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輪椅上的家主
海外港口城市的清晨總帶著一種冷硬的灰藍色。
太陽尚未完全升起,大片雲層壓在海面上,遠處的貨輪只剩下模糊輪廓。
港區已經開始運轉,起重機沿著軌道緩慢移動,集裝箱碰撞時發出的沈悶聲響隔著數公里傳來,像某種龐大機器正在黑暗中蘇醒。
酒店頂層套房的落地窗前,一名頭髮灰白的男人安靜坐在輪椅里。
周廷宇五十三歲,身上穿著剪裁合體的深色襯衫,袖口整齊輓到小臂。
常年依靠輪椅並沒有讓他顯得衰弱,他的肩背依舊寬闊,兩條手臂也保留著明顯的力量感。
只有蓋在膝上的薄毯,以及始終沒有改變過位置的雙腿,無聲說明著那場發生在十幾年前的意外。
他面前的茶几上放著兩樣東西。
左側是剛剛完成簽署的項目驗收文件,右側則是一份從國內送來的調查資料。
前者關係到價值數億元的設備項目,原本足以讓整個公司高層忙碌數月;後者卻只關係到一個初三學生遇襲的案件。
周廷宇已經把驗收文件放到了一旁。
助理梁森站在不遠處,手裡還拿著平板電腦。
他跟隨周廷宇十餘年,熟悉這位董事長的每一個細微習慣。
周廷宇真正生氣時從不拍桌,也很少提高聲音。
他只會看得比平時更慢,問得比平時更細,然後把每一個名字都記住。
此刻,他已經在資料第一頁停留了將近五分鐘。
那是一張周敘住院時拍下的照片。
少年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腹部和大腿都裹著繃帶,床邊的監護儀連接著幾條導線。
照片大概來自媒體報道,清晰度並不算高,卻足以讓人看見病床旁沈知嵐憔悴的側臉。
周廷宇的手指在照片邊緣輕輕按了一下,無名指上的一枚黑色的戒指引人注目。
「廷岳在哪兒?」他問。
「周總剛結束與國內公司的視頻會議,正在隔壁處理最後一批回國文件。」梁森回答,「需要現在叫他過來嗎?」
「不急。先說資料。」
梁森打開平板:「按照您之前的要求,我們沒有直接接觸辦案人員,也沒有驚動瀾江那邊的關係。現有材料來自公開卷宗、醫院留存記錄、相關人員的外圍詢問,以及幾份經過交叉驗證的內部復印件。」
「結論。」
「案件處理存在異常,而且不止一處。」
梁森把其中幾頁材料放到最上方:「第一,周敘入院時,院方初步判斷腹部刺創與大腿內側刺創存在較高致殘、致死風險。第一次傷情鑒定討論曾傾向重傷二級,但正式意見最終改為輕傷一級。修改理由是傷口沒有直接損傷主要臟器與股動脈,恢復情況良好。」
周廷宇翻到對應頁面:「恢復得快,是孩子命大,不代表下刀的人留了手。」
「是。主治醫生私下也表達過類似意見。大腿傷口距離股動脈只有幾釐米,腹部第二刀則是在雙方角力時未能完全刺入。如果當時周敘沒有避讓,結果可能完全不同。」
「誰提出修改?」
「鑒定中心副主任孟維康在最終討論中提出。表面程序完整,沒有發現直接收受財物的證據。但在意見改變前兩天,他參加過一次私人飯局。飯局組織者與景恆實業的一家法律顧問公司存在長期業務往來。」
周廷宇沒有評價,只抬了下手,示意繼續。
「第二,主從犯認定異常。」梁森說道,「現場證詞顯示,陳默刀是最先持刀的人,也是連續實施攻擊的人。他帶去的幾名未成年人和社會青年雖然參與圍堵、毆打,但持械行為由他主動完成。可在後續材料中,事件被描述成臨時衝突升級,陳默刀的組織與指揮作用被明顯弱化,反倒有兩名未成年參與者被寫成最先挑起爭端的人。」
「監控呢?」
「事發位置刻意避開了主路監控,只拍到人員進出,沒有拍到完整過程。附近一家商鋪原本可能拍到部分畫面,但硬盤在警方調取前出現故障。技術報告認定是設備老化。」
周廷宇抬眼看了梁森一眼。
梁森立即補充:「那家商鋪一個月後更換了經營者,原店主得到一筆明顯高於市場價的轉讓款。資金經過兩層公司,最終來源仍指向景恆實業的外圍合作方。」
「第三處。」
「諒解書。」梁森抽出一頁復印件,「周廷岳先生以周敘監護人身份出具諒解,表示考慮到被告認罪、家屬賠償以及未造成不可逆後果,希望從輕處理。文件本身有效,但簽署時間很緊,恰好趕在量刑建議形成以前。我們查到,賀景山當時正在通過項目審批和家庭安全向周廷岳先生施壓。」
房間里安靜了一會兒。
「家屬賠償是多少?」周廷宇問。
「賬面四十萬元,實際沒有進入周家任何人的賬戶。賠償款先進入指定監管賬戶,諒解書提交後又以手續問題退回。換句話說,卷宗里留下了積極賠償的記錄,周家卻沒有真正收下這筆錢。」
周廷宇向後靠進輪椅,目光重新落在周敘的照片上。
「做得很乾淨。呵,四十萬。其他地方沒有問題嗎?」
梁森沒有接話。
「越乾淨,越說明不是臨時起意。」周廷宇合上部分材料。
「我們也是這樣判斷。」梁森說,「陳默刀知道景恆實業一些不能擺到明面的事情。羅文斌曾在富麗酒店替他求情,賀景山保的不是這個人。」
「最終判決?」
「有期徒刑三年,緩刑四年。」
周廷宇緩慢重復了一遍:「持刀連續攻擊未成年人,兩處刺傷,多處骨挫傷和軟組織損傷,三年,緩刑四年。還能說的過去,是吧?」
他說的是「說得過去」,眼睛里卻沒有半點贊許。
他的語調沒有變化,梁森卻不自覺站得更直了一些。
「其餘人員受到的處罰也比預期輕。」梁森繼續說道,「參與圍堵的成年人分別被判緩刑或行政拘留,未成年人以教育、轉學為主。學校負責人受到處分,警方開展了大規模校園周邊清查,媒體報道也將周敘和陳樂天定性為見義勇為。從社會效果上看,事件像是得到了迅速而有力的處理,但真正的核心人物並沒有付出應有代價。」
「這裡面還有誰的力量?」周廷宇淡淡說道
「林曼青,一個公關公司的老闆,與多家媒體有密切往來,和政府也有緊密聯繫。賀景山似乎對她的公司很有興趣,但這裡面似乎另有隱情。」梁森又遞上一份資料。
梁森翻到手中資料的後半部分:「還有一件事。陳默刀得到緩刑以後,沒有按照原計劃留在瀾江。賀景山讓他去外地避風頭,但他在途中與外界聯繫過兩次,似乎不太滿意目前的安排。」
「他覺得自己替人做事,最後卻像條狗一樣被趕走,自然不會滿意。」周廷宇說,「這種人怕坐牢,卻更怕沒人把他當回事。越是沒有分量,越想拿手裡的秘密證明自己重要。」
「需要派人盯著嗎?」
「盯著,不接觸。」周廷宇說道,「別讓他死,也別讓他消失。他知道的東西,將來或許有用。」
梁森記下安排,又問:「賀景山那邊是否需要提前準備?」
「先查,不動。」周廷宇翻看著手中的資料。
「明白。」
梁森收好材料,走到門口時,周廷宇忽然叫住他:「把這個林曼青的資料再整理一份詳細的給我。越詳細越好。」
「我今天安排。」
房門關上後,套房重新安靜下來。
周廷宇轉動輪椅,來到落地窗前。
遠處,一艘裝載著周家設備的貨輪正在拖船引導下離開泊位。
那個讓整個團隊在海外停留近三個月的項目終於結束,可他看著逐漸遠去的貨輪,臉上沒有完成大項目後的輕鬆。
十八年前,他也曾站在港口旁,看著一批屬於周家的設備被強行扣留。
那時的周家遠沒有今天的規模。
父親去世得早,周廷宇二十七歲便接下家業,周廷岳則剛剛大學畢業。
他只能自己白天跑工地、見客戶,晚上親自核對賬目,從不讓弟弟插手家族事務。
周廷宇年輕時脾氣硬,做事也快。
他不怕與人爭,更不怕承擔後果。
公司最困難的那幾年,曾有供應商帶著人上門堵倉庫。
對方仗著人多,把財務室的門踹壞,要求立即結清一筆存在爭議的款項。
但那天究竟發生了甚麼,後來很少有人再提。
公司里的老員工只記得,對方來了二十幾個人,最後沒有一個敢再向前走。
周廷宇的眉骨被鐵棍擦開一道口子,血順著臉側流到衣領,他卻像感覺不到疼一樣,抓住帶頭人的手腕,把那根鐵棍一點點壓回桌面。
「賬可以查,錢該給的一分不會少。」他盯著對方說道,「但誰再碰我弟弟或公司的人一下,這筆賬就不在紙上算了。」
從那以後,瀾江做工程的許多人都知道,周家大少爺不只是會做生意。
直到一天。
當時周家剛剛拿到一項關鍵設備出口合同。
項目金額足以讓公司邁上一個台階,也足以引來許多人的嫉妒。
當地一家承包商試圖迫使周家退出,在運輸許可上反復設置障礙,後來甚至扣下兩名負責現場交接的工程師。
消息傳回來時,梁森主張先聯繫領事機構和當地警方,同時通過商會施壓。這個方案穩妥,卻需要時間。
其中一名工程師的妻子剛剛生產,另一人患有嚴重哮喘。對方發來的照片里,兩個人被關在郊外倉庫,藥物已經被拿走。
周廷宇看完照片,只問了一句:「警方最快甚麼時候行動?」
「最快明天上午。」
「等不到明天。」
梁森攔在門口:「家主,這裡不是瀾江。您不知道對方有多少人,也不知道他們有沒有武器。」
「所以我去確認。」
「您這是去確認嗎?營救的話,我另派人去。」
「人是我帶出來的。」周廷宇穿上外套,「我得把他們帶回去。」
他最終只帶了八名熟悉當地情況的員工。
那處倉庫位於城郊廢棄工業區,外圍防守並不嚴密。
周廷宇沒有直接硬闖,而是讓人切斷倉庫一側電源,製造設備短路的假象,又安排車輛在另一條路上引開看守。
最初的營救很順利。
兩名工程師被找到時已經虛弱不堪,其中一人哮喘發作,幾乎無法自行行走。
周廷宇背著他穿過倉庫,將人送上車。
直到他們駛離工業區,對方才發現上當,三輛越野車很快追了上來。
後車第一次撞上來時,周廷宇正在副駕駛照顧發病的工程師。
第二次撞擊使車尾橫擺,司機的額頭磕在方向盤上,短暫失去判斷。
周廷宇把人拖到一旁,自己接過方向盤。
接下來的幾公里里,他利用彎道連續甩開兩輛追車,又故意放慢速度,讓第三輛車在錯誤時機嘗試超越,最終撞上路邊岩壁。
本來,他們已經快要擺脫追車,前方彎道後卻突然出現兩輛橫停的渣土車,將道路徹底封死。
後方三輛越野車隨即追上,十幾名手持鐵棍和砍刀的人下車圍了過來。
「把傷員留在車里,定位發出去,其他人守住車門。」周廷宇迅速說道。
同行一共八個人,其中兩名工程師幾乎無法行動。
剩下幾人圍住車輛,與襲擊者在狹窄的山路上拼死周旋。
周廷宇年輕時身手極好,奪下一根鐵棍守在最前方,連續逼退數人,為同伴爭取等待援助的時間。
混亂中,對方竟然直接開車強行撞擊。
司機躲避不及,被撞倒在地;一名員工為了守住傷員所在的車門,被兩輛車擠在中間。
兩人先後失去意識,再也沒有醒來。
周廷宇見狀徹底發狠,揮動鐵棍衝開人群,卻被一名從後方繞來的襲擊者用長扳手重重擊中腰背。
脊柱深處傳來一聲悶響,他的雙腿瞬間失去力量,整個人倒在濕冷的路面上。
梁森和剩下幾人拼命將他拖回車輛與山壁之間,用身體圍成一道防線。
周廷宇感覺不到雙腿,卻仍保持著清醒,一邊指揮眾人收縮防守,一邊確認兩名工程師的情況。
「援助還有多久?」
「十分鐘。」
「那就守十分鐘。」
他們最終守了十三分鐘。遠處響起警笛,項目營地派出的車隊也及時趕到,襲擊者這才倉促逃離。
救援人員準備先抬走周廷宇,他卻指著倒在路邊的兩名同伴,啞聲說道:「先救他們。」
醫生檢查後,只能沈默地搖頭。
同行八人,兩人死亡,其餘六人全部受傷。兩名工程師與關鍵證據都被保住,周廷宇卻因脊柱遭受重創,從此再也沒能站起來。
那是周廷岳成年以後第一次當著別人失聲痛哭。
他無法接受幾個小時前還在電話里訓斥自己的兄長,從此只能依靠輪椅生活。
周廷宇醒來後,看見弟弟通紅的眼睛,卻沒有安慰,只問了三個問題。
「人救回來了嗎?」
「救回來了。」
「證據呢?」
「都在。」
「項目還能不能繼續?」
周廷岳盯著他:「都甚麼時候了,你還問項目?」
「公司有兩百多個家庭等著發工資。」周廷宇平靜地說,「我的腿已經這樣了,項目不能再丟。」
康復治療持續了很久。
最初幾個月,他連獨自坐起都很困難。
曾經能夠輕易放倒數名成年男人的人,需要護士幫助才能從床上轉移到輪椅。
每一次訓練都伴隨著難以形容的疼痛,他卻從未在家人面前發過脾氣。
只有一次深夜,周廷岳推門進去,看見兄長獨自坐在病床邊,雙手撐著床沿,試圖讓毫無知覺的雙腿站起來。
他一次次跌回床上,額頭全是冷汗,最後將拳頭重重砸在自己膝蓋上。
那一拳下去,腿上依舊沒有感覺。
周廷岳站在門外,不敢發出聲音。
第二天清晨,周廷宇像甚麼都沒發生過一樣,讓助理把公司資料送進病房。
他用了半年時間重新學習如何在輪椅上生活,又用了兩年時間,徹底解決那家製造綁架與追車事故的承包商。
他沒有再親自找任何人動手。
那家承包商的老闆曾通過中間人求見周廷宇。
見面那天,周廷宇坐在輪椅上,安靜聽完對方的道歉。對方表示願意賠償,也願意交出當初參與綁架的人,只求周家給公司留一條生路。
周廷宇只問:「如果那天死的兩個人是你的兄弟,你準備怎麼賠?」
對方無言以對。
「你不是後悔傷了我。」周廷宇說道,「你只是後悔沒有把事情做乾淨。」
他拒絕和解。
半年後,那家公司宣佈破產,直接參與綁架和追車的人也分別受到判罰。周廷宇沒有再多做一步,卻也沒有少算一筆。
那場事故帶走了他的雙腿,也磨掉了他年輕時最外露的衝動。
從此以後,他很少憤怒,更不會讓人輕易看見自己的意圖。
他學會把每一步都放在更長的時間里計算,也學會在真正出手以前保持耐心。
周廷岳也加入了公司,他那時已經和沈知嵐結婚,並且生下了周清禾和周敘。
周廷宇這次沒有拒絕,而是讓他考慮清楚,但周廷岳知道,哥哥沒了雙腿,能夠依靠的只有自己。
周家則在兄弟二人的配合下迅速壯大。
周廷宇負責方向、佈局與最關鍵的談判,周廷岳負責具體經營和對外擴張。
一個坐在輪椅上,一個常年奔波在各地;一個習慣謀定而後動,一個擅長在複雜局面中迅速決斷。
兄弟之間不是沒有爭執,但無論公司經歷甚麼風浪,兩個人都從未懷疑過彼此的立場。
套房門再次打開時,周廷岳走了進來。
他剛結束視頻會議,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領帶也已經松開。看見茶几上的資料,他的腳步明顯慢了一下。
「大哥。」
「坐。」
周廷岳沒有坐到對面的沙發,而是先來到輪椅旁,把窗戶的自動遮光簾調低了一些。
清晨陽光逐漸變強,直射太久會讓周廷宇受傷的腰背不舒服。
這是兄弟多年生活形成的習慣,幾乎不需要思考。
做完這些,他才坐下來。
「你查了周敘的案子。」周廷岳說。
「嗯。」
「甚麼時候開始的?」
「你告訴我孩子受傷以後。」
周廷岳皺眉:「當時項目正在談最關鍵的條款。」
「查資料不需要我親自回國,也沒有影響項目。」周廷宇看著他,「你是不是以為,只要不把細節告訴我,我就會把這件事當成普通的校園衝突?」
周廷岳沒有回答。
周廷宇將傷情鑒定的兩份意見放到他面前:「初步意見接近重傷二級,正式鑒定變成輕傷二級。你知道嗎?」
「知道。」
「主從犯認定被調整過。」
「我猜到了。」
「賠償款你沒有收,卻在卷宗里留下了積極賠償記錄。」
周廷岳看完材料,臉色一點點沈了下去。
「最終是三年,緩刑四年。傷的是你的孩子。」周廷宇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