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酒局
但此刻蔡永明是當著上級領導和老總的面給她倒的酒,她如果直接拒絕,就是把整個公司的面子撂在桌上。
「蔡總,我真的不會喝酒。這杯我以茶代酒,敬兩位領導。」她端起自己的茶杯站起來,語氣依舊是那種慢條斯理的調子。
蔡永明沒有接她的茬。
他把酒瓶放下,靠在椅背上看著她,嘴角掛著那種風度翩翩的笑,但眼睛里沒有一絲笑意。
「小吳,領導大老遠來一趟不容易。你這杯酒不喝,是不是覺得咱們公司的工作不值得你破個例?」這話一出,桌上的氣氛驟然降到冰點。
老總端著酒杯的手懸在半空中,上級單位的兩位領導互相看了一眼,旁邊幾個中層都不敢吭聲。
李贛站起來,走到吳子儀身邊,把自己手裡的酒杯端起來,朝蔡永明和兩位領導微微欠了欠身。
「蔡總,兩位領導,吳姐確實不能喝酒,她酒精過敏體,上次公司體檢時醫生特意囑咐過。這杯我替她敬——我先乾為敬。」他說完仰頭把自己杯里的白酒一口悶了,喉結連續滾動了好幾下,辛辣的酒液從喉嚨一路燒到胃里。
他又端起吳子儀面前那杯被倒滿的白酒,再次欠身,「這一杯是我替吳姐給兩位領導賠不是。她是我們公司市場部的骨幹,工作能力沒得挑,就是這酒量實在不行,還請領導們多包涵。」他又仰頭一口悶了。
兩杯白酒下肚,他的胃像被火燒了一樣翻湧,但他臉上掛著的微笑紋絲不動。
他把空杯子放在桌上,給兩位領導鞠了個躬,然後重新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吳子儀站在旁邊看著他耳根上那片被酒精激出來的紅,看著他喉結上還掛著沒完全咽下去的酒液,看著他坐下來之後用桌布輕輕擦了擦嘴角——他的動作和平時在食堂幫她遞酸奶時一模一樣,從容、自然、完全不覺得自己做了甚麼了不起的事。
她的手指在茶杯邊緣攥得指節發白,但她沒有在桌上說任何話。
蔡永明從李贛站起來那一刻起臉色就變了。
他本來想讓吳子儀在領導面前難堪,順便壓一壓李贛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但李贛這兩杯酒敬得滴水不漏,既護住了吳子儀,又給足了領導面子,姿態放得極低,話也說得周全。
這讓蔡永明更不爽了——他覺得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但沒打出響聲,反而讓自己的格局顯得小了。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擱,忽然冷笑了一聲。
「李贛,你這護花使者當得倒是挺溜。不過你今天中午在辦公室擋我的時候,是不是覺得自己特別有本事?一個綜合部主任,連自己部門的人都管不好,讓一個實習生當眾頂撞公司副總——你平時就是這麼帶人的?」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酒氣,整張桌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李贛的手指在酒杯邊緣輕輕顫了一下。
他知道蔡永明遲早會找機會報復,只是沒想到會在酒局上當著老總和上級領導的面發難。
他把酒杯放下來,站起來朝蔡永明鞠了個躬,姿態放得極低。
「蔡總說的是,今天中午是我處理不當——小薇她是新來的實習生,不太懂規矩,我應該提前跟她交代清楚接待流程。責任在我,是我沒帶好新人。您批評得對。」他說話時臉上沒有一絲不服氣,語氣和在會議室里彙報工作時一樣平靜。
蔡永明靠在椅背上看著他這副畢恭畢敬的模樣,嘴角那道冷笑又加深了幾分。
「你少在這裝模作樣!你是甚麼東西?一個破主任,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了?我告訴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心裡那點彎彎繞。她搞不定老的,就去搭個小的,對不對?」他說這話時目光在吳子儀和李贛之間來回彈了一下。
這句話太直白了,直白到桌上所有人都聽懂了他在暗示甚麼。
老總的眉頭皺了起來,旁邊幾個部門主任全部低頭看自己面前的酒杯,沒人敢接話。
李贛的嘴唇抿成一條線,喉結狠狠滾了一下。
但他沒有反駁,沒有解釋,只是端起酒瓶又給自己倒滿一杯,然後重新站直了身子,朝蔡永明和老總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蔡總批評得對,是我考慮不周——不該讓實習生頂撞領導,也不該在酒桌上替同事出頭。我檢討。這杯酒我自罰。」他仰頭又乾了。
第四杯。
他的胃里已經開始翻江倒海,但他把空杯子放下之後又給自己倒了一杯,朝兩位上級領導鞠了一躬,「兩位領導對不起,今天是我們公司內部沒協調好,給您二位添堵了。我自罰一杯。」李贛從坐下來開始就一直悶著頭吃菜,偶爾抬頭看一眼那兩個被自己夾在筷子間的飯粒。
今天晚上他一個人喝了足足大半瓶白酒,胃里翻江倒海,每次站起來敬酒時腿都在發軟,但他把每一杯都仰頭悶完了。
他說我喝了多少已經不記得了,只記得跟蔡總說責任在他之後,他看到蔡總的臉色反倒更難看了。
可能是他檢討得太徹底,反而讓他更找不到理由發火。
吳子儀從剛才李贛替她擋酒開始就沒再碰過筷子。
她看著他一杯接一杯地往自己嘴裡灌,嘴唇翕動了好幾次想叫他別喝了,但她不敢開口——她知道如果她這時候出聲,蔡永明會更來勁。
她只是把桌下自己的腳輕輕挪過去,隔著皮鞋碰了碰李贛的鞋側,力道極輕,像是在敲一道只有他能聽懂的密碼。
他沒有低頭看,但他把腳往她那邊挪了半寸,讓她的腳能更穩地貼在他的鞋側。
兩人的鞋幫隔著薄薄一層皮革輕輕挨著,誰也沒有再動。
桌上其他人忙著應付領導敬酒,沒有人注意到桌下這極細微的一幕。
酒局在接近十點時散了。
老總扶著已經喝得半醉的上級領導上了車,蔡永明拎著西裝外套最後一個從包廂里出來。
走廊里的節能燈又白又刺眼,他經過吳子儀身邊時腳步停了一下,用一種極輕極慢的語氣說了一句只有她能聽到的話——下次可沒這麼好運氣,你護不住李贛的。
吳子儀沒有說話,她的手指在帆布袋的帶子上慢慢收緊。
走廊盡頭李贛正扶著牆想吐又吐不出來的樣子滑稽得有點可憐,她看著他那副模樣心裡忽然生出一個念頭,讓她自己都覺得有些意外——她居然想替他也擋一次。
酒局之後的幾天,李贛在公司里的處境急轉直下。
先是綜合部報上去的採購申請被蔡永明接連打了三次回來,每次批復都是「材料不全請重新提交」——他讓人事部把綜合部最近三周的考勤表全調出來逐天核對,發現兩個實習生的打卡記錄有一天的簽到時間比規定晚了不到幾分鐘,直接發了一份整改通知,抄送全公司。
連老劉的茶餅都被安委檢查了一輪,說茶水間的電器功率超標需要重新審批,那個紫砂壺差點被沒收。
誰都知道蔡永明這是在故意找碴。
李贛每天加班到最晚把所有整改報告全部重新寫好,每份都附了詳細材料清單和簽收日期,他連報銷單的編號格式都按蔡永明上一次退回時隨手寫的那串數字對齊了。
老劉說他是生生把自己逼成了半個財務。
吳子儀把這些全看在眼裡,但她甚麼也沒說。
她在走廊里碰到蔡永明時還是客客氣氣地點頭說蔡總好,在食堂打飯時還是把他最喜歡的那碟醬蘿蔔推到取餐口最顯眼的位置。
她只是在等一個時機。
那天傍晚吳薇在601的沙發上跟媽媽說起實習的事。
她盤腿坐著,手裡捧著一碗切好的西瓜,用叉子戳著瓜瓤說那個蔡副總前幾天想讓她去酒局當記錄員她沒去,他說要跟學校打報告,李主任路過幫她擋回去了。
他當時把文件放在她桌上把自己隔在中間,跟蔡副總說這個實習生是他的人工作安排由他協調。
她說他後來被那個蔡副總在全公司面前罵是甚麼東西,他喝了那麼多酒回來之後連續啃了好幾天的整改報告。
他幫她擋過兩次了,媽媽那邊他也擋,這個人是不是覺得他自己不會疼。
吳子儀坐在沙發上,手裡端著那杯已經涼透的綠茶。
她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敲了好幾下。
她沒有回答女兒的問題,只是在心裡把這幾天的所有事串成了一條線——蔡永明在酒局上故意刁難她,李贛替她擋酒;蔡永明在酒局上當眾罵李贛,李贛忍氣吞聲一杯接一杯地自罰;酒局之後蔡永明接連報復;今天她才知道,李贛在酒局之前就已經替小薇擋過一次了。
所以蔡永明針對李贛不全是酒局上被她掃了面子,更多是因為她拒絕了他在更衣間那件事之後,李贛偏偏又擋了他對小薇的壞心思。
他那天在更衣間沒能得手,後來又接連碰釘子,而每一次護住她們母女的人都是李贛。
他把對她們母女倆的遷怒合併成了對李贛一個人的報復。
她站起來把茶杯放進廚房水槽里,跟小薇說了聲「媽出去一下」,然後拉開房門走了出去。
她直接去了四樓,穿過走廊盡頭那扇紅木門——副總辦公室。
她沒有敲門,把門推開時蔡永明正靠在真皮辦公椅上翻看手機。
他看到她進來時臉上掠過一絲意外,然後換上一副「我早知道你會來」的表情。
他靠在椅背上整了整自己的領帶,動作慢條斯理像在拆一件等了很久的禮物。
他說吳子儀你終於來了——坐吧。
她拖了把椅子在他辦公桌對面坐下來,腰背挺直,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和在公司任何一次開會時的坐姿一模一樣。
「你到底想怎麼辦。為甚麼處處針對李贛。」她的聲音很平靜,但她的手指在膝蓋上交握的力道比平時重了幾分。
蔡永明靠在椅背上看著她,那種目光和上次在更衣間里把她壓在牆上時一模一樣。
他把手機翻扣在辦公桌上,沈默了大概幾秒才開口,說你陪我一晚,他的事我就翻篇,以後綜合部的採購單我一份都不退,人事那邊考勤的事也一筆勾銷。
吳子儀交疊在膝蓋上的手指輕輕顫了一下。
她知道他會提甚麼條件,但親耳聽到他說出來時還是覺得胃里翻了一下。
她把手指松開重新放在膝蓋兩側,抬頭看著他的眼睛——那個在更衣間里差點得手的人此刻正用一種志得意滿的姿態靠在椅背上等她點頭,他以為她會發抖、會害怕、會跟上次一樣紅著眼眶說「不行」。
他等了很久。
她沒有說不行,也沒有點頭。
她只是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原位,說了句「讓我想想」,然後拉開門走了出去。
她的腳步和平時一樣平穩,但走到電梯間時她忽然停了下來,雙手捂住臉,用力吸了好幾口氣。
她想起更衣間那天他也是這樣威脅她的——用視頻,用她的家庭,用她沒法跟任何人說的羞恥。
那時候她覺得全世界都塌了,只想把自己藏進地縫里。
但現在不一樣。
現在她想的不再是「怎麼辦才能讓他放過自己」,而是「怎麼辦才能讓他放過李贛」。
她從帆布袋里摸出手機,翻到李贛的微信頭像,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反復了好幾回。
她不能跟他說蔡永明找過自己——他會直接衝去找蔡永明拼命的,他上次在酒桌上忍了那麼多杯酒就是因為不想給她惹麻煩。
她如果現在告訴他這件事,等於把他重新推進那個需要忍的循環里。
她把手機放回口袋,靠著電梯間的牆壁站了很久。
回到家之後她坐在床頭,看著窗外黃山夏夜漆黑的天空和遠處鍋爐房煙囪上那盞紅色指示燈一閃一閃。
她忽然想起竹林那次他把她從背後操到噴水之後,用手幫她擦大腿內側的蜜桃露,擦著擦著忽然說了句「老大你以後別穿那種太緊的連褲襪了對襠不好」。
她當時想這個人怎麼能在操完之後第一件事是跟她討論連褲襪的鬆緊度。
可他就是這種人——他的溫柔從來不是說好聽的,是做一些別人想不到要做的事。
她把臉埋進掌心裡用力按住眼眶。
沒哭。
她只是覺得這次該輪到她護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