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發現
十二月中旬,李贛終於忙完了三季度的收尾工作。
綜合管理部連著加了快一個月的班,老劉的紫砂壺在茶水間碎了一次,小陳和財務部那個實習生的賭局終於有了結果。
李贛把最後一份驗收單簽完字交給檔案室,從三樓窗戶往外看了一眼,天已經黑透了,廠區路燈把光禿禿的法國梧桐照得像一排灰白的骨架。
他拿起手機給吳子儀發了條微信:「老大,今晚我去你們那做飯。好久沒給你們做頓像樣的了。」吳子儀很快回了個笑臉:「來吧,冰箱里有排骨。」
李贛到601的時候,吳子儀正在客廳疊衣服。
她把瑜伽袋隨手擱在沙發旁邊,穿著一條米白色闊腿家居褲和一件淺灰色高領毛衣,頭髮隨便扎了個低馬尾,幾縷碎發垂在耳側。
整個人看起來比幾個月前更放鬆,臉頰上的皮膚在暖黃燈光下泛著一層極淡的光澤,嘴角微微翹著,好像剛才疊衣服的時候想到了甚麼愉快的事。
李贛站在玄關換鞋,看了她一眼,心裡微微動了一下。
他說不上來是哪裡變了——不是胖了瘦了,不是換了新髮型,是某種更深處的東西。
她以前身上總有一種緊繃感,像時刻在提醒自己要保持端莊、要保持距離;現在那層緊繃好像被人悄悄松開了半圈,露出底下更柔軟的東西。
「小雪呢?」李贛把手裡拎著的塑料袋放在廚房台面上,輓起袖子開始洗菜。
「在樓上。她說要泡個澡,等會兒下來。」吳子儀把最後一件T恤疊好放進沙發旁邊的收納籃里,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今晚做甚麼?冰箱里有排骨、西紅柿、雞蛋,還有一把青菜。」
「紅燒排骨,番茄炒蛋,蒜蓉青菜。都是你們愛吃的。」李贛把排骨倒進盆里沖洗,水龍頭嘩嘩響著。
吳子儀靠在廚房門框上看他乾活,覺得這個畫面挺舒服——一個男人系著她的圍裙,袖子擼到手肘,手指修長而穩當,洗菜的動作和在公司籤文件時一樣利落。
她忽然想到周明遠,上周在瑜伽館他蹲在她身後用筋膜槍按她腳底的時候,手指也是這麼穩。
但那是完全不同的兩種穩。
一種是讓人放心的穩,一種是讓人失控的穩。
「老大,你家洗潔精沒了。我去陽台拿瓶新的。」李贛擦了擦手,往客廳走去。
陽台在臥室那頭,他推開臥室門的時候聞到一股極淡的、陌生的氣味——不是洗衣液,不是衣櫃樟腦,是一種他從來沒在吳子儀房間里聞到過的味道,微微帶著硅膠製品的工業氣息和某種更私密的、略帶麝香的甜。
他本應該徑直穿過臥室去陽台,但他的目光被床頭櫃吸引了。
床頭櫃最下面的抽屜沒有完全關嚴,露出了一條窄窄的縫,從那條縫里透出一小截粉白色的硅膠手柄,旁邊還有一根極細的充電線,線頭纏在抽屜把手上。
他蹲下來,把抽屜輕輕拉開了一點。
裡面整整齊齊地放著三樣東西。
一支粉白色迷你跳蛋,硅膠頭只有拇指大小,手柄上印著「靜音防水」的英文字樣,表面還殘留著一層極淡的水漬;一片硅膠貼片震動器,橢圓形,薄得像一枚貝殼,貼在足弓位置用的,貼片面朝上放在跳蛋旁邊,邊緣沾著一小片已經乾涸的白色膏狀物;還有一瓶透明潤滑液,瓶身被擰開過,蓋子沒蓋緊,瓶口有一滴將乾未乾的粘稠液體。
李贛盯著這三樣東西看了幾秒,然後輕輕把抽屜推回原位,站起來去陽台拿洗潔精。
他走過客廳時臉上沒有任何異常,甚至還衝吳子儀笑了一下說你這陽台冷得要命。
但他在廚房裡洗排骨的時候腦子里全是剛才那個畫面——吳子儀,老大,那個端莊到連領口多開一顆扣子都要猶豫半天的女人,床頭櫃里藏著跳蛋和潤滑液。
他想起之前在公司里吳子儀的變化——她確實變漂亮了,不是化妝和衣服的漂亮,是眼神變了,比以前更亮了。
以前她的眼睛是安靜的湖,現在湖底下有暗流。
他當時以為那是瑜伽的功勞。
現在他知道瑜伽只是一部分。
他把排骨倒進鍋里焯水。水開了,血沫翻滾著浮上來。他把這些想法暫時撇開,專心做飯。
張雪從樓上下來的時候,紅燒排骨已經出鍋了,糖色炒得油亮,排骨肉從骨頭上微微縮起,露出焦黃色的軟骨。
番茄炒蛋盛在白瓷盤里,蛋塊金黃蓬松,番茄的汁水把蛋塊邊緣染成橙紅色。
蒜蓉青菜在鍋里滋滋地冒著熱氣。
張雪一進門就使勁吸鼻子:「李老師你是把飯店後廚搬來了吧?」她今天穿了件黑色V領針織衫配深灰闊腿褲,頭髮半乾,顯然剛洗完澡。
她跑到餐桌前伸手偷了塊排骨塞進嘴裡,燙得直哈氣。
吳子儀從廚房裡端出米飯鍋,笑著拍了她一下:「沒規矩。坐下等。」
三個人圍坐在601的小圓桌旁,熱騰騰的菜在燈光下冒著白氣。
李贛給兩人各盛了碗排骨湯,吳子儀低頭喝湯的時候,濕發的發尾從耳側垂下來浸進了湯碗邊緣。
她把發尾撩回耳後,手指碰到耳垂時輕輕頓了一下——這個動作以前她做起來是害羞的,現在只是隨意的習慣。
李贛把筷子放在碗邊,看著她們兩個吃了好一會兒,才忽然開口。
「你們倆最近變化都挺大的。小雪穿衣服比以前大膽了。老大呢——眼神變了。」
張雪嘴裡塞著排骨含糊不清地說:「我一直都大膽好不好。」吳子儀端著湯碗的手輕輕頓了一下,然後笑了笑說:「眼神變了是甚麼說法?我又沒去整容。」
「不是整容。」李贛拿起湯勺給自己又添了碗湯,「就是那種——怎麼說呢,你以前看人的時候眼睛底下總有層紗。現在那層紗沒了。」
吳子儀低頭喝湯,沒有接話。
她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臉紅,但她能感覺到李贛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
這一瞬和過去三年所有她假裝沒注意到的對視都不一樣,以前他看她的時候她自己會先移開,這次她沒有移開。
因為她忽然發現自己已經不需要他在看自己時感到羞恥了。
她已經在一個男人面前漏了整整一襠,已經被那個男人推薦了跳蛋型號,已經在深夜裡自己夾著硅膠貼片咬著枕頭忍過了她自己找來的高潮。
這些她都應付過來了。
李贛看她的這一眼,和那些比起來,輕得像一片羽毛。
飯後,張雪主動包攬了洗碗。
她把李贛和吳子儀推出廚房,說自己最近學會了新技能。
李贛和吳子儀坐在客廳沙發上喝茶聊天,聊了幾句公事,又聊了幾句天氣,然後李贛瞥了一眼吳子儀放在瑜伽墊旁邊的帆布袋。
「老大,你現在瑜伽練得怎麼樣了?」
吳子儀把茶杯放在膝蓋上:「挺好的。上周剛突破了一字馬。」說這話時她嘴角微微上揚,掩飾不住的自豪。
「這麼厲害?以前你彎腰都喊腰疼。」
「有個好教練。」吳子儀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他那邊的訓練方法挺特別的,有時候會用筋膜槍幫我松解肌肉。」
李贛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他的眼角余光掃過吳子儀左腳足弓內側那個位置,眼神冷靜得像在翻賬本。
筋膜槍,足底,肌肉鬆解,他不動聲色地把這幾個關鍵詞存進腦子里,然後換了個話題。
九點多,張雪洗完了碗,把廚房台面擦得鋥亮。
李贛站起來穿外套,說週末有空再給你們做頓火鍋。
他走到玄關換鞋的時候忽然停了一下,用一種很隨意的語氣說了句:「老大,你床頭櫃那個抽屜沒關嚴,剛才我去陽台拿洗潔精的時候差點絆到。下次記得推進去。」
吳子儀端著茶杯的手僵了一瞬。
她很快反應過來,哦,大概是下午找東西忘了關。
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描淡寫,但她的耳根已經出賣了她。
李贛沒有再說甚麼,拉開門走了。
電梯門合上之後,李贛靠在電梯里的鏡面不鏽鋼上,看著自己倒影里那張冷靜而略帶疲憊的臉。
她抽屜里的跳蛋是基礎款外用型,硅膠頭拇指大小,不是網上那種花哨款的;貼片震動器是足弓專用的,上面還沾著乾涸的膏狀物,那是她自己的體液乾透後留下的痕跡;潤滑液瓶口沒蓋緊,說明她最近一次使用就在這幾天內。
她的身體在變,從內到外都在變。
她以前的端莊是一堵完整的牆,現在那堵牆上已經裂了太多道縫——瑜伽、教練、跳蛋、足底,每一道縫都在往外滲著原本被鎖在牆里的東西。
他等這堵牆出現裂縫已經等了三年。
現在裂縫夠多了,他只要伸手推一下,整堵牆就會塌。
但他不著急。
他要的不是牆塌的瞬間,他要的是牆塌之後她從廢墟里自己爬出來,走到他面前,親手把她最羞恥的秘密交給他。
第二天是周日。
黃山依然冷,但陽光很好,透過窗戶照進來曬得人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