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真正的守護者
那份沈默使他相信,只要再多一點耐心,自己終究能等到明確的回應。
停車場入口停著一輛黑色商務車。程硯川起初沒有留意,直到三名西裝男人從不同方向靠近,他才停下腳步。
「程老師?」其中一人禮貌詢問。
「你們是誰?」
「有人想請您過去坐坐。」
「我不認識你們。」程硯川拿出手機,「有事讓他自己聯繫我。」
男人伸手擋住他撥號的動作:「我們老闆不方便在電話里說。」
程硯川皺起眉,轉身便準備回學校。
身後的退路已經被另一個人封住。
幾個人沒有亮出武器,也沒有大聲威脅,只形成一個密不透風的包圍,將他一步步推向商務車。
「讓開。」程硯川聲音沈下去,「這裡是學校。」
「所以我們才不想把事情弄得難看。」為首男人依舊保持著客氣,「程老師,請。」
程硯川身材高大,又長期從事體育教學,真要反抗,普通人未必能夠輕易控制。
可對方的動作熟練得不像臨時找來的打手。
兩人一左一右扣住他的手臂,第三個人拉開車門,幾乎沒有給他真正發力的空間。
「你們這是乾嘛!」
「只是請您吃飯。」
程硯川試圖掙脫,腰側隨即被用力一推,整個人栽進了車里。
一名西裝男人隨後跟隨上車,車里傳來一些騷動,幾秒後,車門關閉。
商務車平穩駛出停車場,車內窗簾全部拉著。坐在對面的男人甚至遞來一瓶礦泉水:「路有點遠,程老師可以休息一會兒。」
程硯川沒有接,只盯著車門問:「誰讓你們來的?」
「到了就知道。」
一路沒有人繼續說話。
車輛穿過晚高峰,最終駛入富麗大酒店地下停車場。
程硯川被幾個人從員工電梯帶上頂層,電梯門打開時,走廊盡頭已經有兩名保安等候。
他第一次真正感覺到,自己面對的不是普通糾紛。
包間門被推開,趙魁站在裡面。那道橫貫臉側的傷疤與魁梧體形讓程硯川本能地繃緊身體。主位上的賀景山卻立刻起身,臉上堆起熱情笑容。
「程老師到了?」賀景山像在迎接一位遲到的老朋友,「路上沒有怠慢吧?果然是一表人才啊。」
程硯川被身後的人推得踉蹌一步。
賀景山立即皺眉:「溫柔點!請一位人民教師吃飯,怎麼能這麼沒有禮貌?」
幾名西裝男人松開手。程硯川站穩以後,沒有接受賀景山伸來的手,只冷冷問道:「你是誰?」
「賀景山,一個普通生意人。」
「我不認識你。」
「吃完這頓飯就認識了。」
偌大的圓桌上已經擺滿菜餚,從冷盤、海鮮到燉湯一應俱全,中央還放著一瓶尚未開啓的洋酒。桌邊卻只有三個座位準備了餐具。
程硯川沒有回應。
賀景山打量程硯川片刻,收回手,笑著點頭:「程老師真是風流倜讜。難怪周太太會願意和你吃飯、看電影。體育老師,身材也好,看起來比我們這些整天坐辦公室的人精神多了。」
聽見「周太太」三個字,程硯川眼神驟然變化。
「是她讓你找我?」
「那倒不是,但別急。」賀景山示意他坐下,「我們先吃飯。」
「我沒興趣。」
程硯川轉身走向房門。兩名西裝男人立即擋住去路,他停下腳步,肩背已經繃緊。
「讓開。」
沒人移動。
程硯川回頭看向賀景山:「不管你和沈知嵐或者周廷岳有甚麼關係,我與沈知嵐只是同事。你們沒有權力把我帶到這裡。」
「只是同事?」賀景山像聽見一個有趣答案,「原來現在的同事會在醫院走廊里抱在一起,也會在周日晚上單獨看電影。是我年紀大了,不瞭解學校里的同事情誼。」
「她當時情緒不好,我只是在安慰她。」
「那電影呢?」
「與你無關。」
賀景山臉上的笑容慢慢淡下去。
「程老師,我請你來,是因為希望大家能夠體面溝通。」他說,「你不肯坐,也不肯好好說話,讓我很難繼續保持禮貌。」
「你的禮貌就是把人強行推上車?」
「如果提前發邀請函,你會來嗎?」
「不會。」
「所以現在效率很高。」
程硯川不再理會,抬手便要推開擋路的人。
「不識好歹。」賀景山轉過臉,向趙魁使了一個眼色。
兩名西裝男人同時扣住程硯川的手臂。程硯川猛地發力,竟將其中一人帶得向前踉蹌,可還沒等他掙脫,趙魁已經走到面前。
壯漢從頭到腳打量他一遍,聲音低沈:「別動。」
「滾開。」
第一記耳光毫無預兆地落下。
啪的一聲脆響,程硯川的臉被打得猛然偏向一側。
他耳中短暫失去聲音,口腔里立即泛起血腥味。
還沒來得及抬頭,第二記耳光已從相反方向抽來。
這一下力道更重。
他的眼前頓時閃過大片白光,膝蓋也因眩暈微微彎曲。若不是身後兩個人仍扣著手臂,他幾乎會直接跌倒。
趙魁收回手,臉上沒有任何情緒:「兩下。」
賀景山看著程硯川迅速腫起的臉頰,沈默幾秒,心道:「完蛋。」無奈取消了心中原本的計劃。
「放開程老師。」他揮了揮手,「都是文化人,不要把場面弄得太難看。」
程硯川被松開以後,扶住桌沿才勉強站穩。他抬頭盯著賀景山,眼中已經滿是憤怒:「你最好現在就讓我走。」
「坐。」
「我要報警。」
「當然可以。」賀景山從桌上的文件袋里取出一疊照片,隨手鋪開,「報警以前,先看看這些。」
第一張是餐廳里程硯川為沈知嵐披外套的照片。
第二張是他與沈知嵐從另一家餐廳出來,兩人站在路邊說話。
單獨看,每張照片都勉強能夠解釋;但如果在有心人手裡,卻足以構成一段明確的曖昧關係。
「拍得不錯。」賀景山說道,「角度再近一點,完全可以放到學校家長群里。標題我都替你想好了——已婚體育教師深夜陪伴已婚女同事,究竟是互相關心,還是師德失守?」
程硯川臉色難看:「你在威脅我?哼!你發吧。」
「我在幫助你認清風險。」賀景山重新坐回主位,「沈知嵐的丈夫姓周。你一個普通教師,工作、名聲、家庭都在瀾江。你憑甚麼認為自己能夠承擔介入周家婚姻的後果?」
「這是我和她之間的事。」
「錯了。」賀景山拿起一張照片,「只要她沒有離婚,這件事就不只屬於你們兩個人。」
他又從文件袋里取出兩張照片,放到桌面。
第一張照片中,一名穿著淺色外套的女人正從超市出來,手裡提著購物袋。
她是程硯川的妻子許芸,相貌還算清秀,但遠不如沈知嵐嫵媚動人。
另一張拍攝於小學門口,一個背著書包的女孩牽著她的手,正抬頭與母親說話。
程硯川的神情驟然改變:「別碰她們。」
「我們沒有碰。」賀景山語氣平靜,「照片是在公共場所拍的,拍完就走了。你妻子和女兒甚至不知道有人見過她們。」
「你想幹甚麼?」
「提醒你,你也有家。多照顧家人,而不是別人的老婆。」
程硯川雙手緊握,指節微微發白。
他與許芸的婚姻早已沒有最初的熱烈,兩個人為了工作和孩子爭吵過,也經歷過長時間的冷淡。
可無論關係如何,那仍是他的妻子與女兒,是不該被捲入這場威脅的人。
賀景山將照片推到他面前:「程老師,你喜歡沈知嵐,我能夠理解。她漂亮、溫柔,又在婚姻里長期得不到陪伴。你恰好在她最脆弱的時候出現,替她做了丈夫沒有做的事。換成任何男人,都可能覺得自己終於等到了機會。」
程硯川沒有否認。
「可你有沒有想過,等新鮮和衝動過去以後,你準備怎麼辦?」賀景山繼續問,「為了她離婚?讓你的女兒看著父親離開家庭?還是讓沈知嵐背著所有議論,等一個根本不確定的未來?」
「這些不需要你替我考慮。」
「我也不想考慮。」賀景山的語氣終於顯出幾分真切的不耐,「我白天要管幾十家公司,晚上還要坐在這裡替周廷岳處理婚姻問題。你以為我很有興趣?」
趙魁站在旁邊,臉上的傷疤似乎輕輕動了一下,像是在忍耐某種並不明顯的笑意。
「既然不想管,就讓我走。」
「可以。」賀景山指了指滿桌菜餚,「先答應一件事。從今天開始,離沈知嵐遠一點。工作上正常往來,除此之外不再單獨吃飯、不再看電影、不再深夜聊天,更不要試圖趁周廷岳不在的時候改變她的婚姻。」
「如果我不答應?」
賀景山看了一眼妻女照片:「那我會把這些資料寄給你的妻子、學校和教育主管部門。還有,隨後周家會怎麼做,我不負責。」
「你們憑甚麼干涉她的選擇?」
「憑你現在坐在這裡,而她不知道你來了。」
這句話令程硯川徹底沈默。
程硯川抬起頭:「所以今晚這頓飯,是周廷岳安排的?」
「這桌菜是由周總請客。」賀景山說道,「至於請你過來,是我自己的主意。我答應過他周家不會再被人騷擾,總要把誤會解釋清楚。」
「我不是騷擾她。我……」程硯川張了張口,卻始終說不出喜歡兩個字。
賀景山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襯衫袖口。他經過程硯川身邊時停住,聲音不再帶笑:「夠了,程老師,多陪陪妻子和女兒。」
程硯川臉頰腫痛,目光卻依舊有些倔強:「你打算用這樣就讓我放棄?」
「真的不識好歹。」賀景山轉頭看向滿桌菜餚,「不要浪費。」賀景山淡淡說道,「周總請的,全部吃完再走。」
程硯川懷疑自己聽錯了:「甚麼?」
「整桌。」
這麼多菜,十個人也吃不完。
賀景山看向門邊的保安:「那就慢慢吃。富麗酒店二十四小時營業。」
他說完便向門外走去。
趙魁跟在身後,兩人即將離開包間時,趙魁忽然停在程硯川身前拍了拍他,少有的甕聲甕氣的說了一句:「多照顧家人。」似乎是在為剛剛力氣用重了的道歉。
程硯川心灰意冷的抬頭叫住賀景山:「如果沈知嵐主動聯繫我呢?」
賀景山腳步停住,卻沒有回頭。
「你是成年人,應該知道怎麼拒絕。」
房門緩緩合攏。
走廊里,趙魁低聲問:「真讓他全部吃完?」
「浪費糧食不好。」
「那為甚麼說周廷岳請客?」
「為了讓他恨周廷岳?」
賀景山按下電梯按鈕:「讓他明白問題來自誰,別把這頓飯理解成我的私人恩怨。」
「菜吃不完怎麼辦?」
「你打包回去吃。」賀景山難得的開起玩笑。
趙魁若有所思地點頭:「您最近真的越來越節儉了。」
賀景山白了他一眼:「我最近是在替別人操心太多。」
回到別墅以後,他給周廷岳發去一條消息:「不是我們的人。事情已解決。」
消息發送成功後,賀景山將手機扔到桌上,靠進沙發椅里。
管家端來新泡的茶,詢問他是否還有安排。
「沒有了。」賀景山閉上眼睛,「除非周家的女兒今晚早戀。」
管家識趣地沒有追問。
另一邊的酒店包間里,程硯川獨自坐在圓桌前。
兩名保安守在門邊,沒有繼續動手,卻也沒有讓他離開。
他臉頰腫得厲害,咀嚼時每一下都牽動疼痛。
最開始他拒絕碰筷子,對方也不催,只安靜地站著。
僵持半小時以後,程硯川終於拿起碗。
那些菜餚原本精緻可口,此刻卻只剩屈辱的味道。
他吃得很慢,腦中不斷浮現沈知嵐在醫院走廊里靠進自己懷中的模樣,緊接著,妻子和女兒的照片重新佔據視野。
凌晨一點,桌上的菜仍剩大半。
保安終於取來餐盒,將其餘食物逐一打包,又全部放進程硯川懷裡。
「老闆說了,不能浪費。」
程硯川提著十幾個餐盒走出酒店。
夜風吹過腫脹的臉頰,疼痛讓他的腳步格外沈重。
他站在路邊很久,最終沒有給沈知嵐打電話,而是撥通了妻子的號碼。
電話響到第五聲才被接起。
許芸困倦地問:「這麼晚,怎麼了?」
程硯川看著空蕩蕩的街道,聲音沙啞:「你和女兒睡了嗎?」
「剛睡。你不是發消息來說今晚學校有事?」
「事情結束了。」他停頓片刻,「我現在回家。」
電話那邊安靜了幾秒。
「好。」許芸說道,「路上小心。」
程硯川向學校請了兩天假。
沈知嵐最初不知道原因,只以為他身體不舒服,連續發了兩條消息詢問。第一條直到夜裡才得到回復:「一點私事,已經處理好了。」
第二條是她問是否需要幫忙,他始終沒有回答。
第三天,程硯川重新出現在學校。
他的臉頰仍有輕微腫脹,只能解釋是不小心摔傷。
與以往不同的是,放學時校門外停著許芸的車。
她帶著女兒來接他,女孩一下車便撲進父親懷裡,許芸則站在旁邊,把一隻裝著晚飯的保溫袋遞給丈夫。
接下來幾天,程硯川身邊總能看見妻子或女兒。
許芸偶爾到學校送東西,女兒週末也會來操場等父親下班。
程硯川不再主動聯繫沈知嵐,辦公室遇見時只禮貌地點頭,所有對話都嚴格停留在工作範圍。
沈知嵐很快意識到發生了甚麼。
兩人在學校走廊里偶然遇到,但兩個人之間再也沒有甚麼話可說。
沈知嵐站在走廊窗邊,看見樓下的許芸正牽著女兒等他。
程硯川走過去,接過妻子手裡的袋子,又低頭聽女兒興奮地講著甚麼。
三個人的背影在夕陽里逐漸遠去,看起來像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家庭。
沈知嵐忽然明白,他的退縮並非一時忙碌。
她心裡湧起一點淡淡的失落,緊接著便是清醒後的羞愧。
她是從甚麼時候開始期待他的消息?又是甚麼時候開始把丈夫無法提供的陪伴,理所當然地從另一個已婚男人那裡索取?
沈知嵐低頭看著無名指上的婚戒,自嘲地笑了一下。
「真是昏了頭。」
她回到辦公室,將程硯川送來的保溫飯盒從櫃子里取出,清洗乾淨,裝進紙袋。第二天,她把袋子放在他的辦公桌上,只留下一張簡短便簽:
「之前謝謝你。東西物歸原主。」
從那以後,兩人的關係退回到比普通同事更加疏遠的位置。
周清禾很快察覺到變化。周敘與周亦辰同樣發現,母親不再晚歸,手機也不再在夜裡頻繁亮起。
三人沒有慶祝,更沒有詢問原因。
那場聲勢浩大的「媽媽暨嬸嬸保衛戰」徬彿尚未真正開始,便莫名其妙地取得了全面勝利。
只有遠在國外的周廷岳知道,這場勝利並不屬於三個孩子,但也不屬於他自己,只是屬於這個家。
而瀾江市北郊的別墅里,賀景山望著旁邊天河集團項目的文件,疲憊地按了按眉心。
趙魁站在書桌前問:「周家那邊還要繼續留意嗎?」
賀景山沈默半晌,最終說道:「留兩個人盯著就行,周廷岳快回來了。」
「明白,那我先告辭了。」
「等等,林曼青那邊的事情也要提上日程了,之前的失敗不要再發生第二次。」
「好的,董事長。」趙魁轉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