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接她
吳子儀從武漢回來那天,黃山下了入冬以來第一場像樣的雪。
不是那種零零星星飄幾片就化的敷衍雪,是真正的雪——鵝毛大的雪片從灰白色的天空中密密匝匝地往下落,落在廠區的香樟樹冠上,落在鍋爐房的鐵皮屋頂上,落在綜合管理部窗外的空調外機上,積起薄薄一層白。
老劉站在窗前端著保溫杯感慨了一句「這雪下得真大」,小陳在工位上刷手機看高鐵班次有沒有停運。
李贛坐在主任辦公室里,百葉窗拉到一半,手機屏幕上是吳子儀的微信聊天框。
吳子儀發了一條消息:「武漢下雪了,黃山也下雪了。高鐵班次好多都停了,我搶不到直達黃山北的票,只能買到宣城的,晚上快十點才到。你明天還要上班,不用來接我,我自己想辦法過去。」李贛看了一眼窗外的雪,又看了一遍那條消息,打了幾個字:「宣城哪個站?幾點到?我來接你。」
吳子儀回復:「宣城站,晚上九點五十四到。但真的不用來接,我自己坐大巴回去就行。」李贛看了一眼窗外越下越密的雪,打字的速度沒有猶豫:「大巴?這種天氣大巴走高速你敢坐我也不敢讓你坐。你在候車室等我,到了給你發消息。」對話框頂端彈出「對方正在輸入」,停了,又彈出,又停了。
片刻之後吳子儀回了兩個字:「好吧。」
傍晚時分,雪越下越大。
李贛提前下了班,把車從地庫開出來,擋風玻璃上已經積了一層薄雪。
李贛開了暖風和除霜,把導航設定到宣城站。
一路上車子不多,雪花在車燈光束里密密地斜飛,路面被雪水浸成深黑色。
李贛沿著省道往外走,經過那段熟悉的竹林時,竹葉被雪壓彎了腰垂到路面兩側,李贛放慢了速度繞過去。
李贛一邊開車一邊想著吳子儀此刻在候車室里穿著甚麼衣服,想著吳子儀那對D杯水滴巨乳在羽絨服下安靜地垂著,想著那兩顆已經變成苺紅色的乳頭此刻正貼著內衣、顏色大概已經褪回淺粉。
吳子儀不知道李贛在想這些。
九點四十,李贛把車停在宣城站的臨時停車區,沒有熄火,暖風繼續吹著。
候車室的玻璃門被推開又合上,李贛穿過人群走進去。
晚點的列車剛剛到站,出站口開始有人流湧出來。
李贛站在通道一側,看著那些拖著行李箱的人從裡面走出來——一個穿著黑色羽絨服的中年男人,一對輓著手的情侶,一個抱著孩子的年輕媽媽。
然後是吳子儀。
吳子儀穿著那件米白色長款羽絨服,領口翻起來遮住半張臉,一隻手拖著行李箱,另一隻手拿著手機低頭看著屏幕。
吳子儀看起來有些疲倦——一天車程後的鬆散狀態,頭髮因為在車上靠了很久而微微蓬亂,幾縷碎發從耳後滑落下來,垂在顴骨旁邊。
吳子儀走出閘機口,抬起頭,正好看到李贛。
吳子儀停住腳步,然後嘴角彎了一下。
「不是說了不用來接嗎。」吳子儀把手機放進口袋,聲音被羽絨服領口擋住,悶悶的。
「剛好有空。走吧,車在外面。」李贛伸手去接吳子儀的行李箱拉桿。
吳子儀握緊了一下,沒有立刻鬆手,像是在猶豫甚麼。
然後吳子儀松了手,由李贛接過去。
李贛轉身走在前面,吳子儀跟在李贛後面,穿過候車室的通道,推開玻璃門走進夜色里。
冷風迎面撲來,吳子儀把領口又往上拽了拽,雪片落在吳子儀肩頭和發頂。
李贛拉開副駕駛的門,把吳子儀的行李箱放進後備箱,回到駕駛座發動車子,暖風開到最大。
「你吃飯了沒。」李贛掛擋時側頭看了吳子儀一眼。
「在車上吃了個麵包。」吳子儀說。
李贛沒有再說甚麼,把車開出了停車場。
雪還在下,比傍晚小了一些,路面上已經被來來往往的車輪碾成了灰黑色的雪泥,雨刷器在有節律地擺動。
車廂里很安靜,只有暖風呼呼的聲音和輪胎碾過濕滑路面的沙沙聲。
吳子儀靠在副駕駛座上,羽絨服領口放下來,露出半張臉。
窗外路燈的光在吳子儀臉上交替掠過,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吳子儀忽然開口了:「你吃飯了沒。」
「還沒。顧著趕路,等到了再吃吧。」
兩個人之間沈默了片刻。過了一會兒李贛說了一句「現在還早,高速一個多小時就到了」,然後踩下了油門。
但車子往前開了不到十公里,雪又大了起來。
省道上的積雪開始變厚,雨刷器的頻率越來越快。
導航上的預計到達時間從一段跳到了更久——高速入口因為大雪封閉了,所有車輛改走國道。
國道上的積雪更厚,車輪碾過去有一種軟綿綿的阻滯感,速度根本上不去。
李贛握著方向盤看著前方路面,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吳子儀看到了李贛的表情。
吳子儀拿出手機看了一眼導航,預計到達時間已經快零點了。
吳子儀把手機翻扣在膝蓋上,沈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在對自己說,也像是在對李贛說:「要不——我們找個地方住一晚吧。這種天氣開回去太危險了。前面好像是宣城市區,找個酒店住一晚,明天雪停了再走。」吳子儀說完自己先愣了一下,垂下眼,「你要是不方便的話——」
「沒甚麼不方便的。那我找個酒店。」
李贛重新設了導航,往市區方向開去。
李贛在手機上翻了一圈,最後訂了一家離高速入口不遠的快捷酒店。
前台是個燙著捲髮的阿姨,正在低頭刷短視頻,聽到有人進來抬起頭,目光在李贛和吳子儀身上來回掃了一遍——一個年輕男人拿著車鑰匙,後面跟著一個穿白色羽絨服的長髮女人,拖著行李箱,低著頭站在幾步之外。
這個組合在深夜十二點的快捷酒店前台,不用說話就能自成一個故事。
「身份證。」阿姨面無表情地說。兩本身份證遞過去。「一間大床房還是標間。」
「標間。」
阿姨敲了幾下鍵盤,把房卡和身份證一起推出來。「三樓,樓梯口右轉第二間。」
李贛接過房卡,拎起行李箱走在前面,吳子儀跟在後面。
三樓走廊鋪著深灰色的地毯,牆角有幾處磨損的痕跡。
李贛找到房門,刷卡、推門、插卡取電,房間里兩盞床頭燈亮起來,照出兩張並排放置的單人床,鋪著白色的床單和被罩,中間隔著一個窄窄的床頭櫃。
房間不大,但很乾淨。
暖氣已經提前開好了,一股溫熱乾燥的空氣在門開的瞬間迎面撲來。
李贛把行李箱靠在牆角,環顧了一下房間,走到窗邊把窗簾拉好。
「你先洗漱吧,我出去透口氣。」李贛不會抽煙,但覺得這個場景下李贛該消失片刻,給吳子儀一點獨處的時間來適應這個房間、這張床、和李贛共處一室的現實。
李贛帶上門走出去,站在走廊盡頭的窗戶邊。
窗外的雪還在下,路燈的光暈被雪片切割成無數細碎的光點。
吳子儀站在房間里,聽著李贛的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
吳子儀環顧了一下這個房間——兩張床,白色床單,床頭櫃上放著一本酒店須知和一張小卡片,窗簾是深灰色的,窗外的路燈光透過窗簾縫隙在牆上投下一道淡淡的金色細線。
吳子儀拉開行李箱的拉鍊,取出那套疊好的淺灰色蕾絲內衣和一件過夜用的舊T恤,走進了浴室。
熱水從花灑傾瀉而下,吳子儀站在水下閉上眼睛,讓熱水衝刷過肩頭和鎖骨。
吳子儀能感覺到自己乳頭的顏色正在體溫升高後慢慢從極淺的粉恢復成淺粉。
吳子儀用手指輕輕碰了一下左乳的頂端,那顆乳頭在吳子儀指尖下微微硬起。
吳子儀洗完澡換上衣服,猶豫了很久,沒有穿文胸,只穿了一件純棉白T恤。
T恤因為洗過太多次,領口微微松垮,鎖骨下方露出一片被熱水蒸得微紅的皮膚。
吳子儀走出來坐在床沿時,李贛正好從走廊盡頭走回來。
李贛沒有直接開門,在門上輕輕敲了兩下,聲音隔著門板傳進去:「我可以進來了嗎。」
「門沒鎖。」
李贛推門進來,看到吳子儀已經換上睡覺的衣服,背對著門坐在床沿。
吳子儀的頭髮還半濕,發梢貼著T恤領口,洇濕了一小片,布料變得半透明,隱約透出底下肩帶的輪廓。
李贛移開目光,從自己隨身的背包里拿出那件舊T恤,走進了浴室。
李贛聽到吳子儀坐在那側床沿上沒有動。
李贛洗完出來時,換上了那件灰色T恤,頭髮用毛巾擦過,依然半濕著。
李贛看了一眼兩張床——吳子儀坐在靠窗的那張床沿上,於是李贛走到靠門那張床坐下。
兩個人各自坐在各自的床沿上,隔著那窄窄的床頭櫃,誰也沒有先躺下。
「把頭髮吹乾吧,濕著睡容易頭疼。」李贛說。
「沒事,一會兒就乾了。」
吳子儀沒有看李贛。
吳子儀低著頭,雙手交握在膝蓋上。
窗外的路燈在窗簾上投下一道朦朧的光暈,落在吳子儀光裸的小腿上,在吳子儀白皙的皮膚上畫出暖黃色的一小片。
吳子儀忽然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甚麼似的:「剛才——有人在轉我的門把手。」
「甚麼?」李贛的聲音也跟著壓低了。
「我洗澡的時候,聽到有人在轉門把手。轉了好幾次——不是錯覺,是實實在在有手指握住金屬把手向下按壓又松開的聲音,那種金屬碰撞的細小聲響在夜裡特別清楚。我鎖了門鏈,所以沒開。但那個聲音持續了好一陣。」
李贛坐直了身子。「是隔壁走錯門了,還是——」
「我不知道。」吳子儀搖了搖頭,吳子儀的聲音依然很輕,但吳子儀沒有抬頭看李贛,「但一個人住的話,我可能今晚睡不著了。」吳子儀說完這句話,自己也覺得有些越界,低下頭,手指在膝蓋上絞緊了一下又松開。
「你——能不能睡這邊。」吳子儀指了指自己身邊那張床,指的是同一張床。
吳子儀說完之後自己先愣住了,臉頰燒紅,但吳子儀沒有把話收回去。
「你睡床,我睡沙發。那邊有個小沙發,夠躺了。你要是害怕——可以開著燈睡。」李贛抱著自己的枕頭和被子,在沙發上躺了下來。
但酒店的沙發對李贛來說太短了——李贛縮在沙發里,腿懸在扶手外面,膝蓋曲起,整個人像一隻被迫蜷縮在狹小容器里的大動物。
李贛聽到吳子儀坐在那側床沿上沒有動,聽到吳子儀掀開被子躺下來的聲音,聽到吳子儀在黑暗中翻了一次身。
過了很久,吳子儀輕聲說了一句:「你上來睡吧。」
李贛坐起來,看著吳子儀。「你確定?」
「嗯。」吳子儀把被子拉到胸口,聲音低了下去,「中間隔著一床被子就行了。只是睡覺。你明天還要開車,在沙發上睡不好的話不安全。」吳子儀在給自己找理由,李贛也在給自己找理由。
李贛在床的外側躺下來,隔著那床被子,兩個人並排躺在同一張床上。
窗外的雪還在下,暖氣的嘶嘶聲在房間里輕輕回響著。
兩個人都睜著眼看著天花板,誰也沒有開口。
吳子儀側過頭,正好看到李贛的側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