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酒局
七月的黃山熱得像個蒸籠,廠區里的香樟樹葉子被曬得打了卷,知了從早叫到晚。
吳薇放暑假在家閒得發慌,鋼琴考級曲目翻來覆去彈了好幾遍,動漫番劇也追完了最新一季,連她媽養在窗台上那盆綠蘿都被她澆了三次水,葉子都快泡爛了。
吳子儀看她每天窩在沙發上刷手機,提議讓她來公司實習兩個月,反正綜合部每年暑假都有實習生名額,她可以幫忙整理檔案、做做數據錄入,還能賺點零花錢。
吳薇想了想,覺得在家悶著也是悶著,去公司看看媽媽每天在忙甚麼也好,便點了頭。
吳子儀跟李贛打了個招呼,第二天一早小薇就穿上件白色短袖襯衫和深藍高腰闊腿褲,頭髮扎成高馬尾,掛著實習生工牌跟在媽媽身後進了公司大門。
從她踏進綜合部辦公室的那一刻起,整個樓層的年輕男生就像被捅了窩的馬蜂一樣躁動起來。
先是小陳假裝去茶水間接水,端著杯子在她工位旁邊繞了好幾圈,最後鼓足勇氣問她要不要幫忙裝辦公軟件。
吳薇頭也沒抬,說已經裝好了,你自己電腦桌面上那個殺毒軟件還彈著窗,先把你自己的修好吧。
小陳灰溜溜地回到工位上,旁邊小趙壓低聲音嘲笑他連裝軟件都裝不過一個剛來的實習生。
小陳說他不是去裝軟件的,是想多跟她說幾句話。
小趙說你這水平還是算了,看我的。
午休時小趙端著一杯剛從小賣部買回來的冰拿鐵放在吳薇桌上,說這是公司對面新開的咖啡館買的,燕麥奶,少糖。
吳薇看了那杯拿鐵一眼,說謝謝,但不用了,她自己帶了水。
然後把保溫杯從帆布袋里拿出來放在桌上。
小趙把拿鐵端回來自己喝了,坐在工位上悶了很久,跟小陳說她連咖啡都不喝,是不是在減肥。
小陳斜了他一眼,說她那個身材需要減肥?
她那是禮貌拒絕,你看不出來?
車間的小王攻勢更猛。
他聽說綜合部來了個超級漂亮的實習生,專門從車間那邊繞路過來「借扳手」。
進了辦公室後假裝在工具箱前面翻東西,翻了好一陣才直起腰,走到吳薇工位旁邊,把手機掏出來,屏幕上是他自己的微信二維碼。
他說美女加個微信唄,以後工作上有甚麼需要幫忙的隨時找他。
吳薇從電腦屏幕上移開目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工作服袖口有一小片沒洗乾淨的機油漬,指甲縫里嵌著黑泥,眉骨上還有一小道被鐵屑崩出來的舊疤。
「你的工作服穿了幾天沒洗了。」她語氣平淡得像在問今天食堂吃甚麼。
小王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袖口那片油漬。「就兩天——車間那邊這兩天忙,沒顧上洗。」
「微信不加。工作服洗完再說。」她把目光重新移回電腦屏幕。
小王把手機揣回褲兜里,轉身往回走,走到門口時忽然回頭問了一句「那洗完能加嗎」。
吳薇沒有抬頭,只說了句「洗完再說」。
小王出了門之後在走廊里跟小李碰頭,表情不是沮喪,是那種被罵了一頓反而更來勁的亢奮。
他說這女的太有意思了,別人最多說「不用了謝謝」,她是「你工作服沒洗」。
她注意到他袖子上的機油了——說明她至少看了他一眼。
小李拍了拍他肩膀,說完了,你徹底沒救了。
辦公室里的男同事們漸漸發現了一個規律——這位新來的實習生對所有人都是冷冰冰的,唯獨對李主任不一樣。
那天下午李贛從會議室出來,經過她的工位時停下來問了句「系統錄得還順手嗎」。
她把轉椅轉過來面對他,說還行,就是上個季度的檔案分類有點亂,她重新按日期排了一下。
語氣依舊不咸不淡,但她在回答之前把手機翻扣在桌上了——這是一個她從來不對其他任何人做的動作。
老劉端著保溫杯從旁邊經過,壓低聲音跟老孫嘀咕,說她剛才跟小王說話的時候手機一直拿在手裡刷,跟小趙說話的時候耳機都沒摘,但李主任一過來她就把手機扣過去了,這不是禮貌,這是她覺得這個人值得她認真聽。
老孫推了推老花鏡說這丫頭跟她媽一樣,看人特別准。
又過了兩天,小陳在茶水間里跟小趙分析出了更確鑿的證據。
他說他發現一個細節——她每天跟誰說話都不超過好幾句,但跟李主任說話的時候語氣雖然還是冷的,話卻明顯變多了。
上次李主任問她一個檔案編號,她不僅回答了編號,還主動加了一句這批檔案的日期有錯誤,她改了之後重新歸檔好了。
小趙嘆了口氣說別比了,人家是幫她媽擋過酒的,她對他不一樣,大概是感激。
小陳說何止感激,那天中午他去會議室找李主任簽字,透過玻璃門看到她在彈那台舊電子琴,李主任坐在旁邊椅子上,手裡拿著她的樂譜在翻頁。
兩人誰都沒說話,她彈完一段他就翻一頁,翻完之後她抬頭看了他一眼,嘴角那道弧度往上翹了至少好幾度。
小陳說到這裡自己先沈默了,然後把杯子里涼透的咖啡一口喝乾,說算了不研究了,越研究越覺得自己沒戲。
吳薇不知道自己這些微表情被全辦公室當成了課題研究。
她只是覺得李贛和那群圍著她嗡嗡轉的蒼蠅不一樣,他從來不多說廢話,也不會在她面前故意表現甚麼。
他每次經過她工位時只問一句系統有甚麼問題沒,她把問題說完他就點頭說好然後走開。
這種不刻意討好、不回避躲閃的態度,讓她覺得和這個人相處很輕鬆。
她從小就討厭別人因為她長得好看就對她另眼相待,那些誇她漂亮的語氣里大多藏著她一眼就能看穿的目的——想追她,想睡她,或者更惡心,想用她的照片去跟別人炫耀。
但李贛的禮貌不是那種藏著慾望的偽裝,是習慣性照顧所有人之後剩下的那一部分自然而然。
她觀察了好幾天才確認這一點,在那之後她每次回答他問題時都會把手機翻扣在桌上。
這天上級單位來視察,公司老總親自帶隊陪同,中層以上領導全員作陪。
綜合部負責接待方案,李贛一早就把會議室佈置好,把材料分裝完畢,把老劉從家裡帶來的新茶餅撬開泡好。
吳子儀負責市場部那一塊的彙報材料,提前兩天就把PPT改了好幾版。
視察團在會議室里聽彙報、看材料、巡車間,流程走了一整個上午,下午還要繼續座談。
老總讓各部門主任都留下作陪,李贛和吳子儀自然都在名單上。
蔡永明副總從二樓下來,準備去會議室參加下午的座談。
他穿過綜合部走廊時無意中透過玻璃門看到了吳薇——她正坐在靠窗的工位上低頭往一份檔案封面上貼標籤,白色短袖襯衫的袖口卷到肘彎,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
午後的陽光從百葉窗縫隙打在她側臉上,把她睫毛的影子投在顴骨上,嘴唇是極淡的裸粉色,不笑的時候整張臉像一件還沒上釉的白瓷。
她貼完標籤把檔案合上,抬起頭撩了一下垂下來的碎發,露出一雙和她媽媽一模一樣的杏仁眼。
蔡永明在走廊里停住了腳步。
他的目光從吳薇的臉往下掃,掃過她襯衫領口系得規規矩矩的第一顆扣子,掃過她那對把白襯衫撐出飽滿弧線的軟糖巨乳,掃過她腰際在深藍高腰褲下收得極細的那道弧線。
他老婆前年調去合肥分公司之後兩人一直分居,他在公司里對吳子儀那點心思早就不是甚麼秘密。
上次在更衣間差點得手,卻被李贛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壞了好事。
現在他又看到這張臉——和她媽媽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但更年輕,五官更鋒利,皮膚嫩得能掐出水。
他整了整領帶,推開綜合部的玻璃門,朝吳薇的工位走過去。
「你就是吳子儀的女兒吧?我是公司副總蔡永明,你媽媽應該跟你提過我。」他把手撐在她工位隔板上,身體微微前傾,嘴角掛著一種他自認為很有風度的微笑,「今天下午有個接待上級領導的座談會,正好缺一個記錄員。我看你形象氣質都很好,不如一起來參加,也算給你實習經歷添一筆。」吳薇抬頭看了他一眼,那個目光極短,冷得像是剛從冰櫃里取出來的礦泉水瓶外壁上凝著的那層霜。
「我有實習手冊,不需要額外添一筆。記錄員的工作不在我實習範圍之內,您找別人吧。」她把檔案往旁邊挪了挪,重新拿起那支黑色簽字筆。
蔡永明的臉色微微一僵。
他在公司這麼多年,還沒被一個實習生當著全辦公室的面這樣拒絕過。
他把撐在隔板上的手收回來,整了整西裝的袖口,語氣從客氣變成了另一種更沈的調子。
「你這實習鑒定最後是要我簽字的。如果連這點基本的配合都做不到,那你的實習經歷不僅不能算,我還要給你們學校打報告。」他說這話時嘴角還掛著笑,但那個笑已經不是風度,是威脅。
辦公室里的空氣一下子靜了下來,老劉端著保溫杯的手懸在半空中,小陳和小趙同時抬起頭。
李贛正好開完會從會議室出來,手裡拿著文件夾。
他穿過走廊時聽到蔡永明最後那句話,腳步停了一下,然後快步走過來,站在吳薇工位旁邊,朝蔡永明點了個頭。
「蔡總,這個實習生是我們綜合部的人,她的工作安排我來協調。座談會記錄員我已經安排小陳去做了,他比小薇更熟流程。如果有甚麼需要跟學校溝通的,我來對接。」他把文件夾放在吳薇桌上,往里挪了半步,把自己隔在蔡永明和她的工位之間。
這個動作沒有攻擊性,但邊界很清楚——她是我部門的人,要找她麻煩先過我這關。
蔡永明看著他,沈默了好幾拍。
他的目光在李贛臉上掃了兩圈,然後重新掛上那個風度翩翩的笑容,說了句李主任真是護犢子,行,既然你安排好了那我就不操心了。
說完轉身往會議室走去,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一串不緊不慢的響聲。
吳薇從李贛身後探出頭來,看著蔡永明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然後抬頭看了李贛一眼。
她沒有說謝謝,但她把剛才翻扣在桌上的手機重新拿起來放進抽屜里,然後拿起簽字筆繼續往檔案封面上貼標籤。
她的動作和平時一樣冷淡,但她在李贛轉身要走時忽然開口了。
「他說要給我們學校打報告。」她的聲音很輕,但尾音有一絲極細微的顫抖。
她在學校是拿全額獎學金的人,從來沒有被任何老師用這種語氣威脅過。
李贛回過頭,看著她握簽字筆的手指微微發白,心裡那股護犢子的勁頭又湧上來幾分。
「他不敢。你的實習鑒定是我簽,不是他。他要真打了報告也是無效的。你在這裡踏踏實實做你的事就行。」吳薇抬起頭看著他,沈默了好幾秒,然後輕輕點了下頭。
她在那之後又恢復到平時那副冷淡的模樣,但小陳注意到她把李贛剛才放在她桌上的文件夾重新擺正了——她從來不動別人放在她桌上的東西。
傍晚的酒局安排在市區那家老牌徽菜館,包廂里一張紅木大圓桌,主位坐著上級單位的兩位領導和公司老總,兩邊依次排開各位副總和中層。
李贛坐在靠門口的位置,吳子儀坐在他斜對面。
蔡永明坐在老總左手邊,西裝扣子解了一顆,領帶微微松了半寸,端著酒杯跟上級領導談笑風生。
桌上擺滿了臭鱖魚、毛豆腐、火腿燉筍、乾鍋肥腸,酒是直接從車里搬上來的年份原漿。
吳子儀今晚穿了一件藏藍色真絲襯衫配黑色直筒西褲,領口系著一條極細的米白絲巾,扣子規規矩矩系到鎖骨下方,耳垂上戴著那對極小的珍珠耳釘。
她端著茶杯慢慢喝著自己的綠茶,面前那杯白酒從開席到現在碰都沒碰過。
蔡永明敬了一圈領導之後忽然把目光轉向她,端起自己的酒杯朝她舉了舉,聲音不高但整桌都能聽到。
「小吳,今天上級領導難得來一趟,你這杯酒一直沒動過。咱們公司市場部今年業績不錯,你是不是該代表部門給兩位領導敬一杯?」他把酒瓶拿起來,親自給她面前的空杯子里倒了大半杯白酒,酒液在杯壁上掛出極細的紋路。
吳子儀看著那個杯子,手指在茶杯邊緣輕輕收緊了一下。
她不會喝酒,公司里誰都知道——上次聚餐老劉幫她擋過,李贛幫她擋過,連老孫都說吳姐不能喝就別勉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