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發現
張雪一大早就出門了,說約了個朋友去屯溪老街逛街,可能要晚上才回來。
吳子儀在客廳里把瑜伽墊鋪開做拉伸,左腳足弓內側那個凹陷處被筋膜槍壓了兩周之後,那種酸脹的余韻已經不那麼強烈了。
她這兩天確實感覺到了一些變化——以前晚上睡覺前總覺得大腿內側發緊,現在松快多了;以前坐久了站起來腰會酸,現在也不太酸了。
那幾樣東西確實有用。
她正趴在墊子上做貓牛式的時候,門鈴響了。她以為是快遞,裹了件開衫去開門,結果門外站著李贛。
他手裡拎著個保鮮盒,裡面裝著昨晚剩下的紅燒排骨。
「小雪說今天不在家,我怕你中午沒東西吃。這個熱一熱就行,米飯你電飯煲自己煮。」他說話的語氣和平時一模一樣,把保鮮盒放在玄關鞋櫃上,換了拖鞋,走進客廳。
暖氣片的溫度很足,吳子儀只穿了件薄薄的白色長袖T恤和那條米白色闊腿家居褲,頭髮隨便扎了個低馬尾垂在肩側,幾縷碎發貼在額角,還沒來得及擦掉瑜伽墊上起身時蹭到的微塵。
她把保鮮盒放進冰箱,轉身去給他倒茶。
茶壺里的水還熱著,她彎腰從櫃子里拿茶杯的時候,T恤下擺短了一截,露出她腰際一小片光滑的皮膚和闊腿褲鬆緊帶上方極淺的腰窩。
她端茶回來的時候李贛從沙發上轉過頭叫了她一聲:「老大,你那雙布鞋上次落在我車上了。」她順口說那我去拿吧,說著就往臥室走。
她推開臥室門,徑直朝床邊走去——布鞋就在床邊地板上。
然而就在她蹲下拿鞋的同時,她的余光掃到了床頭櫃最下面的抽屜。
抽屜是半開著的,她昨晚用完之後推回去時沒有推到底,還留著一條窄縫。
從那個縫里,能看到粉白色的硅膠手柄和一截極細的充電線。
她的手僵住了,整個人還保持著彎腰拿鞋的姿勢,大腦卻像被按了暫停鍵。
昨晚她自己躺在床上,把硅膠貼片貼在左腳足弓上,跳蛋放在大腿內側,用最低檔震動配合手指按壓湧泉穴。
她咬著枕頭忍了將近半小時才找到節奏,最後在床單上留下一小片深色濕印。
用完就把東西塞回抽屜。
然後她推回抽屜時大概推歪了。
她沒有發現它沒關嚴。
現在李贛就在客廳里。
她的大腦急速運轉著:昨晚他走的時候說抽屜沒關嚴,她以為他只是瞥了一眼。
可現在抽屜還是沒關嚴。
她剛才進臥室沒關門。
李贛坐的沙發位置正對著走廊,他只要偏個頭就能看到她的床頭櫃。
她還沒來得及站起來,李贛已經出現在臥室門口了。
他靠在門框上手裡還端著他那杯茶,目光越過她的肩膀落在那個半開的抽屜上。
然後他沈默了大概三秒,用一種很平常的語調說:「老大,那個抽屜又沒關嚴。」
吳子儀慢慢直起身,手裡拿著那雙布鞋。
她的臉紅了,不是微紅,是從耳根到鎖骨紅成一片。
她知道他已經看到了。
她可以不說話,也可以把抽屜推回去,假裝甚麼都沒發生。
但那不是她。
她是那種就算羞恥到想死也會正面迎上去的人。
「那個——是別人推薦我買的。不是你想的那種。」她把布鞋放在地板上,沒有去看他。
「哪種?我沒想哪種啊。」李贛靠在門框上,歪了歪頭,臉上是一個恰到好處的微笑——不是嘲笑,不是嫌棄,是一種「我懂了但我不說破」的柔和表情。
吳子儀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又迅速移開。
她坐在床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發現杯子已經涼了。
她把杯子放在床頭櫃上,雙手交握在膝蓋上,做了個深呼吸。
「你不用看我的笑話。我就是——用了。最近身體有點變化,以前不太會這樣,最近幾個月感覺和以前不一樣了。有人推薦我試試這些,我就試了。效果還行。」
李贛沒說話,只是看著她。她知道他在等她說下去。她的手指在膝蓋上絞緊又松開。
「我知道你覺得我甚麼年紀了還搞這些很丟人。但是我又不是七老八十。我也有需求啊。以前沒有就沒有,現在有了——總不能一直憋著吧。反正東西都買了,用也用過了。你要笑就笑吧。」
李贛沒有笑。
他從門框上直起身,往前走了幾步,把茶放在床頭櫃上,然後在床邊那把舊藤椅上坐了下來。
他正對著她,距離只有一臂之遙。
他看著她,目光很安靜,沒有那種趁機套話的油滑感,也沒有那種發現別人秘密後的興奮感,就是一種很安靜的、帶著點心疼的關注。
「老大,你剛才說你以前沒有需求,現在有了。」他輕輕往後一靠,隔著一點距離看著她,「那你以前是不知道,還是沒顧上?」
吳子儀垂下眼睛,盯著自己交握在膝蓋上的手指。
她沈默了好一陣子才低聲笑了一下:「都有吧。以前是真的不知道。我跟他是相親認識的,新婚那晚他笨手笨腳的,關了燈我還睜著眼睛看天花板,不知道自己在等甚麼。後來有了薇兒,他就很少碰我了。偶爾一次也是那種最普通的,幾分鐘就結束了。我一直以為那就是正常的。我以為書上寫的都是誇張的。直到最近我才發現——不是。原來我以前從來沒真正高潮過。」
李贛沈默了一會兒。
他當然知道這些答案——他早就從她和張雪平時偶爾透露的只言片語里拼湊出了大概。
但他親耳聽她這樣坦白地說出來,還是感到了一種複雜的感覺:有心疼,有惋惜,也有一絲難以抑制的興奮——她終於開始對他敞開這扇門了。
「那現在是怎麼發現的?」他問得也很輕。
「最開始是被迫的。你不知道的一個人。後來就是自己瞎練瑜伽,碰到一個不對勁的位置,忽然就——出來了好多。我從來不知道自己身體可以那樣。後來我自己在家試了幾次,每次都能找到,一次比一次多。以前我不知道高潮是甚麼感覺,現在知道了。然後我就——」她指了指那個抽屜,苦笑了一下,「就買了這些。」
李贛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了看那個半開的抽屜,然後轉回頭看著她,目光很鄭重、很溫和。
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說:「老大,這沒有甚麼丟人的。你比你想象中更正常,說實話,大多數女人一輩子都不知道自己身體能到甚麼程度。你之前不知道,是你先生的問題。不是你的問題。你先生——不是說你先生不好,但有些男人確實不會,也不學。你被耽誤了。現在你自己在補課,這不是丟人,是勇敢。」
吳子儀低著頭,眼眶有點發酸。
她的手指還絞在膝蓋上,但不再那麼用力了。
她相信他——不是因為他口才好,是因為她認識他這麼多年,知道他不是會拿這種事當笑料的人。
「我就是覺得有點不甘心。」她抬起頭,看著窗外,語氣平淡得像是說今天晚上要吃甚麼,「你說我保養得好有甚麼用。練瑜伽練到一字馬有甚麼用。我從三十歲就開始注意飲食不吃辣不吃冷每天喝綠茶,我把自己養得漂漂亮亮的,結果回家關上門就那樣。我有時候想,我這十幾年要是沒嫁給他,嫁的是別人,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能這樣了。但我也不能怪他。他本身就是那種老實人,我又不是那種會主動提這種事的人。」她停了一下,又說,「不過現在說這些也沒意義了。反正我今年三十八歲了。總不能指著下半輩子靠一根硅膠棒過日子。」
李贛沒有接這個話。
他只是站起來從她面前走過去,彎腰幫她把那個抽屜輕輕推緊了。
抽屜推到底時發出一聲極輕的咔噠聲。
他直起身,轉過身看著她,用和剛才一樣平和的語調說:「老大,你要甚麼時候對我放心——我可以幫你用那東西。你不用不好意思。就當是幫你完成教練的家庭作業。我可以閉上眼睛,或者戴個眼罩。反正你也說了,你只是在補課。」
吳子儀瞪大了眼睛,臉頰迅速泛起前所未有的紅暈。
她以為他會安慰幾句就走人,她沒有想到他會直接給出這個建議。
但他說得那麼自然,好像真的只是助教在幫同學完成一套家庭作業。
她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不是不想拒絕,而是她發現自己並沒有想拒絕的衝動。
李贛沒有等她回答。他站起來把空茶杯拿著,走到臥室門口回頭說了句:「老大,你考慮考慮。不急。」然後他替她帶上了門。
客廳里傳來他收拾茶几的聲音,然後是玄關換鞋的聲音,然後是門鎖輕輕落下的聲音。
吳子儀坐在床邊,雙手還交握在膝蓋上。
她的臉還在燒,心跳還在撞。
她轉過頭看了看床頭櫃最下面那個被李贛親手推緊的抽屜,那個跳蛋和硅膠貼片都妥帖地躺在裡面;她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那雙布鞋——鞋底乾乾淨淨,沒有沾灰。
她把布鞋放在床邊,慢慢躺下來,把被子拉至下巴。
她剛才說這麼多話的時候一直在忍著沒有哭。
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她覺得他說得太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