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操場上的擴音器反復強調遠離社會人員、拒絕索要財物和強迫吸煙、遭受威脅後立即報警。
班主任逐一找重點學生談話,家長群里也連續推送防範校園暴力的通知。
一場發生在廢棄倉庫後的衝突,迅速變成了一次席捲全市教育系統的政治與治安事件。
最初被控制的七名涉事人員全部被採取強制措施,其中包括被稱為「刀哥」的陳默刀。
隨後三天,警方順著他們的電話記錄、資金往來和活動場所繼續追查,又陸續抓獲十六名所謂「社團成員」。
其中有人涉及敲詐勒索,有人替地下賭場收賬,還有人長期向在校學生兜售違禁物品。
杜浩、趙鵬和孫凱也被帶走調查。
三人所在學校的校長被約談,其餘他校涉嫌深度參與的學生所在學校的校長和分管安全工作的副校長停職檢查,德育處負責人受到處分。
電視畫面里,檢查組車輛駛入學校,警員封存台球廳賬本,成排嫌疑人被帶上警車。
城市徬彿在短短幾天內被一股強大的力量徹底梳理了一遍,藏在校園圍牆外的灰色角落突然無處可躲。
然而關於案件性質的爭論並沒有因此停止。
網絡輿論幾乎一邊倒地將周敘稱為見義勇為。
現場附近的商戶證實,是社會青年先把陳樂天帶進偏僻區域;林曼青手腕上留下的抓握傷痕,也證明她曾受到強制控制。
陳樂天更是明確表示,周敘是在保護自己與母親時遭到毆打。
可最初幾份官方通報始終使用「雙方發生衝突」和「案件仍在調查」等謹慎措辭,沒有直接確認見義勇為,也沒有說明刀具如何出現。
部分自媒體開始傳播另一種說法,稱事件本質上是「學生與社會人員約架」,還聲稱周敘在對方亮刀之前已經將三人打傷。
雖然這些文章很快遭到大量質疑,仍在輿論中留下了一層揮之不去的陰影。
究竟是互毆,還是救人?
究竟是偶發衝突,還是有人提前佈置的圍堵?
公眾在等待一個明確答案,官方卻遲遲沒有給出最終定性。
畫面回到事發兩天後,事件中心的周敘仍在醫院裡昏迷。
【瀾江市第一人民醫院·普外科】
意識恢復的過程並不像電影里那樣突然。
最先出現的是聲音。
有一種規律而單調的「嘀、嘀」聲停留在黑暗深處,時近時遠。
隨後是輪子從門外滾過,塑料簾環被拉動,還有人在走廊低聲交談。
那些聲音像隔著厚厚的水傳來,周敘明明聽見了,卻無法理解它們代表甚麼。
緊接著,疼痛從身體各處緩慢蘇醒。
肩膀沈重,胸腹發悶,大腿像被鈍器從裡面反復敲打。就連抬起眼皮這樣簡單的動作,都牽動著臉側一陣火辣辣的疼。
他努力睜開眼睛。
最初看到的只有一片晃動的白色,過了許久,天花板、輸液架與床邊監護儀才逐漸恢復清晰。
窗簾只拉了一半,下午的陽光從縫隙中照進來,在地面投下一道明亮的光。
周敘盯著天花板,腦子里冒出的第一個問題竟然是——今天星期幾?
如果是週一,他是不是遲到了?
他想翻身找手機,身體才動了一點,腿部與腹部便同時傳來尖銳劇痛。
周敘倒吸一口涼氣,重新跌回枕頭,這才發現自己身上纏著好幾處繃帶,手臂固定著護具,右腿幾乎被包得看不出原來的形狀。
記憶在疼痛中斷斷續續地湧回來。
倉庫,陳樂天,林曼青,被人抓住的手腕。拳頭、牆壁,還有陳默刀手中突然彈開的刀鋒。
周敘閉了閉眼睛,喉嚨乾得幾乎發不出聲音。他只是打了一架,怎麼會被包成這種模樣?不知道的人看見,大概會以為他放學路上被車撞了。
他艱難地偏過頭,開始觀察病房。
這是一間三人病房。
靠近門口的床上躺著一個全身多處纏著繃帶的中年男人,脖子還戴著固定支架,只有兩隻眼睛能夠靈活轉動。
最遠的病床上則躺著另一名尚未蘇醒的病人,腦袋包得嚴嚴實實,鼻子下面插著氧氣管。
門口那位「木乃伊」發現周敘醒了,眼睛立即亮起來。他極其艱難地抬起一隻手,朝周敘晃了晃,算是病友之間的正式問候。
周敘看看他,又看看遠處那位完全沒有動靜的病人,忽然覺得自己似乎也不算特別倒霉。
床頭櫃上擺著幾束鮮花和幾只果籃。
花束之間塞滿了卡片,有學校送來的,有顧念與同學們寫的,還有一張畫著誇張肌肉小人的卡片,不用看署名也知道來自陳樂天。
原來已經有人來看過他。
周敘試著抬起右手,發現手背連著輸液針,只能用包著紗布的左手去夠呼叫鈴。
按下按鈕沒多久,一名護士便推門進來。
她看清他的狀態,臉上立即露出驚喜:「醒了?先別動,我去叫醫生。」
護士快步跑出病房,差點與門外的人撞在一起。
沈知嵐端著剛接好的熱水走進來。
她顯然已經在醫院守了很久,淺色針織開衫被壓出不少褶皺,烏黑長髮只是簡單束在頸後,幾縷發絲凌亂地垂在蒼白臉側。
她沒有化妝,眼下帶著明顯青色,眼眶也因長時間哭泣和缺少睡眠微微發腫。
即便如此,那張端莊秀美的面孔依舊保持著柔和的輪廓,只是平日從容的神態已經被疲憊與焦慮徹底取代。
她起初沒有注意病床,只低頭將水杯放到桌上。轉身時與周敘的目光相遇,整個人忽然僵在原地。
「媽。」周敘勉強叫了一聲。
水杯在桌面上晃了一下。
沈知嵐幾步衝到床邊,俯身將兒子抱進懷裡。她的動作快得失去一貫的穩重,雙臂緊緊環住他,徬彿生怕稍一鬆手,他就會重新沈進那場昏迷。
「你終於醒了……」她的聲音哽咽,「嚇死媽媽了。」
周敘被抱住的瞬間,肩膀、肋側與腹部一齊傳來疼痛,臉色當場變了:「媽……疼。」
沈知嵐像被燙到似的立即鬆手:「哪裡疼?是不是傷口?我去叫醫生。」
「全身都疼。」周敘緩了半天,艱難地擠出一句,「你抱人的時候,能不能先看一下包裝說明?」
沈知嵐眼裡還含著淚,聽見這句話卻又忍不住笑。
她抬手想碰兒子的臉,看見他嘴角的傷後又不敢真正落下,只用微涼的指尖輕輕撫過沒有淤青的額頭。
「還有心思貧嘴,應該是真的醒了。」
醫生很快帶著護士趕來,為周敘檢查意識、瞳孔與傷口情況。確認沒有新的危險後,病房裡緊繃了近兩天的氣氛才終於鬆動。
周敘這時才知道,今天已經是周日下午,他昏迷了將近兩天。
醫生離開以後,沈知嵐坐在床邊,一手握著兒子的手,徬彿仍然無法確信他已經真正醒來。
兩天時間在周敘的意識中只是一片斷裂的黑暗,對沈知嵐而言卻漫長得近乎殘酷。
從急診搶救、手術簽字到術後觀察,她幾乎沒有合過眼。
丈夫遠在國外,電話一次次從會議室與機場轉接過來;周清禾強撐著處理學校和家裡的事情,周亦辰則反復問同一句話——哥哥會不會有事,但還是被沈知嵐勸著去上培訓班。
如今兒子終於能夠開口說話,她心裡壓著的恐懼才一點點化作遲來的酸楚。
「陳樂天和林阿姨呢?」周敘問。
「他們沒受重傷。」沈知嵐回答,「樂天肌肉拉傷,手臂和肩膀有些挫傷,林女士的手腕有些紅腫,其他地方沒有大礙。他們昨天來過,但你還沒醒。」
「那個人呢?」
「被樂天撞倒以後短暫昏迷,也已經醒了。警察把他帶走了。」
周敘想起陳樂天那記驚人的衝撞,嘴角不禁動了一下:「平時讓他減肥,他總不聽。沒想到關鍵時候那身肉還真有用。」
笑意只維持了片刻,他便察覺到一種更加現實的需求。
麻醉、輸液與長時間臥床共同作用之下,他開始想上廁所。
這個問題在正常情況下再簡單不過,如今卻突然變得異常嚴峻。周敘看了一眼被固定的右腿,又看了一眼腹部敷料,最後將目光緩緩移向母親。
沈知嵐立刻察覺:「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沒有。」周敘移開視線,「就是……」
「口渴?」
「也不是。」
「想吐?」
「不是。」
沈知嵐看著兒子越來越不自然的神情,很快明白過來。她抬手掩住唇邊,眼睛里終於浮現出一絲久違的笑意:「想上廁所?」
周敘耳根開始發熱,極其艱難地點了一下頭。
病房裡安靜了兩秒。
他腦中忽然閃過以前在網絡小說里見過的某些色情橋段,媽媽拿著兒子的下體上廁所,然後小蟲變成了肉棒,再然後……整個人頓時比面對刀哥時還要緊張。
如果真讓母親照顧這種事,那這幾刀也沒有白挨。
「媽,要不你扶我去衛生間?」周敘試探的問道。
「醫生說你暫時不能下床。」
「那……」
「交給我。」
沈知嵐剛準備起身,病房角落里忽然傳來一道蒼老而洪亮的聲音:「小伙子,要解小便啦?」
周敘循聲望去,這才發現遠處床邊圍簾後還坐著一名六十多歲的男護工。
老人身材精瘦,穿著醫院統一的護理馬甲,手裡正熟練地整理尿壺與一次性護理墊,臉上帶著一種過分熱情的笑容。
「來來來,這種事情我專業。」
「不用了!」周敘下意識拒絕,「我可以忍一會兒。」
老護工拎著尿壺走到床邊:「年輕人不要害羞。醫院裡沒有大小伙子,只有能下床的和不能下床的,能自己上廁所的和不能自己上廁所的。再說我也算半個醫生,醫生面前沒有害羞的說法。」老頭子給自己臉上貼金。
「我覺得我努力一下還能變成前者。」
老頭子沒理他說甚麼,拉上圍簾,直接翻過他的身體,脫下他的褲子,「噓~噓~」
周敘的表情瞬間凝固,然後從迷茫變成了恐懼。
沈知嵐終於忍不住,轉過臉捂著嘴笑了起來。
她怕兒子更加難堪,拿起水杯掀開圍簾走向門外:「我去問問醫生你甚麼時候可以下床。李師傅,麻煩您了。」
「媽!」周敘試圖叫住她。
房門已經體貼地關上。
五分鐘後,尊嚴遭受沈重打擊的周敘重新躺回床上,目光空洞地望著天花板。
李師傅則哼著不知名的小調收拾用品,徬彿剛剛只是完成了一次再普通不過的工作。
沈知嵐回來以後,看見兒子生無可戀的表情,努力忍住笑意:「李師傅照顧病人很有經驗。這幾天你不能隨便活動,有他在我也放心。」
「我不想請護工。」
「為甚麼?」
「我覺得他對工作過於熱情。」
李師傅在旁邊樂呵呵地接話:「年輕人臉皮薄,習慣兩天就好了。」
周敘紅著臉立即大聲說道:「我不打算培養這種習慣。」
「護工不能辭。」沈知嵐溫柔卻堅定地駁回,「我一個人扶不動你,晚上也需要有人注意輸液和傷口。等你能夠下床,我們再商量。」
周敘還想抗議,李師傅已經搬著椅子坐到了一個隱秘但隨時能夠觀察他的角度。他只能閉上眼睛,假裝自己尚未蘇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