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克制
茶水間里老劉正跟財務老孫蹲在飲水機旁邊拆一餅新茶,聽到腳步聲回頭看了一眼,手裡的茶刀差點削到自己手指。
老孫扶了扶老花鏡,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好幾拍,直到老劉用茶刀柄敲了敲他手背才回過神來。
吳薇從冰櫃里拿了瓶礦泉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口,靠在料理台邊上掃了一眼這間狹小的茶水間——牆角的微波爐上貼著一張手寫標籤,寫著「綜合部公用,熱飯請排隊」,旁邊是老劉那個標誌性的紫砂壺。
老劉把茶刀放下,用抹布擦了擦手,朝門口的方向喊了一嗓子:「小李!小王!你們上回不是說想認識吳姐的女兒嗎?人來了,你們倒是過來啊!」
走廊里一陣桌椅碰撞的動靜。
兩個年輕科員從工位上彈起來,一個手裡還攥著沒吃完的半根能量棒,另一個把眼鏡摘下來用衣角擦了又擦。
他們的目光在吳薇臉上和身上來回彈跳了好幾次,臉上的表情是那種「我以為吳姐已經夠好看了,沒想到她女兒是她的強化升級版」的震撼。
能量棒的那根被他悄悄塞進了褲兜里,眼鏡男把眼鏡重新戴上之後又推了好幾次鏡框,每一次推眼鏡目光就往她那邊多看一眼。
吳薇把礦泉水瓶蓋擰上朝他點了一下頭,說了句你好,語氣客氣得像在跟自動售貨機確認找零金額。
然後她轉身走回會議室,關上玻璃門重新戴上耳機。
門外的年輕科員們卻沒有散去。
他們湊在走廊拐角處壓低聲音交換著剛才那幾分鐘的觀察。
最先說話的是車間的小王。
他把那根已經碎了的能量棒從褲兜里掏出來擱在窗台上:「吳姐的腰是細的,她女兒的腰更細。吳姐的胸是D杯往上,她女兒至少是E杯。吳姐穿包臀裙是成熟克制,她這個就只是穿著牛仔短褲和帆布鞋,甚麼妝都沒化,頭髮就是隨便扎了個高馬尾。但從骨子裡透出來的那種東西——我說不上來,反正就是比吳姐還絕。你們知道她多大嗎?十八。剛滿十八。」
小陳把眼鏡又推了一次,說他剛才近距離看了她的臉,皮膚好得幾乎看不見毛孔,那種透亮不是粉底,就是本身皮膚好。
明明還是個學生的樣子,臉上嬰兒肥還沒完全褪乾淨,但五官已經是那種以後大概永遠不需要修圖軟件的程度了。
另一個今年剛入職的實習生小趙插嘴說你們都說她像吳姐,他倒覺得她比吳姐更漂亮——不是說吳姐不好看,吳姐是那種成熟端莊的氣質,笑起來眼角有點極細微的紋路,說話溫溫柔柔的讓她在他手裡多撕幾份報表他都願意。
但女兒完全不一樣,她不溫柔,她是冷,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冷,從走過來到離開全程沒有多看過任何人哪怕一眼。
這種人你根本不敢想能不能追——你連往她旁邊多站一會兒都會覺得自己不配。
小陳嘆了口氣說這種女孩大概只有像主任那樣的才有資格追,主任年輕有為性格又好,長得也不差,最要命的是他從來沒談過戀愛,在女生面前規矩得像個甚麼似的,每次跟吳姐說話都是客客氣氣的,大概連人家換過甚麼髮型都沒注意過。
吳薇正從會議室里出來準備去洗手間。
她本來不用經過走廊拐角,但她隱約聽到了自己的名字被混雜在這群人的音量里。
她從轉角後面輕輕停下腳步,背靠著牆壁,打開了礦泉水瓶假裝在喝水。
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耳朵已經鎖定了那群人的對話。
那個實習生還在繼續說他剛來的時候有一次不小心把主任桌上的保溫杯打翻了,整杯水潑在剛打印好的文件上,水都淌到地板上,他心裡涼了半截心想這下完了等著挨罵吧。
結果主任只是把濕透的文件拎起來抖了抖水,說這份他自己留著重新印,讓他去財務室幫他把下個月的預算表取回來——就這樣,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據說主任對誰都這樣,老劉生病了他幫忙取快遞,過節還會給加班的下屬買夜宵。
他從來沒見他跟誰紅過臉,不管是誰找他幫忙,他都是一副「你說我辦」的態度。
小陳接話說領導們也都喜歡他,最年輕的中層,每次開會彙報工作都是第一梯隊,方案做得比老牌主任還細。
而且據說他以前有外企挖他,他沒走,說這邊團隊剛穩定不想換環境。
這種人放哪兒都是搶著要。
長得還可以吧算清爽型的,雖然個子不算高,但每次穿正裝打領帶的時候整個人就顯得特別修長。
關鍵是單身,從來沒談過戀愛。
之前吳姐有一次在聚餐時還跟他開玩笑說他眼光太高,他說不是眼光高,是沒遇到合適的。
他當時說完這句話自己先臉紅了,像個被老師點名回答問題的中學生。
吳薇靠在牆上,礦泉水瓶擱在唇邊,水沒有往下淌。
她的手把瓶蓋擰緊,放回帆布袋側兜里,然後繞過轉角朝洗手間走去。
她的步伐和平時一樣不緊不慢,但腦子里反復轉著剛才那幾個男同事說的那些話——從來沒談過戀愛,在女生面前規矩得像個甚麼似的,對誰都客客氣氣,自己先臉紅。
她想起去年春節在武漢電梯里第一次見到他時,他手裡拎著箱牛奶,和她打了照面,耳根確實紅了一下。
她當時以為那只是普通的不自在,現在想起來,也許他就是這樣——在女生面前容易臉紅。
但如果是這樣,他怎麼會跟張姨走得那麼近。
她把這些念頭暫時擱在一邊,推開洗手間的門洗了把手,對著鏡子重新扎緊馬尾。
走出洗手間時在走廊里剛好撞見他從主任辦公室出來,手裡拿著空杯子。
兩人目光極短地碰了一下,她說了句李主任好,他說你琴練完了,她說還沒有,等下繼續。
他點點頭說會議室空調夠不夠冷,她說夠冷,然後就徑直走回會議室去了。
但他剛才手裡那個空杯子上掛著的一圈極細微奶白色液滴留在了她余光里——不是咖啡不是茶,是奶。
她關上玻璃門重新坐下來,把手指放在電子琴的琴鍵上,盯著空白樂譜發了很久的呆。
張姨對他好,他對張姨也好,這本來沒甚麼。
但剛才那些人說他對誰都好,對誰都臉紅。
那他對張姨到底是哪種好。
她用力敲下貝多芬第三樂章的第一個重音。
公司里有兩個群。
一個是綜合部的工作群,群里老劉每天早上準時發天氣預報,李贛發通知,小陳回「收到」,小趙回「收到謝謝主任」,氣氛端正得像在開晨會。
另一個是私下拉的小群,沒有領導,沒有老同志,只有幾個年輕科員和車間幾個平時一起打籃球的。
群名每個月換一次,最近用的名字是「香樟路32號球館」。
吳薇從茶水間走回會議室之後,這個群的消息提示音此起彼伏地響了快一個鐘頭。
起頭的是車間小王。
他在群里發了一張偷拍——吳薇站在茶水間冰櫃前擰礦泉水瓶,側臉正好被冷白燈光打亮,高馬尾晃動的弧度被定格在畫面里。
底下跟了三個字:我沒了。
小陳秒回:你這角度也太刁了,你怎麼混進去的。
小王說我就蹲在飲水機旁邊換水桶,她進來的時候我手裡桶蓋直接掉地上了,幸好她沒看我。
小趙連發了三個「啊啊啊」說你們剛才看到了嗎她鎖骨下面那片皮膚,白得跟那個甚麼一樣,不是那種病態的白,是十八歲少女才有的透白,能看到極淡的血管。
小王說看到了,她拿礦泉水的時候手臂抬起來,T恤袖口往上縮了一截,胳膊特別細,不是那種骨感的細,是那種有肉的細,軟軟的。
隔壁車間的小李發了個哭臉說他剛才去洗手間路過會議室,透過玻璃門看到她坐在電子琴前面戴著耳機的樣子,側面那個弧線絕了,腰背很直但又不像軍訓那種硬挺,是那種練琴練出來的自然直。
小趙說對,她那腿,真的太長了,腳踝細得像用筆畫出來的,帆布鞋的鞋帶系得整整齊齊,小腿肚有一道很淺的肌肉弧,那種是游泳游出來的腿型。
小王說你們發現沒有,她那臉就沒化妝,眉毛天生長成那樣不用畫,睫毛沒刷過比小陳女朋友接的還長,嘴唇是那種極淡的裸粉色,像沒上唇釉但比上了還好看。
小陳把話題拔高了一個層次:說結論——吳姐的基因太強了。
吳姐是D杯、腰細、屁股翹、腿長。
小薇是E杯、腰更細、屁股更翹、腿更長。
這就是等比縮放加強版。
小趙說而且性格完全是反著來的,吳姐是你跟她說話她會溫柔地笑著回你,小薇是你跟她說話她可能會冷冰冰地回你一個「嗯」。
小李忽然提了個新方向:那你們說,如果是張姐以後生了女兒,那女兒會是甚麼樣的。
張姐是F杯,那個胸——平時穿針織衫走路時前襟整個被撐得鼓鼓囊囊。
小王說對,張姐的胸是那種軟軟的、沈沈的分量感,吳姐是緊致皮球型,張姐是發麵饅頭型,這兩種手感完全不一樣。
張姐的奶頭還是內陷的,平時藏在乳暈凹窩里,被碰了才會一節一節翻出來。
這要是遺傳給女兒——一個從小就有F杯潛質的小美人胚子,穿著校服從操場那邊走過來,馬尾一甩一甩的,還不知道自己以後會長成甚麼樣。
十八歲的時候大概已經快G杯了。
小趙說張姐屁股也不一樣,是那種梨形肥臀,分量感和吳姐的蜜桃臀不是一個類型。
她女兒大概從小就是個肉感美人——大腿根部被鬆緊帶勒出極細微的紅印。
小陳追問了一個大家都想過但沒敢說的事:張姐有男朋友嗎。
她不是天天跟李主任同車上下班嗎。
小王說那是順路,不止她一個人,吳姐也同車。
三個人一起上下班而已。
群里沈默了片刻。
然後小王把話題又拉回了吳薇:說回正事——小薇這種級別的女孩子,大概只有那種從來沒有談過戀愛、看上去特別乖但實際上特別會照顧人,工作能力又強又不會刻意顯擺的人才有資格追。
小趙說這不就是主任嗎,李主任從來沒談過戀愛,在女生面前規矩得不行,上次在食堂幫吳姐遞個酸奶臉都沒紅,那說明不是拘謹,是自然。
他就是那種人——對誰都好,但不是刻意的,是骨子裡的,大概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甚麼時候惹人喜歡的。
而且他是最年輕的中層,每次做彙報領導們點頭的頻率比別的部門高一倍,工作不出岔子,對下屬沒有架子,這種人放哪都是搶著要。
小陳補了一句他長得也不差,不算特別帥但清爽耐看,每次穿正裝打領帶的時候整體就顯得特別修長。
小李忽然問了個很實際的問題:主任到底喜歡甚麼樣的女生,他跟吳姐和張姐同車這麼久,天天早上在樓下等她們,風雨無阻,難道就沒有心動過。
這兩個都是極品。
吳姐是端莊型的,張姐是可愛型的。
他要是對其中一個有意思,怎麼還能跟另一個也保持這種距離。
小陳說大概他真的只是把她們當同事,幫忙接送只是順路,畢竟綜合部主任本來就要照顧部門裡的同事。
群里沒人接話。
每個人都在想同一件事,但誰也沒有說出來。
最後還是小王把話題岔開了——他說他今天的KPI還沒寫完,不吹了。
小趙說散了散了。
群消息提示終於安靜下來。
吳薇把手放在電子琴琴鍵上,盯著空白樂譜發了很久的呆。
她本來把那個開車的男人划在「不太有意思」的分類里,就跟籃球場上那些被她掃一眼就忘了長相的男生一樣。
但今天茶水間里那個實習生的描述太具體了,不是那種追捧式的誇,是那種日常的、零碎的、在工作中被觀察到的細節——打翻保溫杯沒挨罵、幫老劉取快遞、彙報做得好被領導表揚、聚餐被開玩笑時會自己先臉紅。
這些細節拼在一起,給她留下了一個非常清晰的印象:這個人和她爸完全相反。
她爸是那種沈悶寡言連她媽換了髮型都不會多看一眼的男人,從小到大她沒見她爸在飯桌上說過任何一句比「嗯」更長的句子。
而這個人——她在心裡重新歸類,暫時從「不值得注意」划到了「有待繼續觀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