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珍饈
散場後,李贛開車帶母女倆去西湖邊那家日料店。
吳薇坐在副駕,黑色長裙換成了極簡的白色短袖T恤和淺藍高腰牛仔短褲。
長髮重新扎成高馬尾,比賽時的端莊優雅全卸了,又變回那個冷淡慵懶的大學生。
她靠在椅背上把手機舉到眼前翻看比賽錄像的回放,偶爾翹一下嘴角,大概是看到自己彈琴的特寫鏡頭了。
車窗外的路燈一波接一波地打在她側臉上,把她那雙和她媽媽一模一樣的杏仁眼照得忽明忽暗。
她看到自己彈到那段極激昂的八度時身體微微後仰的鏡頭,手指在屏幕上輕輕敲了好幾下——那個動作和她彈琴時在琴鍵上敲擊的節奏一模一樣,只是此刻敲的是手機屏幕而不是斯坦威的琴鍵。
她的余光每隔幾秒就往左邊掃一瞬。
李贛正雙手握著方向盤,目光直視前方,腰背挺得筆直,和她第一次在杭州看到他開車時的姿勢一模一樣。
但今天她注意到一個極細微的細節——他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擊的節奏,和她剛才彈肖邦第一敘事曲中間那段八度時的節奏一模一樣。
她不知道他是下意識在模仿她,還是他的手指天生就和她彈琴的節奏同步。
她盯著他的手看了很久,他手指修長,指節分明,虎口有幾道被紙邊划出的舊傷疤。
這雙手今天在台下第一個鼓掌,在此之前幫她鋪過床單,擰過反光板支架,打過那個想包養她的中年男人,在她踮起腳尖親他的時候先是愣了好久然後追上來拉住她的手腕。
她忽然伸手把他的手從方向盤上拿下來放在自己膝蓋上,用手指在他虎口那幾道舊傷疤上來回摩挲。
她的指尖極輕極慢,從虎口最外側那道最長的傷疤開始,順著它略彎曲的弧線一路往下,划到手腕內側那片極薄的皮膚時放慢速度,畫了好幾個圈。
然後移到中間那道稍短但更深的傷疤,這道她認得——是上次他在辦公室里幫她搬文件櫃時被鐵皮邊緣划的,當時血從虎口一直流到手腕,她拿紙巾幫他按了好久才止住。
最後是那道最細最淡的,她辨認了好久才確認它還在——這是他剛進公司時第一次幫她修打印機,手指被進紙口夾了一下留下的。
從那個時候起他就開始照顧她了,只是她一直不知道他每次修完打印機抬頭看她時喉結輕輕滾動的那一下,意味著甚麼。
他偏過頭看了她一眼,問她乾嘛——他在開車。
她說研究一下司機的手。
他說司機的手有甚麼好研究的。
她把他的手掌翻過來,用自己纖細的食指指尖在他掌心極輕極慢地畫著圈,那道弧度和剛才他在音樂廳里隔著裙子按她媽陰蒂時畫圈的節奏一樣。
她說這雙手今天在台下第一個鼓掌,她當時在台上看到他把手舉過頭頂的時候整個手掌都在發光。
他說那是燈光太亮了。
她說不是燈光——是他鼓掌的時候手指張得很開,指節分明,她連他中指上那道寫字磨出的薄繭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輕輕彎了下嘴角重新握住方向盤,動作極自然地把她的手也一並握在方向盤上,和剛才在音樂廳里握住她媽的手時一模一樣——那種理所當然的、不需要先左右掃一圈周圍有沒有人注意的從容。
她低下頭,幾縷碎發從高馬尾里散出來垂在太陽穴旁邊,她的手指在他手背上畫了好幾圈,然後開口了,聲音依舊冷淡但尾音往上飄了半拍。
她說今天這首敘事曲是她彈得最好的一次——不是因為技術,是因為他。
以前每次彈肖邦她都覺得那個人物離自己很遠,但今天她發現自己心裡也有暴風雨了。
她彈最後那一段的時候在想,如果今天他不來,她大概連一半都彈不出來。
吳子儀坐在後排,把那件藏藍真絲襯衫換成了米白針織開衫,盤起的發髻也放下來重新扎成低馬尾。
她從後視鏡里看著女兒那張還殘留著興奮余韻的側臉,心裡忽然湧起一股極複雜的情緒。
小薇上一次這樣坐在副駕上還是剛上初中的時候,那時候她還夠不到安全帶,每次都要她幫她拉過來扣好。
現在她已經比她還高了。
她從後視鏡里看到女兒一隻手放在自己膝蓋上,另一隻手被李贛握在方向盤上,兩人手指扣在一起的姿勢極自然極熟練。
她垂下眼皮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綠茶,茶是中午泡的,已經涼了。
但她的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敲著,節奏和剛才李贛在方向盤上敲擊的節奏一模一樣——只是她自己大概從來沒注意到。
到了餐廳,李贛拉開椅子讓吳子儀先坐,又把菜單翻開推到吳薇面前,說今天她最大,想吃甚麼隨便點。
吳薇接過菜單翻了翻,說上次那個鰻魚飯還不錯。
他立刻抬手叫來服務生點了兩份鰻魚飯,又加了一份刺身拼盤和味噌湯,然後偏過頭問吳子儀要不要加一份茶碗蒸——「上次你說這家的茶碗蒸嫩,像你小時候在老家吃的那種。你爸那個時候還不會做,是你媽每天早上蒸一小碗端到你床前。你上次吃完第一口就愣了好久,我問你怎麼了,你說‘跟我媽蒸的一模一樣’。」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今天你女兒拿了第一名,吃兩碗也行。」吳子儀輕輕彎了下嘴角,說好。
等上菜的間隙,他給吳子儀倒茶,杯子轉到她面前時杯柄剛好對著她右手的方向。
這個動作他做得很自然,自然到吳薇完全沒有注意到——但她媽媽注意到了。
吳子儀在辦公室里每次開會他都幫她倒茶,她用甚麼姿勢握杯、杯子放在哪只手邊方便、習慣喝多熱的茶,他全知道。
給吳薇拆筷子,拆完之後把筷套放在自己手邊,把她面前那碟芥末往自己這邊挪了幾分——她上次在這家店把所有芥末全挑出來堆在盤子邊上,堆了快有整碟那麼多。
他問她怎麼知道她不吃芥末,他說上次在這家店她把芥末全挑出來堆在盤子邊上,挑了快有整碟那麼多,他當時在心裡想這丫頭挑食的毛病和她媽一樣。
她媽不吃番茄,每次他做番茄炒蛋她都會把番茄全挑出來堆在盤子邊緣,也是堆成一小座山。
她聽到這裡愣了一下,然後輕輕哼了一聲,端起茶杯用杯沿遮住了自己嘴角那道壓不住的弧度——原來他連這個都注意到了。
她以為自己藏得很好。
吳子儀在旁邊端著茶杯,看著李贛給小薇拆筷子的動作。
他說「上次在這家店」的時候語氣極自然,好像陪她女兒吃飯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他記得小薇不吃芥末,記得小薇鰻魚飯要多加醬汁,記得小薇每次彈完比賽都會比平時更餓。
這些細節他不是今天才注意到的——他大概在很多頓飯里都默默記下了。
她忽然又想起小薇剛才說的那句話——今天她發現心裡也有暴風雨。
那個暴風雨就是他。
她從小就冷淡,對所有人所有事都不咸不淡,唯一能讓她激動的是鋼琴。
她以前談戀愛她大概連「喜歡」兩個字都難以說出口。
但今天她坐在副駕上主動把李贛的手從方向盤上拿下來放在自己膝蓋上,這個動作對她來說已經比任何告白都更直白了。
她心裡那個念頭又浮上來了——如果他是小薇的爸爸。
她垂下眼皮喝了一口茶,在舌根上反復品了好幾次茶的回甘。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在想甚麼,她太清楚自己在想甚麼了,但李贛偏過頭問她還要不要再點份烤鰻魚時,他的拇指正同時按在小薇的杯沿上幫她試水溫。
她又忽然覺得那個念頭好像也沒那麼荒唐。
刺身拼盤上來之後,吳薇夾了一片三文魚放進嘴裡慢慢嚼著,然後偏過頭看著李贛的側臉。
他正低頭在用筷子把芥末和醬油攪勻——他知道吳子儀喜歡芥末多一點醬油少一點,每次都會幫她調好。
她想老李不像最開始認識的那個老李了。
最開始他只是媽媽的同事——她叫他李主任,他叫她小薇,每次見面都是客氣地點頭,客氣地說「你媽媽在辦公室」。
後來在酒店泳池邊,那幾個流氓圍著她問價錢的時候,他從人群里擠進來擋在她面前,手抖著說「她是我妹妹」——她當時站在他身後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極淡的皂角味,他的後背很寬,把她的視線完全遮住了。
那一刻他就不再是媽媽的同事了——他變成了她的騎士。
後來在杭州公寓里他幫她鋪床單,她站在門口看著他蹲在地上把床單四個角塞進床墊下面,後背濕透了。
他鋪完之後站起來用手背擦了一把額頭的汗,後背那片被汗浸濕的深灰T恤緊緊貼在他肩胛骨上。
那一刻他變成了她的哥哥。
再後來在車里她踮起腳尖親了他,他愣了好久然後追上來拉住她的手腕,說不是不想親她是覺得自己配不上。
他說這話時手指在她手腕上輕輕發抖,喉結上下滾了好幾輪,眼睛一直看著她的眼睛沒有躲閃。
那一刻他不再是哥哥了——他變成了她想要的人。
今天在音樂廳里她彈完最後一個音符,全場安靜了好幾秒,然後她聽到他從座位上彈起來的聲音。
他站起來的速度比所有人都快,他的掌聲比所有人都更用力,他那聲「好——太棒了」是從胸腔最深處迸出來的,裹著極細微的發抖尾音——和他第一次在公寓里幫她鋪床單時她說「謝謝李主任」、他回了句「不用客氣」時的語調一模一樣,克制,從容,但眼底最深處藏著只有她能讀懂的得意。
那一刻她忽然覺得他不只是騎士、不只是哥哥、不只是她想要的人——他還像一個爸爸。
不是她自己的爸爸那種永遠在打哈欠、永遠說「還行」的爸爸,是那種會因為她彈得好就忘記所有規矩、在全場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第一個站起來為她鼓掌的爸爸。
她低頭用筷子把三文魚上那幾顆魚籽一粒一粒夾起來放進嘴裡,腮幫子微微鼓起,心裡翻湧的情緒和魚籽在舌尖上爆開的咸鮮混在一起。
她偏過頭看著他,他正把最後一片金槍魚夾進她碟子里,動作和剛才幫她媽把茶碗蒸推到桌邊時一樣自然。
她想這個人以後大概也會這樣——幫她夾菜,幫她試水溫,幫她在女兒比賽時第一個站起來鼓掌。
她想這些事的時候心跳比平時更快幾分,但她臉上還是那副淡淡的模樣,眼眶卻已經變得微紅。
吳薇趕緊低下頭用筷子戳著自己碟子里那片金槍魚。
她發現最近每次跟老李在一起的時候自己都會不由自主地想這些事,想以後,想很久很久以後。
這些念頭以前從來沒有過——以前她只關心今天的肖邦練到第幾頁了,下周的漫展出甚麼角色,下個月的考試能拿第幾名。
但自從他住進她心裡之後,她開始關心十年後他還會不會幫她調芥末醬油。
她覺得自己大概是被老李傳染了——他每次在辦公室里幫她媽整理報銷單的時候也是這副模樣,極認真極專注,像是在做一件十年後依然會繼續做的事。
吳子儀端著茶杯,看著李贛給小薇夾菜的動作。
他剛才說「上次在這家店」的時候指尖正把芥末碟往自己這邊挪——這個動作和她第一次帶小薇來這家店時她自己做的動作一模一樣。
那時候小薇還是初中生,吃飯時永遠坐在她對面,她每次都會把芥末挪到自己這邊,因為她知道她女兒不喜歡衝鼻子的味道。
現在這個動作被另一個人接過去了。
她垂下眼皮心裡那個念頭在持續發酵——他每次點菜都先問小薇,不是客套,是理所當然。
他知道小薇不吃芥末,知道小薇鰻魚飯要多加醬汁,知道小薇每次彈完比賽都會比平時更餓。
這些細節不是今天才注意到的,大概在很多頓飯里都默默記下了。
她看著李贛把茶碗蒸推到吳子儀面前時,手指在碗沿上輕輕試了好幾下溫度——這個動作和她小薇小時候每次發燒時她用手背探她額頭溫度的姿勢一模一樣。
她忽然想起上次在音樂廳里自己被這個念頭嚇了一跳,但又覺得荒唐。
現在看著他對小薇的細心體貼,她這個念頭好像也沒那麼不真實。
他們三個人坐在這裡,小薇在翻菜單,李贛在倒茶,她在旁邊看著,像一家人。
窗外西湖邊的夜風從湖面上灌過來,把包廂門口的暖簾吹得輕輕晃動。
她把保溫杯放在桌上,站起來說去下洗手間。
走進洗手間之後她靠在隔間門板上,用手背貼著自己發燙的臉頰。
自從在婚床上被李贛第一次操噴之後,她從一個連關燈做愛都覺得不好意思開口的壓抑人妻,變成了現在這個會在音樂廳里被他隔著裙子按陰蒂到濕透的女人。
她以為自己已經把所有底線都突破了——在客廳沙發上讓他在一字馬里從正面操自己,在自家客廳的婚床上被他操得喊他老公。
但此刻她發現自己心裡還有一個從未被觸碰過的角落——讓李贛當小薇的爸爸。
不是玩笑不是幻想,是真的希望有朝一日他能名正言順地坐在台下為小薇鼓掌,能在小薇每次彈完比賽之後像剛才那樣把她愛吃的菜全點到桌上,能在她需要的時候,成為這個家的一部分。
她看著鏡子里那個眼角微紅的女人,在心裡默默總結了今晚的收穫。
今天她發現在音樂廳里被他偷偷按,女兒今天拿了第一名,她以為最該想的應該是小薇的成功——但此刻,她居然在想,這個人能不能和她們一起回家。
她不敢再往下想了。
她擰開水龍頭把冷水拍在自己臉頰上,連拍了好幾遍,直到顴骨上那兩團潮紅稍微褪了幾分才推開門走出去。
李贛把吳子儀送回酒店。
他把車停在酒店門口,繞到後備箱拿出那個帆布袋——裡面是小薇今天換下來的黑色長裙和樂譜。
他把帆布袋遞給吳子儀時又從口袋里掏出一盒獨立包裝的溫牛奶,說睡前喝一杯,助眠。
吳子儀接過牛奶低頭看了一眼——盒子上沒有價格標籤,但他剛才在便利店付錢的時候她透過玻璃窗看到了。
他總是這樣,把所有對她好的事都藏在極自然的動作後面——幫她整理報銷單時會在最後一頁用極小的字標注她最近太累該休息了,幫她擋酒時會把白酒換成白開水但倒進同一個杯子里,幫她擦大腿內側時會把熱毛巾先在自己手背上試好幾次溫度。
她忽然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極輕極短,裹著極細微的鼻音。
她說你把小薇也送回去,別讓她一個人打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