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真正的守護者
又是一天晚上,沈知嵐下班以後沒有回家,只在家庭群里發了一條消息:「和同事吃飯,晚些回來。冰箱里有菜,你們熱一下。」
沒有寫同事名字。
客廳里的三個人卻不約而同地放下手機。
七點半,周敘宣佈召開「媽媽暨嬸嬸保衛戰第二次全體會議」。
他坐在沙發中央,右腿搭在軟凳上,拐杖靠在扶手邊。
周清禾拿著筆記本坐在對面,神情像準備主持一場商業談判。
周亦辰坐在小板凳上,手中還捏著沒寫完的樂理題。
「這樣下去不行!」周敘朗聲說道。
周清禾敲了敲桌面:「你不用這麼大聲。目標人物不在家,聽不到。」
「目標人物是咱媽,能不能尊重一點?」
「那你給會議取這種名字的時候怎麼沒想到尊重?」
周亦辰舉手:「我覺得‘保衛戰’聽起來像嬸嬸遇到了危險。」
「她現在確實處於危險邊緣。」周敘說道,「程硯川進展太快。單獨吃飯、看電影、天天送消息,再這樣下去——」
「停。」周清禾打斷他,「不要靠想象補充犯罪事實。目前能夠確定的只有他們關係過分親近,媽媽對他也產生了好感。」
「這還不夠?這已經很嚴重了,我們再……」周敘的聲音已經不自覺的高了八度。
「足夠我們擔心,不夠我們審判媽媽。」周清禾一把捂住了周敘的嘴。
周清禾在紙上寫下三個原則:不能跟蹤,不能欺騙,不能當面質問。
周敘看完:「那我們還能做甚麼?」
「想辦法增加家庭活動,讓媽媽減少單獨見他的時間。」
周亦辰認真提議:「週末一起看電影?」
「媽剛和他看過。」
「那去爬山?或者家庭野餐?」周清禾邁著修長的美腿建議。
周敘抬了抬受傷的腿:「謝謝你對我康復情況的關心。」
「在家做飯?」周亦辰又問。
周清禾搖頭:「最後只會變成媽媽做飯,我們在旁邊等。」
三個人又提出輪流陪母親上下班、假裝家裡電器損壞、突然對學習產生強烈興趣等方案。
周敘建議自己偶爾裝作腿疼,被周清禾毫不留情地否決。
「你在醫院裝手傷已經被抓過一次。信譽破產的人沒有資格繼續執行欺騙方案。」
「那讓亦辰裝作不會做題。」
周清禾看向堂弟:「他不用裝。」
周亦辰把樂理本默默合上:「我可以聽見。」
會議進行四十分鐘,沒有任何有效結果。周敘越來越煩躁,周清禾筆記本上的問號也越來越大。
最終,周亦辰遲疑著舉起手:「要不然……告訴伯父?」
客廳瞬間安靜。
周敘首先反對:「不行。」
「為甚麼?」
「他簽諒解書的時候有沒有告訴我和媽媽?現在家裡出問題了,我們憑甚麼先找他?」
周清禾伸手按住周敘的肩膀,制止他繼續激動:「等等,案件是案件,婚姻是婚姻。爸爸做錯的事不能當作媽媽做任何事他都不需要面對的理由。」
「你覺得他能處理好?」
「不知道。」周清禾直視弟弟,「但應該由他處理。我們是孩子,不能監視媽媽,更不能替她決定感情。告訴爸爸,是唯一不需要撒謊,也不需要直接傷害媽媽的辦法。」
周敘仍舊沈著臉。
「而且,」周清禾聲音稍稍緩和,神情有些憂傷,「如果爸爸真的不在乎,至少我們知道這段婚姻已經是甚麼樣子。繼續裝作一切正常沒有意義。」
很久以後,周敘才不情願地點頭。
周清禾撥通了父親的電話。
電話響了將近一分鐘才接通。背景里傳來機械運行、外語交談與風聲,周廷岳的聲音顯得疲憊而遙遠:「清禾?這麼晚打電話,家裡出事了?」
「沒有。」
「周敘的腿怎麼了?」
「也沒事,他今天還和我吵架。」
「那就是恢復得不錯。」周廷岳似乎松了口氣,「亦辰的培訓怎麼樣?你最近考試了嗎?」
周清禾忽然說不出口了。
她先彙報自己的月考成績,又問父親項目甚麼時候結束。
周廷岳耐心回答,直到背景里的交談聲停下,他才察覺出異常。
「你不是為了問這些才打電話吧?」
「還有一件事。」
「說。」
「媽媽最近和一個男同事走得比較近。」
電話另一端安靜了。
周廷岳沒有立即追問,只有略顯粗重的呼吸透過聽筒傳來。幾秒以後,他才問:「誰?」
「程硯川,高中的體育老師。周敘住院以後,他一直幫媽媽,也經常來醫院。他們單獨吃過飯,還看過電影。最近媽媽下班晚回來,應該也是和他在一起。」
「應該?」
「她只說是同事。」
「你們看見過甚麼?」
周清禾想起醫院走廊里的擁抱,手指不由得收緊:「我看見他抱過媽媽。媽媽當時在哭,沒有馬上推開。」
這一次,電話中的沈默持續了更久。
周敘坐在旁邊,忽然能夠想象父親此刻的神情。
那個人大概正站在陌生國家的廠房裡,四周是他最看重的設備、合同和項目,而自己的妻子正在幾千公裡外靠進另一個男人懷中。
「媽媽知道你們給我打電話嗎?」周廷岳終於問。
「不知道。」
「不要告訴她,也不要當面質問。」他的聲音出奇平靜,「她這段時間照顧周敘,承擔了很多事情。你們關心她是好事,但成年人的問題讓成年人處理。」
周敘忽然開口:「你準備怎麼處理?」
周廷岳聽出是兒子的聲音,停了一下:「你們不用操心。」
「就這樣?」
「周敘,我知道你還在生諒解書的氣。」
「這和諒解書沒關係。」
「當然有關係。」周廷岳聲音低沈,「你不相信我的判斷,也不願意再把家裡的事情交給我處理,我能理解。但這次不要插手。你把腿養好,按時回學校。」
「你是不是所有問題最後都能變成讓我學習?」
周廷岳沈默片刻:「因為那是你現在能夠負責的事情。剩下的由我負責。」
這句話說得不重,卻讓周敘一時無法反駁。
周廷岳又分別叮囑了三個孩子幾句。
掛斷前,他聲音略顯沙啞地說道:「謝謝你們告訴我,也謝謝你們沒有直接責怪媽媽。這段時間,是我沒有照顧好她。」
電話結束。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
周亦辰問:「伯父會回來嗎?」
「項目還沒結束,應該不會。」周清禾將手機放下。
「那他怎麼處理?」
周敘望著漆黑的手機屏幕:「不知道。」
遠在國外的臨時辦公室里,周廷岳也在問自己同樣的問題。這個人他似乎有所耳聞,但他記不清了。
他首先想到的是給沈知嵐打電話。
可號碼翻出來以後,他遲遲沒有撥出。
他甚至可以想象妻子會如何反問:在兒子需要父親、家庭需要丈夫的時候,他在哪裡?
簽下諒解書時,他又為何沒有先與她商量?
他沒有資格用丈夫的身份突然命令她遠離誰,乾預她正常的社交。
但另一個更加陰冷的猜測很快浮了上來。
程硯川出現的時間太巧。
周敘剛剛捲入陳默刀的案件,賀景山才答應不再接近周家,一個陌生男人便開始頻繁照顧他的妻子。
究竟是普通的婚外情苗頭,還是有人以另一種方式繼續向周家施壓?
周廷岳無法確定。
他翻到賀景山的號碼,撥了過去。
「賀總,」電話接通以後,他沒有寒暄,「你答應過我,不再讓任何人靠近我的家人。」
「周總,這句話是甚麼意思?」
「你的人在騷擾我的妻子,你不知道?」
電話那端沈默了一下。
「給我一個名字或者地點。」賀景山眉頭一皺。
「市一中的體育老師,程硯川。最近借著照顧我兒子的機會,一直在接近我妻子。」周廷岳聲音冷硬,「如果是你的人,讓他馬上消失。如果不是,就查清楚是誰派來的。否則,後果怎麼樣你也清楚。」
賀景山似乎被這句話弄得短暫失語,他的大腦飛快運轉,程硯川是誰,市一中的體育老師?我們還有這樣的關係?
過了幾秒,他才緩緩問:「周總,你現在是在懷疑,我派了一個體育老師去勾引你妻子?」
「我沒有心情和你開玩笑。」
「我也沒有。」賀景山的聲音逐漸沈下去,「我說過不動周家,就不會再動。給我一個小時,我查清以後答復你。」
電話被掛斷。
賀景山接到周廷岳電話時,正坐在自家別墅的茶室里。
別墅位於瀾江市北郊,背靠低山,前方是一片人工湖。
夜裡十點以後,整個住宅區安靜得只能聽見庭院水景循環流動的聲音。
茶室沒有富麗酒店包間那種刻意展示財富的裝潢,只擺著一張老榆木茶桌、兩把圈椅和一排顏色沈靜的書櫃。
賀景山脫去了白日里的西裝,只穿著深色襯衫與居家長褲,袖口輓至手肘。
他靠在圈椅中,面前擺著半杯已經涼下來的茶。
沒有雪茄煙霧遮掩時,那張鬢角泛白的臉顯得更加深沈,眉眼也比在外人面前鋒利許多。
掛斷電話後,他保持著原來的姿勢坐了半分鐘。
隨後,他按響桌邊的小鈴。
管家很快推門進來:「賀先生。」
「叫趙魁過來。再問羅文斌,最近有沒有人接觸周廷岳的妻子。」
十幾分鐘後,趙魁出現在茶室門外。
他仍穿著白天那件黑色夾克,魁梧身體幾乎將門口遮去一半。
左臉那道舊疤在暖黃燈光下顯得顏色更深,從顴骨斜著延伸到耳側,使他即使沒有表情,也自帶一種令人不敢靠近的凶厲。
「賀總。」
「我們的人最近有沒有靠近沈知嵐?」
趙魁沒有立即回答。
他在腦中迅速過了一遍所有可能相關的安排,最後搖頭:「沒有。您下過命令以後,周家附近的人全部撤了。羅文斌也不敢在這件事上亂來。」
「周廷岳剛才打電話,說有個叫程硯川的體育老師正在接近他妻子。」
趙魁眼神微動:「他懷疑是我們的人?」
「不然呢?」賀景山端起冷茶喝了一口,臉上浮現出罕見的無奈,「兒子剛被捅,丈夫又不在國內,突然有個男人天天替他照顧妻子。換成你,你先懷疑誰?」
趙魁認真想了想:「先把這個男人帶來問?」
「所以我一般不問你婚姻問題。」
賀景山放下茶杯:「去查。這個程硯川是甚麼人,與羅文斌有沒有聯繫,近期和沈知嵐見過多少次。照片、通話、家庭情況,一個小時內放到我桌上。」
「明白。」
趙魁轉身離開。
賀景山獨自坐在茶室,望著庭院水面上緩緩晃動的燈影。
半個月前,他還在替陳默刀收拾持刀傷人的爛攤子;現在周廷岳又讓他調查一個體育老師是否在追求妻子。
他忽然產生一種荒唐感覺。
自己堂堂景恆實業董事長,名下幾十家公司,黑白兩道都有關係,如今竟開始兼任周家的遠程家庭保姆。
「上次保兒子,這次保婚姻。」賀景山自言自語,「下次是不是還要管他兒子的中考,乾脆過繼過來算了。」
一個小時不到,資料便送到了茶桌上。
調查結果乾淨得出乎意料。
程硯川,三十六歲,瀾江重點高中體育教師。
已婚,育有一女,與妻子許芸的關係近幾年較為平淡,但沒有離婚。
本人沒有犯罪記錄,也查不到與羅文斌、陳默刀及景恆實業的任何聯繫。
他與沈知嵐是同事。
周廷岳出差以後,兩人接觸次數增加;周敘住院期間,程硯川頻繁提供幫助,還聽說有過擁抱。
最近,他們單獨吃過兩次飯,看過一次電影。
照片中沒有親吻或更加明確的親密行為,最越界的一張,是在飯店監控中程硯川熱情的幫沈知嵐披著外套。
賀景山將照片一張張翻過去,臉上的神情逐漸變得古怪。
「所以,」他抬頭看向趙魁,「這是一個已婚體育老師看上了另一個已婚女人,只是一個他媽的婚外情?」
「目前看是這樣。」
「周廷岳自己不在家,夫妻又剛因為諒解書吵翻。別人趁虛而入,他來問我為甚麼不守規矩。」賀景山罕見的抓了抓自己的腦袋。
趙魁沒有評價。沈默片刻,他問:「還要處理嗎?」
賀景山靠進椅背,手指輕輕敲擊資料封面。
從道理上說,這件事與他毫無關係。
程硯川沒有受任何人指使,沈知嵐也有權決定與誰交往。
可周廷岳已經將電話打到他這裡,而兩人之間那份脆弱的交換建立在「周家不再受到騷擾」的保證上。
如果他甚麼都不做,周廷岳很可能認定這場接近與景恆有關。
更何況,諒解書已經把周家逼到承受極限。
倘若沈知嵐的婚姻再因這段關係崩潰,周廷岳或周家的家主周廷宇是否還會遵守之前的默契,誰也不能保證。
賀景山看著手中兩人親密的照片,輕輕嘆了口氣。
「你讓人請他來吃頓飯。」
趙魁問:「怎麼請?」
「客氣一點。」
「如果他不來?」
「那就讓他理解我們的客氣不等於給他選擇。」
賀景山抽出程硯川妻子與女兒的資料,只看了一眼便重新扣回桌面:「不許碰他的家人,也不要驚動學校。讓羅蛇去處理吧。等等,還是我親自去吧。」讓羅蛇那傢伙出手,照片上這兩個女人可不一定能夠沒事,這段時間警察盯的緊,還是不要多出事端了。
讀書人最麻煩了。
「可以留傷嗎?」
「我說了,溫柔一點。」
趙魁點頭,隨即拿起資料。
走到門口時,賀景山又叫住他:「趙魁。」
壯漢轉身。
「反抗激烈的話,你最多動他兩下。」
趙魁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我盡量。」
賀景山閉上眼睛,思考著能不能讓這件事變成自己以後和周家談判的籌碼。
兩天後,傍晚六點。
程硯川結束學校的器材清點,獨自向停車場走去。
沈知嵐下午沒有課,提前離開了學校。
程硯川發了一條貼心的信息「孩子重要」,又提醒她路上注意安全。
消息發出去以後,他站在教學樓下看了許久,直到屏幕暗下,唇邊仍帶著一點不自覺的笑意,這個女人很快就要被自己拿下了,但最後一步怎麼走呢。
這一段時間的發展比他預想中順利得多。
沈知嵐已經不再拒絕單獨見面,也會主動與他分享家庭和工作中的煩惱。
那次電影結束後,兩人沒有發生任何實質性越界,可並肩坐在昏暗影院裡的兩個小時,已經將關係從同事推向了更加曖昧的位置。
散場時人群擁擠,他曾短暫握住她的手腕,護著她穿過台階。沈知嵐輕輕掙脫,在走出影院以後輕聲提醒:「以後不要這樣,容易讓人誤會。」
程硯川當時笑著問:「你誤會了嗎?」
她沒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