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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輪椅上的家主

潮流滾滾 · 在媽媽姐姐選擇之前 · 本章第 2 / 2 頁

「我已經收到判決消息。」

「你覺得合理嗎?」

「不合理。」

「那你為甚麼不告訴我?」

這一次,周廷岳沈默了很久。

窗外的港口已經完全被晨光照亮。

周家的項目車輛正沿著道路離開,意味著這個持續數月的海外工程終於進入收尾。

換作平時,兄弟二人應該討論回國後的董事會、項目利潤與下一步市場計劃。

如今橫在他們之間的,卻是一張少年躺在病床上的照片。

「賀景山最初盯上的是陳樂天的母親。」周廷岳終於開口,「她掌握一家公關公司和媒體資源,景恆想通過她影響公司或政府決策。周敘只是恰好撞上那群人。」

「後來呢?」

「周敘受傷以後,賀景山查到了他的身份。他主動聯繫我,說可以讓事情到此為止,也可以保證不再有人碰家裡。」

「條件是諒解書。」

「還有海外項目的審批與設備通關。」周廷岳說道,「當時有一批設備被卡在港口,每拖一天損失都很大。項目一旦失敗,不只是錢的問題,周家這幾年鋪開的海外渠道都會受到影響。」

「所以你簽了。」

「是。」

「知嵐知道嗎?」

「簽的時候不知道。」

「周敘知道嗎?」

「也不知道。」

周廷宇靠回輪椅,安靜看著弟弟。那目光沒有憤怒,也沒有責備,卻讓周廷岳比面對董事會質詢時更加難受。

「你怕我知道以後會直接回國。」周廷宇說道。

「你的身體經不起長途折騰,項目也離不開你。」

「還有呢?」

「我怕你把事情鬧到無法收場。」周廷岳坦白,「賀景山不是當年那家承包商。他在瀾江經營多年,背後的關係很複雜。周敘剛從手術室出來,知嵐和幾個孩子都在國內。我不能拿他們的安全賭。」

「你的選擇沒有錯。」

周廷岳抬起頭。

「至少在當時掌握的信息里,你選擇先保住家人、穩住項目,沒有錯。」周廷宇說,「這些日子,委屈你了。」

周廷岳準備了許久的解釋突然失去了用處。

他本以為兄長會責問他為甚麼退讓,甚至會指責他損害周家的顏面。

可周廷宇只是看著他,平靜地說他受了委屈。

「我不委屈。」周廷岳低聲說道,「受傷的是周敘,被瞞著的是知嵐。真正委屈的是他們。」

「所以你不該瞞著我。」

「我只是——」

「廷岳。」周廷宇打斷他,「我的腿不能走,不代表我的腦子也廢了。」

聲音並不重,周廷岳卻再也說不下去。

周廷宇拿起周敘住院的照片:「你擔心告訴我以後,我還是十三年前那個會親自衝進倉庫的人。」

是的,那一年,周亦辰剛一歲。

你怕我一時衝動,拿整個周家去和賀景山拼。這些顧慮都對,但你忘了一件事。

「甚麼?」

「周家走到今天,不是為了讓自己的孩子挨了兩刀以後,還要由父親替行凶者寫諒解書。」

客廳里驟然安靜。

「你以為自己是在保護家人,可如果一個家需要靠受傷的孩子放棄公道才能得到安全,那種安全本身就是假的。」周廷宇說道,「今天你讓一次,賀景山會覺得周家的底線可以買;明天再發生別的事,他依舊會先計算給多少代價能讓我們低頭。」

「我沒有打算永遠算了。」

「但你沒有證據,也沒有準備。」周廷宇把材料推到弟弟面前,「你這幾個月把全部精力放在項目上,等回國以後再查,許多痕跡已經消失。你不是不想追究,你只是把追究這件事排在了所有風險後面。」

周廷岳看著那份資料,無從反駁。

「知嵐因為這件事怪你,是應該的。」周廷宇繼續說,「她不是不明白你的難處,而是你剝奪了她共同承擔難處的資格。你總覺得把危險藏起來就是保護,可夫妻不是上級和下屬。她要的是你告訴她真相,然後一起決定。」

「她在電話里也這麼說。」

「說明你這次確實錯得很清楚。」

周廷岳苦笑:「大哥,您究竟是來安慰我,還是替她訓我?」

「公事上理解你,家事上不替你說話。」周廷宇淡淡道,「兩件事不衝突。」

「嫂子知道了嗎?」

「知道。」

「誰告訴她的?」

「我。」

周廷岳沈默半晌:「她說甚麼?」

「她說回國以後再收拾你。」

「……」

周廷宇唇角浮起一絲極淺的笑:「做錯事情就承擔後果。這個道理,你小時候是我教的。」

兄弟之間凝滯許久的氣氛終於鬆動了一點。周廷岳起身走到窗前,看著遠處港口:「那賀景山怎麼辦?」

「先不碰他。」

「這不像你的作風。」

「我甚麼作風?」

「有人動了家裡人,你不會等。」

「年輕時不等,所以坐上了輪椅。」周廷宇抬手拍了拍扶手,「總要有點長進。」

周廷岳回頭看他。

「賀景山目前還遵守著不碰周家人的承諾,說明他並不想和我們徹底翻臉。他保陳默刀,是因為陳默刀知道太多,不是因為他真把那個人當自己人。」周廷宇說,「只要陳默刀還活著,賀景山就始終有一處不安穩的地方。我們現在動得越急,他越容易把尾巴切乾淨。」

「你想從陳默刀入手?」

「他只是其中一條線。」周廷宇指了指厚厚的資料。

「需要我做甚麼?」

「暫時甚麼都不要做。」周廷宇說道,「按原計劃回國,接孩子,回公司,照常開會。你先處理好家裡的事情。」

「讓我甚麼都不做?」

「很難嗎?」

「不難。」

周廷岳走到兄長身後,推動輪椅離開窗邊。經過茶几時,他又看了一眼周敘的照片。

「那孩子恢復得很快。」他說,「知嵐說已經可以正常走路,最近一次考試還進了年級前三十。」

「像周家的人。」

「我本來以為您會說像他母親。」

「讀書方面確實更像知嵐。」周廷宇說道,「至於那股遇事往前衝、不知道先衡量自己的脾氣——」

他停頓一下,側頭看向弟弟:「像誰,你心裡沒數?」

周廷岳一時無言。

周廷宇年輕時為了救人衝進倉庫,周廷岳這些年為了項目四處奔波,周敘則為了朋友迎著刀站了出去。

周家幾代人性格不同,骨子裡那點不肯後退的東西卻像從未改變。

「我只希望他別走您的老路。」周廷岳說。

「所以回去以後,好好教他。」周廷宇收起笑意,「勇敢不是錯,但勇敢不能只有一腔熱血。真正能保護別人,不是靠自己挨多少刀,而是讓對方連拔刀的機會都沒有。」

上午九點,項目團隊召開最後一次撤場會議。

會議室里坐滿了中外雙方負責人。

周廷宇進入房間時,原本嘈雜的交談聲很快安靜下來。

助理推著輪椅來到主位,周廷岳坐在他右側。

對面的項目代表主動起身與他握手,態度里既有尊重,也有一絲對長期談判對手的謹慎。

過去兩個月,周廷宇很少在會議上發怒。

他甚至比周廷岳更願意聽取對方意見,每次爭議都先讓所有人把話說完。

可每當談到關鍵條款,他總能準確指出對方方案里最隱蔽的漏洞,並在看似無關的條件間找到交換空間。

最終協議里,周家讓出了部分短期利潤,卻換來了未來五年的優先供應權和兩個新市場的准入。

對方直到簽字以後才意識到,這名坐在輪椅上的男人從未真正爭奪眼前的一城一池,他看的是整個項目結束以後,誰能繼續留在牌桌上。

會議持續一個半小時。

結束時,對方負責人握著周廷宇的手,半開玩笑地說道:「周先生,和您談判很辛苦。幸好您明天就要回國,否則我擔心這家酒店也會變成周家的資產。」

翻譯說完,會議室里響起笑聲。

周廷宇也笑了:「酒店不在我們的業務計劃里。不過如果價格合適,任何資產都值得研究。」

對方愣了一下,一時分不清他究竟是不是玩笑。

回到套房後,蘇婉儀已經讓人把行李整理得差不多了。

她與周廷宇同歲,氣質溫和,做事卻極有條理。

周亦辰住在沈知嵐家期間,她每天都會通過視頻瞭解兒子的情況,只是為了避免給孩子壓力,很少直接檢查作業。

如今即將回國,她準備的禮物塞滿了三個行李箱,其中給周亦辰的東西反而最少。

「他的禮物我暫時扣著。」蘇婉儀說,「先看成績。」

「知嵐說他最近很努力。」周廷岳試圖替侄子說話。

「努力和結果是兩回事,態度和方法又是兩回事。」蘇婉儀看他一眼,「你還是先想想回去以後怎麼向你老婆解釋。」

周廷岳明智地閉上了嘴。

蘇婉儀把一隻文件袋放到丈夫腿上:「這是梁森剛送來的回國安排。機場那邊已經通知過,車會從內部通道進去。家裡幾個孩子要來接機,你別讓人把陣仗弄得太大,嚇到他們。」

「正常安排就行。」周廷宇說。

「還有這份。」蘇婉儀又遞給他一張表格,「周敘的復診時間、清禾近期課程、亦辰的培訓安排。我都問知嵐要來了。」

周廷宇掃了一眼:「你準備得比公司回國計劃還詳細。」

「公司的事有你們兄弟兩個,家裡的事如果再沒人管,孩子們遲早被你們養成項目。」

她說完轉身繼續整理禮物。周廷岳在一旁輕聲問兄長:「嫂子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

「你可以把‘是不是’去掉。」

下午,梁森再次送來國內的補充消息。

「這麼複雜?」周廷宇看完後說道。

「需要繼續查信息來源嗎?」

「查,但不要碰本人。」他吩咐,「另外把所有材料分開備份。國內一份,海外一份。任何人單獨拿到其中一部分,都不能看出我們掌握了多少。」

「賀景山最近在打聽您的回國時間。」

「讓他打聽。」

「是否需要隱藏行程?」

「不需要。」周廷宇合上文件,「他如果連我們哪天回來都不知道,反而會更緊張。讓他知道,給他時間準備。」

梁森問:「如果他主動聯繫呢?」

「見。」

「談甚麼?」

「他願意談甚麼,就先聽甚麼。」

助理離開後,周廷岳推著兄長到陽台。海風被玻璃擋在外面,只能看見雲層在遠處緩慢移動。

「你故意讓賀景山準備?」周廷岳問。

「一個人不知道危險來自哪裡時,會隱藏所有東西。知道誰要來時,他才會把自己認為最重要的部分藏得更深。」周廷宇說,「他藏甚麼,我們就看甚麼。」

周廷岳沈默片刻:「有時候我真不願意做你的對手。」

「你已經做過很多次了。」

「公司內部爭議不算。」

「你三十二歲那年,背著我把準備裁掉的三家供應商全留了下來,還聯合財務修改方案,算不算?」

「事實證明我當時是對的。」

「所以我沒趕你出公司。」

兄弟二人相視一笑。

傍晚,周廷宇獨自坐在書房裡,再次翻開周敘的資料,看著事件發生時的具體描述,接著他翻到附在最後的學校記錄。

那裡有周敘近期的成績變化,從返校後的班級第十四,到第十一、最後進入班級第二、年級第二十七。

每個數字旁邊都標著日期。

這顯然不是調查案件所必需的內容。梁森把它放進資料,大概只是因為知道周廷宇真正關心的不止兇手,也關心那個孩子後來過得怎麼樣。

蘇婉儀推門進來,把一杯茶放到桌上。

「還在看?」

「嗯。」

「廷岳做得不對,但他不是不在乎孩子。」

「我知道。」

「知嵐也不是不能理解他。」蘇婉儀說,「她只是需要時間,也需要一個交代。你回去以後不要一見面就談賀景山,先把一家人的情緒理順。」

「你擔心我把家宴開成董事會?」

周廷宇想了一下,竟沒有辦法反駁。

「亦辰在他們家住了這麼久,知嵐花了不少心思。」蘇婉儀輕聲說,「這次回來,我先去謝謝她。至於周敘的案子,你可以查,可以替孩子討公道,但別再讓幾個孩子卷進來。」

「我有分寸。」

「廷岳年輕的時候過的就是苦日子,跟了你以後,過的還是苦日子。唉,真是苦了他們一家了。」

「普通人的生活才是最好的生活,亦辰在知嵐那裡的長進,你以前看到過嗎?」

書房裡安靜下來。

蘇婉儀沒有多說甚麼,只伸手替他把蓋在腿上的薄毯拉平。周廷宇看著妻子鬢邊不知何時多出的幾縷白髮,銳利的目光漸漸柔和。

夜幕逐漸覆蓋海面,港口燈光一盞接一盞亮起。玻璃上映出輪椅和男人沈靜的身影,也映出桌上那張少年躺在病床上的照片。

他拿起手機,給國內的梁森發去最後一條消息:

「所有事情等我回瀾江以後再說。」

發送完成,他把手機扣在桌面上。

週六下午,回國所需的文件全部確認完畢。

三個司機、兩名助理和海外項目負責人先後前來送行,酒店門外停著數輛黑色商務車。

周廷宇不喜歡無謂的排場,只留下必要人員,其餘人全部被他安排繼續處理項目收尾。

前往機場的路上,周廷岳收到家庭群里的消息。

周亦辰發來一張練習成績單,刻意把不理想的數學分數裁掉,只留下藝術培訓老師寫的「節奏感突出、舞台表現力強」。

周清禾立即在下面回復:「完整截圖發出來,做人要誠實。」

周敘則發了一張年級榜單,第二十七名的位置被紅圈標出。

沈知嵐只發了一句:「一路平安。」

周廷岳看著那四個字,許久沒有回復。最後,他只回了一個「好」。

周廷宇坐在旁邊,將幾條消息都看在眼裡,卻沒有說甚麼。商務車駛入機場專用通道時,他才忽然開口:「回去以後,先回家。我們一起。」

「公司那邊安排了歡迎會。」

「推掉。」

「董事會的人已經——」

「讓他們第二天再見。」周廷宇說道

周廷岳怔了一下,點頭:「好。」

飛機起飛前,周廷宇最後望了一眼窗外。

異國城市在跑道盡頭逐漸縮小,港口、酒店與那項耗費數月完成的工程,很快被雲層遮住。

擺在他們前面的,是數千公裡外的瀾江市,是一個因為隱瞞而出現裂縫的家庭,也是一筆被人用關係、人情和利益暫時壓下的舊賬。

周廷宇閉上眼,靠進座椅。

他沒有憤怒,也沒有急著設想如何報復。

真正令對手畏懼的,從來不是一個人盛怒時能做出甚麼,而是他在完全冷靜以後,仍然決定不讓這件事過去。

飛機穿過雲層,向瀾江飛去。

在那座城市裡,賀景山很快也會得到消息。

周家的家主,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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