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媽媽和姐姐的關愛(1)
周敘趴在桌子上,回憶著回校後發生的事情。
周敘回到學校的第一天,比他想象中隆重得多。
沈知嵐親自把車開到教學樓側門。
班主任提前向保安說明瞭情況,值班老師又臨時找來一把輪椅,結果周敘堅持拄拐下車,認為坐著輪椅重返校園會嚴重損害個人形象。
「等你在樓梯上摔一次,就知道形象和安全哪個更重要了。」沈知嵐替他背上書包,仍舊不放心地叮囑,「不要自己上下樓,課間少走動。傷口疼或者頭暈,馬上找老師。」
「知道了。」
「不許和同學打鬧。」
「知道。」
「中午我來接你。在教室等,別自己走到校門口。」
「媽,我只是腿傷,不是失憶。」
沈知嵐抬眼看他。
她已經恢復正常工作,今天穿著淺灰色襯衫與深色半身裙,長髮端整地輓在頸後。
清晨的日光落在她溫潤白皙的面容上,眼底仍藏著幾分沒有完全消退的疲憊。
她伸手替兒子理平校服領口,又檢查了一遍拐杖高度,認真得像是準備將他送往一個比考場更加危險的地方。
「不是失憶最好,把媽媽說的話都記住。」
周敘在保安和路過學生的注視下,終於獲准走進教學樓。陳樂天早已在一樓等候,遠遠看見他便衝了過來,伸手要接書包,差點被拐杖絆倒。
「我就說應該坐輪椅。」陳樂天穩住身體,「我還能在後面推你。」
「以你的方向感,我可能第一天就二次住院。」
「我們現在怎麼說也是全市表彰過的人,說話能不能稍微友善一點?」
「見義勇為不包括縱容同桌。」
顧念從樓梯上下來,手裡拿著一隻裝滿筆記的文件袋。
她沒有像陳樂天那樣咋咋呼呼,只先低頭看了看周敘的右腿,又確認他的臉色正常,才把文件袋遞過去。
「這一個月各科的課堂筆記都在裡面,重點我貼了標籤。老師發的卷子也按時間排好了。」
周敘接過袋子,沈甸甸的分量讓他手臂向下一墜:「你確定這是筆記,不是對我缺課的報復?」
「只是看起來多。」顧念說道,「真正需要補的,我已經另外整理出來了。」
她又從書包里拿出一本更厚的資料冊。
周敘看著它,突然想回醫院。
三個人走進教室時,原本喧鬧的說話聲像被誰一下按停。靠近門口的同學首先看見周敘,愣了兩秒,隨即用力拍起手。
掌聲很快傳遍整間教室。
有人吹口哨,有人敲桌子,後排幾個男生甚至站了起來。
班長原本正在講台前檢查衛生,也放下名單跟著鼓掌。
周敘拄著拐停在門口,第一次發現被幾十雙眼睛同時看著,比面對陳默刀的拳頭更令人不自在。
「歡迎英雄歸隊!」陳樂天站在他身後喊了一聲。
掌聲頓時更加熱烈。
「閉嘴。」周敘低聲說道。
「大家都在等你發表感言。」
「我的感言是,讓開,我站不住了。」
教室里響起一陣笑聲。
幾名同學連忙替他搬開過道上的椅子,顧念則扶住書桌,讓他能夠慢慢坐下。
班主任特意將他的座位調到靠近前門的位置,桌邊還多放了一張矮凳,用來托住傷腿。
早讀開始以後,仍不斷有人借著交作業經過,悄悄觀察他的傷勢。
有人詢問刀傷到底有多深,有人甚至想把他的褲子扒下來看看傷疤,還有人神神秘秘地問他是不是真的徒手打倒了四個社會青年。
傳言經過一個月發酵,已經從「三名學生圍攻周敘」演變成「周敘獨自橫掃十幾個人,最後為保護群眾身中七刀」。
周敘聽完,只能糾正:「兩刀。」
對方肅然起敬:「身中兩刀仍然堅持戰鬥?」
「第二刀以後我就暈了。」
「暈倒以前說了甚麼?」
「我不記得。」
「網上說你喊了一句‘正義可以遲到,但不會缺席’。」
「我當時連氣都喘不上來。」
「那可能是陳樂天喊的。」
旁邊的陳樂天立刻否認:「我當時喊的是‘放開我兄弟’。這句已經很有水平了,沒必要搶別人的台詞。」
課間圍觀一直持續到班主任走進教室。
她敲了敲講台,提醒所有人不要影響傷員休息,又專門看向周敘:「你也別仗著剛回來就和他們說個沒完。」然後又面向教室:「同學們,我們歡迎周旭同學重新回歸班級。但接下來中考已經很接近,倒計時也已經開始。下面我來說一下接下來的安排,……」
周敘看了看黑板上的倒計時,心裡頓時也有些緊張,但也算得到了清靜。
重新回到課堂的感覺既熟悉,又有些陌生。
老師講課的進度比醫院裡收到的資料快得多,許多知識點他明明看過,真正跟著課堂思路解題時卻仍會慢上半拍。
手中的書還是原來的書,黑板上的公式也不陌生,可一個多月的缺席已經在他與同學之間留下了看不見的距離。
更明顯的變化來自教室後排。
杜浩的位置已經空了,桌椅也被搬進儲藏室。
據說他接受完調查後辦理了轉學,具體去了哪裡,沒有老師願意多說。
趙鵬與孫凱仍在班裡,卻像突然失去了過去那種招搖的底氣。
周敘第一次經過他們身邊時,兩個人幾乎同時低下頭。
之後整整一周,他們都沒有主動與他對視。
走廊相遇時會提前讓開,體育課集合也刻意站到隊伍另一端。
孫凱曾經在午休時想對周敘說甚麼,剛走出兩步又停住,最終轉身離開。
周敘沒有追問。
他並不覺得自己獲得了勝利。
杜浩轉學、其餘人變得沈默,也無法改變那場衝突已經發生的事實。
那個空座位只是不斷提醒所有人,有些錯誤並不會隨著肇事者消失而真正結束。
回校後的日子比住院期間充實許多。
顧念每天替他記錄作業,陳樂天負責在課間為他清理通道。
最初周敘對這項安排十分感動,直到發現陳樂天清理通道的方式,是站在走廊中央高喊「傷員經過,閒人回避」,他便開始考慮獨自行動。
許清瑤也來過一次。
她站在教室門口問周敘恢復得怎麼樣,又把周亦辰落在培訓班的手錶交給他帶回去。
離開前,她猶豫片刻,補了一句:「你堂弟最近進步很快,老師準備讓他參加下個月的小型匯演。」
周敘看著她說起周亦辰時微微發亮的眼睛,忽然覺得自己的住院並沒有阻止任何事情發展。
堂弟照樣訓練,許清瑤照樣關注他,世界甚至沒有因為自己缺席而稍微放慢一點。
「知道了。」周敘接過手錶,「我會轉告他,社團負責人對他的學習情況非常關心。」
許清瑤耳根稍紅,轉身便走。顧念正好從走廊另一端回來,目光在兩人之間停留片刻,沒有詢問,只把當天的數學練習放到周敘桌上。
「晚上做完。」
周敘翻開第一頁:「你最近越來越像我媽了。」
顧念的腳步輕輕停了一下,隨後俏皮地說道:「那你叫聲「媽媽」來聽聽。」
一周時間很快過去,週五迎來了返校後的第一次周考。
初三下學期,考試已經成為一種近乎日常的存在。
每周小考統計班級名次,每月統考公佈年級排名;桌角、講台和走廊公告欄上隨處可見倒計時。
老師不會再用「距離中考還早」安慰學生,黑板右上角那個不斷減少的數字,使每一節自習都顯得比過去更緊張。
周敘原本對周考並不擔心。
住院期間他沒有停止學習,許多內容甚至提前看過。可試卷真正發下來以後,他才發現理解知識與在限定時間內完成完全是兩回事。
數學最後一道題,他明明見過類似思路,卻在關鍵步驟卡了十幾分鐘;英語聽力由於太久沒有進行集中訓練,連續漏掉兩個信息點;物理計算題寫到一半,他才發現自己看錯了條件。
最麻煩的是右腿。
長時間保持同一坐姿後,傷口周圍開始隱隱脹痛。周敘不願影響考試,只在桌下輕輕調整位置,注意力卻不可避免地被疼痛分走。
鈴聲響起時,他看著沒有完全寫完的最後一問,第一次產生了明顯的不安。
成績在下週一公佈。
班主任將排名表貼上牆時,教室里瞬間擠滿學生。周敘沒有過去,陳樂天主動承擔了偵察任務。他擠進人群,不到一分鐘便神情複雜地回來。
「怎麼樣?」周敘問。
「你想先聽好消息還是壞消息?」
「先說成績。」
「那只有壞消息。」
周敘伸手:「排名表給我。」
「我第八,你班級第十四。」陳樂天小心說道,「距離第十五隻差兩分。」
周敘沈默。
他上學期大部分時間大都在班級前五,偶爾狀態不好也很少跌出前十。
第十四名對許多學生來說絕不算差,對他而言卻證明那一個多月的缺席確實留下了影響。
顧念從人群中回來,將各科分數抄在紙上。
語文和化學變化不大,數學、英語與物理下降明顯,尤其是幾道本不該丟分的基礎題,暴露出訓練節奏已經中斷。
「只是第一次。」顧念說道,「你剛恢復上課,考試時腿又疼。把錯題補起來,下周會好很多。」
陳樂天也趕緊安慰:「而且我這次第八。你雖然掉了九名,仍然距離我只差六名。努努力,還是能趕上的。」
「這句話沒有安慰效果。」
顧念瞪了陳樂天一眼:「你還是不要說話了。」
周敘表面沒有太大反應,心裡卻始終壓著那張排名表。中午沈知嵐來接他時,他主動把成績單遞了過去。
沈知嵐坐在駕駛位上,沒有立即發動汽車。
她從第一科看到最後一科,神情並未像周敘預想中那樣變得嚴厲,只在幾道異常失分的位置停留得格外久。
「考試時腿疼嗎?」她問。
「後半段有一點。」
「為甚麼沒有告訴老師?」
「告訴也不能加時間。」
沈知嵐放下成績單:「回家再談。」
這四個字帶來的壓力,比當場批評更加沈重。
晚飯後,周敘,周亦辰和沈知嵐三個人都坐在客廳。
沈知嵐把周敘的成績單、錯題情況與最近的康復報告一起放在茶几上,儼然準備召開一次跨領域綜合會議。
她已經換下上班時的襯衫,穿著一件淺杏色針織上衣與柔軟長褲。
烏黑長髮松松束在腦後,幾縷碎發落在溫潤清麗的臉側。
居家衣料柔和地貼著成熟勻稱的身形,使她少了幾分課堂上的嚴謹,可當她認真看向兒子時,兩個男孩還是同時坐直了些。
「第十四名不代表成績很差。」沈知嵐首先說道,「但距離你過去的水平確實有差距。更重要的是,你現在需要考慮剩下這段時間能不能追上。」
周敘問:「你又想讓我留級?」
「我想先聽你的想法。」
「我不留。」
「中考和普通考試不同。按照瀾江市目前的政策,公辦初中原則上不接收中考後復讀。如果今年發揮不好,不是明年簡單再考一次的問題。」
「所以更應該今年考。」
「你的身體呢?」沈知嵐語氣仍然平靜,「你現在每天只能上半天課,腿傷完全恢復還需要時間。既要康復,又要補一個多月的內容,壓力會非常大。」
「我在醫院沒有停課。」
「你自己也看見了,自學和回到課堂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