自登門,也看在你之前替廷岳處理過家中麻煩的份上,我給你一個中肯的建議。」周廷宇說道,「回去以後,變賣能夠合法處置的資產,收拾行李,盡早離境。」
賀景山眼中的笑意徹底冷了:「周董是在勸我逃?」
「我是給你留一條還能自己走出去的路。」
「我的產業、家人和根基都在瀾江。現在把公司賣掉出國,等於向所有人承認我心虛。到時候資產會被截,合作夥伴會反咬,過去跟著我的人也不會讓我輕易離開。」
「所以我可以再給你一個選擇。」周廷宇說道,「把景恆名下能夠通過審查的產業移交給周家。天河按照評估後的合理價格支付,並額外給你一筆安置費用。你的家人和私人安全,由周家負責。」
「那我本人呢?」
「周家可以保護你不被私下滅口,不被過去的同伴清算。」周廷宇看著他,「至於法律該追究的部分,我不會替你擋。」
賀景山忽然笑出了聲。
「周董,這不像交易。」他說,「更像是讓我把一輩子打下來的東西交給你,再去一個誰都不知道的下水道里苟延殘喘,聊此殘生。」
「至少你的家人可以安全,你的合法財產也能保留一部分。也不會是下水道,世界這麼大,你想去哪都可以,隱姓埋名罷了。」
「如果我不答應呢?」
「那便等風來。」
「周董就這麼確定,最後倒下的是我?」
「確定。」
「憑林曼青手裡一隻U盤?」
這是賀景山第一次主動說出U盤。
話音落下以後,他自己也意識到了失言。可既然已經說出口,再掩飾也沒有意義。
周廷宇神色略變:「原來你連載體都知道。」
賀景山沈默幾秒,索性不再偽裝:「我知道王清拿走過甚麼,也知道林曼青這些年一直在找甚麼。但那些東西只是一部分,不足以扳倒我。」
「既然不足以扳倒你,你為甚麼連夜查周家的資料,第二天一早便帶著禮物登門?」
賀景山看向輪椅上的男人。
他終於明白,自己從進門開始便一直被對方牽著走。
周廷宇不需要證明掌握了多少,只要不斷留出空白,他便會為了填補那些空白,主動暴露自己知道的事情。
「你故意讓我說這些。」賀景山說道。
「賀董自己願意說,我總不能攔著。」
賀景山面色一寒。
趙魁向前移動了半步。
梁森也在同一時刻抬起銳利的眼睛。
周廷宇甚至沒有看兩人,只端起茶壺,替賀景山已經空掉的杯子重新添滿。
「坐在這裡的是生意人。」他說,「不要讓下面的人壞了規矩。」
賀景山抬起手,趙魁立即停下。
短暫交鋒後,他臉上重新浮現出笑容。那份笑意已經不再親切,卻多了一種棋逢對手般的興奮。
「周董,你說得很有道理。」賀景山端起茶杯,「可惜,我這個人年輕時窮怕了。好不容易走到今天,讓我因為幾句尚未落地的風聲交出全部產業,我做不到。」
「可以理解。」
「而且我不認為自己已經輸了。」賀景山說道,「林曼青的公司快撐不住了,王清已經死了,剩下的知情人也未必願意為了一個死人把自己搭進去。至於周家天河是正經企業,股東、員工和海外項目都需要穩定。周董真要為了她,把整個家族拖進一場看不見結果的鬥爭嗎?」
「不是為了她。」
「那是為了周敘?」
「也不只為了周敘。」
周廷宇轉頭看向窗外。陽光落在湖面上,遠處能夠看見瀾江市城區模糊的輪廓。
「這座城市不屬於你,也不屬於周家。」他說,「可我的父親葬在這裡,我的孩子們生活在這裡,天河幾萬名員工的家庭也在這裡。有人把工程、學校、媒體和地下團伙都變成自己的工具,周家不能永遠裝作沒有看見。」
賀景山眯起眼:「周董甚麼時候開始做慈善了?」
「正義和利益並不衝突。」周廷宇平靜回答,「清理掉不該存在的東西,空出來的位置總要有人接手。你的乾淨產業,我會保留;你的員工,只要沒有問題,也可以繼續工作。至於那些依靠暴力、威脅和保護關係維持的部分,本來就不該存在。」
賀景山終於聽懂了對方真正的意思。
周廷宇不僅要保護林曼青,也不僅想替周敘討回公道。
他要借即將到來的風,將景恆連根拔起;違法的部分交給司法處理,合法而有價值的產業則由周家接收。
所謂幫助他變賣公司,並不是單純給他逃生機會,也是提前為周家吞併景恆鋪路。
「原來周董看上的,是整個景恆。」賀景山說道。
「我只是給有價值的東西找一個更穩定的去處。」
「胃口太大,容易撐著。」
「哈哈,坐輪椅的人活動少,胃口反而一直不錯。」
賀景山怔了一下,隨即也哈哈大笑。那笑聲里既有惱怒,也有一絲不得不承認的欣賞。
「好。」他把茶一口喝完,「周董的建議,我會認真考慮。但在我真正決定離開以前,還請你也考慮一件事。景恆如果倒下,牽動的絕不只是我一個人。水下面連著多少線,誰也看不清。周家想吞下我的產業,未必不會被那些線一起拖下去。」
「所以你回去以後,最好勸那些人也收手。」
「如果我勸不動呢?」
「那就讓他們和你一起等。」
賀景山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
「今天這杯茶,很有意思。」
「喜歡的話,下次再來。」
「下一次,我希望周董還能像今天這麼從容。」
「下一次,希望賀董不必再準備這麼多禮物。」周廷宇看了一眼外廳,「逃命的時候,行李越少越好。」
賀景山臉上的笑容微微僵硬,隨即恢復如常。
他向周廷宇伸出手:「告辭。」
兩只手握在一起。
一隻手寬厚有力,屬於在瀾江市黑白之間行走多年的笑面虎;另一隻手看似平靜,右手無名指卻戴著象徵周家家主身份的黑金戒指。
「慢走。」周廷宇說道。
趙魁推開會客室的門。走出別墅以前,他回頭看了梁森一眼。梁森仍站在輪椅後方,像從始至終都沒有注意過他。
轎車駛出臨湖住宅區以後,賀景山臉上的笑容終於消失。
趙魁坐在副駕駛,低聲問:「周廷宇不肯交人,接下來怎麼辦?」
「他不是不肯交人。」賀景山看著窗外,「他是想連我一起吃掉。」
「要不要從林曼青那裡入手?」
「暫時不要碰她,也不要碰周家任何人。」賀景山回答得很快,「周廷宇剛回來,所有人都在盯著。現在動手,等於把刀柄遞給他。」
「那份U盤很可能已經在他手裡。」
「不是可能,是一定。」
「需要找機會拿回來嗎?」
「拿回來一份有甚麼用?林曼青既然敢交出去,就一定還留著備份。」賀景山閉上眼,手指在膝上緩慢敲擊,「先查王清過去接觸過的所有人,查林曼青的律師、銀行賬戶和境外聯繫。她的保險不可能完全沒有執行者。」
「周家呢?」
「繼續查。」賀景山說道,「周廷宇不是沒有弱點,只是我們還沒找到。他在乎家人,在乎周家的名聲,也在乎自己留下的秩序。越是在乎的東西,越可能成為束縛。」
趙魁遲疑了一下:「可他說的風…」
「還沒來。」
賀景山睜開眼,目光重新變得銳利。
「只要正式行動沒有開始,我就還有時間。林曼青以為找到靠山便能翻盤,周廷宇也以為拿到一隻U盤就能替瀾江市定規矩。他們都太早了,一群道貌岸然的偽君子。」
「如果周廷宇說的是真的,您會考慮離開嗎?」
賀景山沈默片刻。
他不是沒有動搖。
周廷宇提出的條件雖然近乎逼迫,卻確實給他留下了一條生路。
把乾淨產業交給周家,換取家人與自身不被私下滅口,再攜帶一部分資產離境,至少比將來一無所有要好。
可他不能走。
景恆背後牽連著太多人。
他一旦表現出撤退意圖,那些曾經依靠他、也被他握住把柄的人,第一件事便是搶先讓他閉嘴。
變賣公司會引起監管和債權人的注意,資金轉移也可能暴露更多秘密。
現在逃跑,未必能夠離開國境,反而會提前失去所有籌碼。
更重要的是,他仍然不相信自己已經輸了。
「不到最後一步,誰也不知道誰會留下。」賀景山說道,「回酒店。今晚把所有人叫來開會,包括羅蛇。」
車輛逐漸駛入城區。
別墅書房裡,梁森將賀景山留下的禮單放到桌上。
「需要退回嗎?」
「茶留下,玉器和康復設備退回去。」周廷宇說道,「茶是消耗品,喝完便沒了。其他東西放在家裡,容易讓人誤會我已經收了他的賠禮。」
「賀景山沒有接受條件。」
「他當然不會。」
「那為甚麼還要給他逃走的機會?」
「因為他現在不能逃,也不會逃。」
梁森微微一怔。
「景恆不是他一個人的公司,背後的關係也不是他一個人的關係。」周廷宇解釋,「他只要準備變賣資產,最先阻止他的便是那些和他綁在一起的人。他今天回去以後,一定會召集核心人員,重新分配資金、轉移證據、確認忠誠。」
「您是想讓他自己把所有線都動起來?」
「靜止的線藏在水下,很難看見。只有魚開始掙扎,線才會浮上來。」
梁森明白過來:「我們需要監控景恆接下來的資金和人員變化。」
「讓海外團隊查資金,國內只盯公開動作。不要碰他的通訊,也不要做越界的事。」周廷宇停頓片刻,「另外,把今天談話中提到的城北物流園重新調查。賀景山願意拿它作補償,說明那個項目要麼沒有他說的那麼值錢,要麼裡面藏著他想甩給周家的麻煩。」
「明白。」
梁森離開後,書房再次安靜下來。
這次談判,沒有任何人作出讓步。
可周廷宇知道,賀景山已經開始害怕。
他說賀景山已經輸了,並不是為了激怒對方。那只是在陳述一個尚未被所有人看見,也不知道結果的結果。
周廷宇轉動輪椅,來到窗前。桌上的電話安靜地放在原處。
院門外早已看不見賀景山的車輛,只剩湖面映著逐漸升高的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