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回程
「李老師……我把碗還你。」她說話聲音有點緊。
「嗯,給我就好。」李贛接過碗,往後退了一步讓出空間,沒有擋門。
這個讓開空間的動作是故意的——他沒有說「進來坐坐」,也沒有說「很晚了你快回去」,他把選擇權完全交給她。
張雪站在門口,手握成了拳頭,又松開,又握成了拳頭。
她的腦子在快速運轉——她都上來了,都站在他門口了,如果現在轉身走是不是太刻意的拒絕反而會傷了他感情?
但如果進去,她那個午睡時的決心就破了。
「要不要進來喝杯水?外面冷。」他這語氣溫和得毫無雜質。
張雪跨過了門檻。
她又站在這間客廳里了。
和木梨硔那天晚上一樣,他房間乾淨整齊、沒有異味,燈光調得偏暗,電視里放著晚間新聞的靜音畫面。
一切都很正常。
但這次她沒有退到門邊等他逼過來。
她選擇主動走到沙發前坐下了。
就是坐下了——不是想好再坐,是腿自己先於腦做出的決定。
李贛在她身後關門時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他意識到她的態度變了。
昨晚是他在逼進,今晚是她自己主動縮減距離。
這個變化意味著他的計劃需要實時更新。
他坐在她斜對面的單人沙發上——不是她旁邊。
昨晚還有一點藉口說房間小、旁邊就是床沿,今天客廳這麼大,他沒有必要挨著她坐。
這距離選得禮貌而疏遠,張雪心裡冷了一下,下意識攥了攥裙擺。
「銀耳湯好喝嗎?」他問。
「好喝。」
「放冰箱里冰一下會更好喝,夏天的時候給你做冰鎮的。」
「嗯。」
然後兩人都沈默了。
電視里無聲地播放著天氣預報,全國各地在下些甚麼雨誰也聽不見。
這場沈默對張雪來說是拷問——他為甚麼不說話?
他叫她上來難道不是為了繼續昨晚的事嗎?
難道真的只是想請她喝杯水?
而李贛在利用這段沈默完成觀察:她坐得筆直,雙腿併攏,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防禦姿態;但她沒有看她自己的手指,而是一直在看他——嘴上說是不想說卻用眼睛一直看。
這說明她的理性在阻止她主動,但她的注意力完全黏在他身上。
時機到了。
「小雪,我有話要跟你說。」他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搭在膝蓋上,語調比剛才低沈了一些。
這個語調是用來道歉的——不是那種油膩的「我錯了」的道歉,而是沈穩且真誠的自我檢討。
「我知道你現在肯定很混亂。」他接著說,「昨晚的事,是我的問題。我太衝動了。在觀景台上我想親你,就親了——沒有考慮你的感受。我應該先跟你說清楚再——但我沒有。很抱歉。這裡只有我們三人,吳子怡還把你當親姐妹照顧;我這個做同事的,理應護著你們才對。結果倒好——我先越線了。這是我的錯。不是你任何問題——不是你的穿著、不是你的身材。是我犯的錯。你明白嗎?」
他說這段話時張雪的嘴唇抿成一條線,手指在膝蓋上越絞越緊。
「我向你道歉。如果你覺得尷尬或者不舒服,或者想讓吳子怡知道——我先跟你打一聲招呼:你想怎麼說都行,我都會認。這是我該承擔的後果。」他說完往後靠回沙發里,閉上了嘴,留給她消化這段道歉的時間。
李贛盯著她臉上每一瞬間閃過的微表情——她先是震驚(他居然道歉)、然後是失落(他說這是「犯錯」)、然後是困惑(他不是因為喜歡我?)、然後是委屈(眼眶急速變紅)、然後是猶豫(嘴唇翕動但沒發出聲音)。
她在重新構建整件事的定義。
如果昨晚在他口中是「錯誤」,那麼她在夢里的那些享受就是對一個「錯誤代碼」的錯誤運行;她必須把這個代碼改掉——否則她就成那個理虧的人了。
但她的身體不想改。
「我不是……」她開口了,聲音沙啞,然後停住。
「不是甚麼?」
「我不是覺得不舒服。」她低著頭咬下唇,聲音小得像在自言自語,「我只是……有點怕。」
「怕甚麼?」
「怕你……並不是真的想……」她說不下去了,把臉別到一邊,耳根燒得通紅。
她的肢體語言已經全部背叛了她的理性——她把腿並得更緊了,大腿內側肌肉輕微收縮;左手無名指開始不自覺地摳自己右手的虎口——非常緊張的微動作。
她怕的不是他的行為本身,而是行為背後沒有感情基底。
她在向他索取確認——不是確認「你會道歉」,而是確認「你喜歡我」。
李贛沈默了片刻,然後站起來走到她面前,緩緩蹲下,視線與她平齊。
這個蹲姿讓她轉過頭來時面對的不是居高臨下的俯視,而是平等的對視。
他看著她的眼睛,聲音誠懇而溫柔:「小雪,我喜歡你。如果我不喜歡你,我不會靠近你,不會親你。但我喜歡你的方式可能和你期待的不一樣——我需要時間想清楚怎麼處理我們之間的關係,因為這不是只有我們兩個人——還有吳子怡。你懂嗎?」
他剛才用了「喜歡」這個詞。
她眼眶里的水光終於撐不住碎成了一滴滑到下眼皮邊緣。
她拼命點頭——因為任何語言在這個時候都不如點頭能表達她的釋然與感動。
她沒事了。
他喜歡她。
他只是需要時間。
這個邏輯足以解釋他昨晚的衝動與今天的冷靜而不讓她覺得被玩弄。
他說得很真誠——而真誠從來是他最鋒利的武器。
「小雪。」
「嗯。」
「今晚你在這裡坐一會兒就回去好不好?」
她本來也沒打算留下來「做」甚麼,但聽他先開口趕自己走還是心裡被針扎了一下。
不過緊接著他補了一句:「明天還要上班,你昨晚就沒睡好,今晚再睡不好明天會垮的。銀耳湯我給你多留了一碗在冰箱,明天早上下來拿。」這句話包含了三個關心的細節:他注意到她昨晚沒睡好,他為她的工作狀態考慮,他提前給她準備了明天的早餐。
這三點把剛才趕她走的針尖又包回了棉花裡。
「好。」她站起來扯了扯裙擺走向門口。
換鞋時她彎下腰去調鞋扣,他站在她身後等她。
她彎腰的剎那,翹起的臀部把碎花裙擺撐得滿滿當當,臀肉在裙擺下繃出柔韌的弧線。
他的目光從這弧度上掠過——昨夜觸感記憶瞬間激活:五指掐進去時滿手的軟膩與彈性。
隨即他把視線挪開,看玄關牆上的開關貼。
她調完鞋扣直起身來對他笑了笑,說了句:「那我下去了。」
「晚安。」
門鎖了。
李贛回到客廳把電視關掉,把兩人用過的水杯收到廚房洗了。
他一邊洗碗一邊重新評估今晚的實際進度。
表面上是道歉+退讓,實質上是完成了三個關鍵操作:第一,建立「喜歡」的承諾,解決她「他是不是只把我當炮友」的焦慮,讓她有安全感繼續待在他的影響半徑內;第二,把「不能繼續推進」的原因歸結為「需要時間想清楚怎麼處理吳子怡因素」,把吳子怡從一個局外人變成了他們秘密關係的共同守護者——以後張雪會本能地配合他避免被吳子怡發現,而不是相反;第三,通過主動推開她,測試了她的服從度——她乖乖走了,沒有任何抗拒,說明他的指令對她有效;第四,送銀耳湯作為補償,讓她明天早上有理由主動來見他一次,把今晚的短暫失落轉化為明早喝銀耳湯時的甜蜜。
四個操作全部成功。
李贛洗完碗回到臥室躺下。
手機上收到一條張雪的微信:「謝謝你今晚和我說這些。我理解的。晚安。」他回了一條:「晚安,做個好夢。」然後把手機調成靜音,閉上眼睛。
他在入睡前做了最後一件事——在腦海裡把剛才那段道歉重新回放了一遍,糾正了幾個他認為語氣不夠完美的停頓點。
然後心滿意足地沈入睡眠。
對面六樓,張雪貼了一張面膜躺在被窩里,嘴角一直在笑。
面膜蓋住了她大半張臉只露出眼睛和嘴唇,但那雙眼睛亮晶晶的在黑暗中閃著所有剛發現自己被喜歡了的女人共通的那種亮光。
她沒有再糾結「接下來怎麼辦」,她已經拿到了少女時代最想拿到的確認——他喜歡我。
剩下的都可以慢慢來。
601房間的燈則早早熄了。
吳子怡這一夜沒有做夢,沒有半夜醒來,也沒有聽到任何隔壁門的開合聲。
她睡得很沈很安穩,清晨醒來時甚至忘記昨晚睡前想了些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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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一早晨。
黃山工業園區在晨光中漸漸蘇醒。
這家大型國企的新廠區佔地很廣,嶄新的鋼結構廠房反射著白光,辦公樓是六層的玻璃幕牆建築,門口立著巨大的企業LOGO和不鏽鋼旗桿,旗桿頂上的紅旗在三月的晨風裡獵獵作響。
李贛把理想L8停在辦公樓後面的員工停車場。
三個人一起下車往辦公樓走。
吳子怡走在最前面——她今天穿了件淺灰色西裝外套,裡面是白色真絲襯衫,下身是條黑色包臀裙,肉色絲襪,黑色中跟鞋。
頭髮扎成了利落的馬尾,臉上化著淡妝,嘴唇塗了豆沙色的口紅。
整個人看起來幹練而精緻。
張雪跟在吳子怡後面——她還是穿著那件米白色的高領薄毛衣,下身換了條深灰色西裝褲,頭髮也扎了起來,臉上撲了薄薄的粉底遮住昨晚沒睡好的倦容。
李贛走在最後——深藍色西裝外套,裡面是白色襯衫,領帶打得一絲不苟,黑色皮鞋擦得鋥亮。
手裡拎著公文包。
三個人從停車場走到辦公樓門口的這幾百米路程,擦肩而過的同事們紛紛向他們點頭致意。
「李主任早!」「吳姐早!」「小雪早!」
在所有人眼裡,這三個人僅僅是因為同住一個小區而結伴上下班的同事。
沒有任何異常。
他們自己也表現得沒有任何異常——進電梯後張雪按了三樓(綜合管理部所在樓層),吳子怡按了二樓(市場營銷部所在樓層)。
電梯在二樓停下時,吳子怡對李贛說了聲「中午食堂見」,又對張雪笑著點了點頭,然後踩著中跟鞋走出去——包臀裙裹著的飽滿臀部在電梯門合上之前輕輕晃了一下。
電梯繼續上升。
門關上之後,電梯里只剩李贛和張雪兩個人。
兩人之間保持了正常的同事距離,誰都沒有說話。
但張雪左手食指在西裝褲側面輕輕做了個捏的動作——那是昨晚她臨走前他在她手心裡放了一顆薄荷糖的地方。
她只要做捏東西的動作就能記住那些觸感。
電梯到了三樓,門開了。
綜合管理部的辦公室佔據了小半層樓,開放式工位排成兩列,靠窗是主任的獨立辦公室。
辦公室整體佈局和武漢時差不多,只是新裝修的味道還沒散盡,空氣里瀰漫著新辦公傢具的膠合板味和新地毯的化纖味。
張雪的工位在李贛辦公室的門外靠左,而李贛的新辦公室四面都是落地玻璃,百葉窗新掛好還沒調整方向,從外面能看到裡面一半的桌面。
搬家後的第一個工作日就是堆積如山的善後工作。
人員調配、設備盤點、物料對接、物業協調——從早到晚忙得腳不沾地。
李贛坐在新辦公室里對著電腦打了一上午申請單。
中午去食堂吃飯時他端著餐盤自然而然地走到張雪、吳子怡以及幾個來找吳子怡說話的同事那桌,把張雪最愛的小炒肉推到她跟前,又把自己的酸奶放到吳子怡餐盤旁邊——他知道老大午飯後習慣喝酸奶。
幾個同事見了笑說「李主任偏心」,他笑著回說「我這是統戰工作——營銷部的女同志優先」。
吳子怡瞪他:「就你油嘴滑舌。」但在同事起哄散開後,她擰開那杯酸奶喝了一口。
是她喜歡的原味無糖款。
下午繼續開會。
綜合管理部和市場營銷部聯合討論新廠區的宣傳方案。
會議室里坐了十幾個人,投影儀里放著PPT,李贛站在前面拿著激光筆給大家講配合進度。
他條理清晰、語速適中、專業詞彙用得不卑不亢,講完之後很自然地把話筒遞給吳子怡——她是營銷部這個項目的對接人。
吳子怡站起來接過話筒時,西裝外套下擺微微敞開,露出裡面的白色真絲襯衫。
會議室燈光很亮,把真絲料子照得有點透,能隱約看到裡面內衣的輪廓。
她渾然不覺,站在投影幕布前面講解宣傳片的拍攝腳本,講得條理分明,偶爾低頭看資料時長馬尾垂到肩前,把側臉遮住半邊。
李贛坐回座位上看著她講解,目光偶爾落在她白色真絲襯衫的某個角度——那個角度在燈光下隱約透出內衣上緣覆蓋著的那兩團D杯乳肉的完美弧線。
他沒有放縱這個目光停留超過一秒,很快移回自己的會議記錄本上繼續寫字。
張雪坐在會議室角落負責會議紀要,記錄每一項待辦任務。
偶爾抬頭看講台上的吳子怡時覺得吳子怡今天特別好看,又看看斜對面位置上專心寫字的李贛,心裡泛起一種五味雜陳的滋味——這個男人說喜歡我,可他看吳子怡的目光和看我的目光完全不一樣。
看我的時候他是柔和的,帶著安撫和溫柔;看吳子怡的時候那一閃而過的眼神是……她也說不上來,就是覺得在看一個人時會下意識屏住呼吸,好像怕自己的注意力從獵物身上移開哪怕一瞬會跑掉一樣。
她被自己用的「獵物」這個詞嚇了一跳,趕緊低頭繼續記錄。
一定是自己多心了。
李老師對吳子怡只是同事之間的尊重。
會議結束後,李贛回自己辦公室繼續處理剩下的事務。
他關上辦公室的玻璃門,把百葉窗拉下來一半,攤開一張A4紙用鉛筆在上面快速繪制下周的工作推進表。
身後玻璃門外綜合管理部的其他同事陸續下班離去,只有張雪還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整理會議紀要。
她透過半開的百葉窗縫隙看到裡面伏案寫字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後站起身走到李贛辦公室門口隔著門輕聲說:「我先去找吳子怡了,你等會兒走嗎?」他抬頭看她一眼,嘴角只是微微揚了一下:「好。我還有點事沒整完。」連聲音都很正常。
張雪走後,整層樓幾乎就只剩下他一個人。
他把最後幾份文件蓋好章放進待辦欄,然後從抽屜里拿出手機打開微信,沒有回復張雪的消息,而是點進了吳子怡的聊天框。
晚上我在整理週末的遊記攻略,把木梨硔那些照片都梳理出來了。
有幾張特別好,我修好發給你。
吳子怡過了一小會兒才回復:好呀,不著急。
她回得很快很隨便,根本沒有多想他「單獨整理照片」晚上私發給她這件事本身有沒有曖昧成分。
他又是那個可靠的李老師。
李贛鎖了屏開始收拾公文包。
今天一整天他的表現完美無瑕——工作交接專業;對待張雪的細節關照既體貼又不露骨;對待吳子怡依然是老搭檔式的默契。
張雪顯然已經穩住了,吳子怡也毫無警覺。
他提著公文包走出辦公室時站在電梯口等電梯,從三樓窗戶看到廠區的落日把新廠房不鏽鋼表面燒成一片金色。
他想:今天日子過得不錯。
計劃回到正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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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連續好幾天都異常平靜。
黃山工廠從搬遷初期的一片混亂中逐漸步入正軌,而休寧小區601/602與1001之間的生活,也漸漸演變成一種外人看不透的固定節奏。
工作日:李贛每天早上六點半準時在六樓電梯口等吳子怡和張雪,然後開車帶她們去公司。
中午三人幾乎都在食堂同桌吃飯——有時其他同事也湊過來,但那張六人桌的正中央三個位置長期默認屬於營銷部吳姐、綜合部李主任、以及剛調崗的小雪。
下班後李贛會帶她們順路去超市買菜,然後回小區做飯,通常是三人一起在1001吃完晚飯後才散場。
週末:李贛仍然維持他的慣例——每周帶兩人短途旅行。
木梨硔之後,他又安排了宏村寫生、翡翠谷徒步、屯溪老街品嘗徽菜、歙縣看牌坊群……車程從半小時到兩個小時不等,都是一天可以來回的距離。
他說這是在「跑遍黃山的每一個角落」,吳子怡開玩笑回了一句:「你比我老公帶我出去玩的次數多十倍」,說完就笑了。
但那句話在李贛心裡被存檔了。
在張雪的私人世界里,這十天宛如一場漫長而溫柔的寬衣。
在木梨硔之後,李贛再也沒有對她做出親吻或揉捏那樣激烈的行為,但他對她的所有小小動作都讓她覺得自己被一根看不見的蛛絲牽著。
下班坐電梯時他站在她身後,好像很紳士地給前面的人預留空間,但她能感覺到他呼吸的氣流掃在自己後頸上。
他遞水給她時手指故意在她手指上蹭一下——一次是巧合,三次四次就是故意。
他在看手機時稍稍把屏幕往她那邊傾,讓她看到桌面壁紙是她上次在翡翠谷拍的風景照——他甚麼時候把壁紙換成她的照片了?
她不敢問,但她心裡那朵花一天澆一點水,已經開得又大又艷。
在這十天里,李贛的計算系統幾乎沒有宕機過。
他嚴格控制著對張雪的付出量——她以為每天都得到了甚麼,但從數據上來看他給出的只是微量——每天幾克,累積下來很多,卻從未再失控。
與此同時,他對吳子怡也同步加碼,利用「潤物細無聲」的手法一點一點增加她的心理慣性。
比如說早上她在車上打了噴嚏,他當天就會在她的工位上放一包新的紙巾;別告訴我是你放的,說了我就尷尬了。
他下班給她時這麼解釋。
她本想拒絕,可他表情誠懇又彆扭,她竟然收下了那包紙巾。
回到工位後盯著紙巾發了幾秒鐘呆然後收進抽屜里。
之後他每天都會有類似的小動作:她抱怨辦公室新地毯有味道,第二天辦公桌上就會出現一個炭包除味盒;她隨口說最近腰不太舒服,隔天她的工椅上就多了一個腰靠;她從來沒跟他說過,但他就知道。
她想問他怎麼知道的又覺得問出來太曖昧,於是每一次她都只是紅著耳朵尖說謝謝,然後把東西收了。
再比如說週四下班後他送兩人回家,各自散了之後他在微信上給她發了條消息:今天開會時看你老揉脖子,是不是落枕了?
我這邊有藥膏,明天帶給你。
她揉脖子這個動作只做了兩次,而且在會議桌最遠端;他卻看到了。
她收到那條消息時仰躺在床上,盯著屏幕看了很久,然後打了一句「好」卻遲遲沒有點發送。
她發現自己呼吸變快了。
這些細節單獨拎出來哪一個都算不上談戀愛,但把它們串成一個星期的節奏之後,強度就大了——而他每天微信找她聊的頻率也在增加。
他在工作上遇到某個策劃需求時第一個問她的意見:老大,下周那個宣傳片腳本你看這樣寫行不行?
她回答後他會挑她方案里最聰明的地方圈出來誇;漸漸變成聊工作細節,接著莫名其妙拐到聊黃山某個景點,最後變成深夜睡前還在互發消息。
而在張雪那邊,他依然保持著早晨問候、傍晚提醒帶傘、晚上聊天不超過四十分鐘的精確時間表——四十分鐘是經過計算的:剛好夠讓她覺得他在乎她,又不足夠引發「他是不是每天從吳子怡那裡聊完又來找我」的懷疑。
他沒有算錯任何一步。
但他仍然低估了吳子怡對感情的敏感度。
她年輕時讀張愛玲,結婚前相親了幾十次,一生中見過形形色色懷著各種目的靠近她的男人。
她可能無法準確指出李贛這些行為里哪一條有問題——但你若要問她「最近有沒有覺得李贛對你和以前不一樣」,她會說:有。
那個變化不是某一天某一個行為導致的,而是很多很多細微的變化在第十天左右集中發酵後的結果。
電梯里偶爾的對視變長了;朋友圈發風景照他會秒贊但很少留言——這是避免留下文字痕跡;她在他身邊時比以前更經常聞到他身上洗衣液和若有若無的剃須水味道。
她以前從沒注意過這種味道,現在聞到了也能繼續面不改色地把手伸過去接他遞來的咖啡,但心裡某個她自己都不太願意承認的角落里那扇一直緊鎖著的門已經開出了一條縫。
她是已婚女人。她有一個雖然沈悶但從未虧待過她的丈夫。她有一個剛滿十八歲正在杭州讀大學的女兒。她不該有這種「縫」。但她確實有了。
這種感覺大概始於木梨硔客棧那個大清早——她穿著一身舊睡衣推門出來,看見他系著圍裙在灶台前煎蛋,陽光正打在他手臂上的青筋上;大概發酵於某天在食堂排隊時,他站在她後面微微側身為她擋住擠過來的同事,她對他說了聲謝謝,他回了句「沒事」——這類瑣碎無奇的重復已經累積到了臨界值。
她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在婚姻的第十六個年頭,在離家鄉幾百公里的陌生城市裡,對一個比自己小八歲的後輩動了心。
那不是一點半點的春心——沒那麼輕。
那是一種慢性的重力塌陷,像山體在連續降雨後終於在某個深夜悄然滑移。
第十一天的晚上,吳子怡帶著一身疲憊從公司回來。
她沒上樓吃飯,在家庭群里看到丈夫又加班的消息,女兒照例沒冒泡。
她一個人坐在客廳沙發上,沒有開燈,讓黃山的夜色透過落地窗灌進來,把整個房間浸成深藍色。
她打開微信,手指懸在李贛的聊天框上看了很久。
這個人——他到底知不知道他在做甚麼?
他到底是故意的,還是只是單純的為人好?
她發現自己在問這個問題,但接下來更讓她沮喪的是她問了問題之後居然不覺得憤怒,只是覺得期待。
然後她鎖了屏,把手機扔得遠遠的,躺在沙發上用靠枕蓋住臉。
她說:「吳子怡,你瘋了。」她的聲音在空曠的客廳里被吸得一乾二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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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天。週五早晨。
黃山下了一場小雨。
李贛把車停在辦公樓門口讓兩位女士先下車,然後自己去停車。
吳子怡和張雪站在大廳的雨棚下等他,肩並肩,手裡各自端著他早上在車上給她們泡的速溶咖啡。
「李老師最近對你格外好誒。」張雪忽然看著吳子怡,語氣隨意。
「有嗎?」吳子怡端咖啡的手頓了一下,但臉上表情很穩。
「有啊。你用的那個腰靠就是他給你買的吧?還有那個炭包……」張雪說著說著笑起來,「他該不會是想追你吧?」
「別瞎說。」吳子怡的反應過於快了,臉上立刻掛上一副「不可理喻」的表情,甚至還輕輕拍了張雪一下,「他是我搭檔,我比你大,更是他老大——工作上的老大。他對我好是工作需要。再說你也是他同事,他對你不是一樣好?而且我跟他差了八歲,你差不多大——你更應該名正言順地追他。」
張雪被她這番話噎住了。
那所有關於李贛眼光在吳子怡身上停留過久、關於壁紙、關於腰靠之類的猜疑,被吳子怡一句「我比你大而且還是你前輩你應該追他」全部炸碎了。
「我……我沒有想追他啦!」張雪紅著臉踢了一腳地面的水窪,濺起的水花打濕了她西裝褲褲腳。
「沒有嗎?」吳子怡斜眼看她,難得帶了幾分促狹。
「真沒有!他就是同事!」她越辯解臉越紅。
吳子怡看著她這副不打自招的羞窘模樣,心裡忽然覺得踏實了幾分。
是了,小雪確實喜歡李贛。
這正是她想看到的。
只要李贛和小雪在一起,三人關係就能繼續維持。
至於自己那些深夜亂想——她會收起來的。
她有家庭,有責任,有作為一個母親和妻子的底線。
不是甚麼事都可以順著心情來。
她把這些結論在心裡用加粗字體重復了三遍,然後把空掉的咖啡紙杯往垃圾桶里一丟,跟著李贛停好車回來的身影走進了辦公樓。
週五的工作照常繁忙。
中午食堂開了新菜——徽州臭鱖魚。
整個食堂瀰漫著濃烈的發酵味,吳子怡只聞了一下就端著盤子繞到另一邊去了。
張雪倒是不怕臭,勇敢地夾了一大塊,吃得滿嘴醬油。
李贛坐在她們對面,今天戴了一副很不常見的金絲細框防藍光眼鏡——昨天加班趕PPT太晚眼睛不舒服,今天臨時戴上的。
吳子怡抬頭看了他第一眼時含在嘴裡的一口飯差點忘記嚼。
他戴眼鏡和平時完全不一樣——更冷、更精英、更有距離感,但那種禁慾感的背後反而比平時更讓人……想湊近。
她被自己的念頭嚇到了,立刻低頭猛扒飯。
張雪則在看到他戴眼鏡後很興奮:「李老師你戴眼鏡好好看!」她毫無顧忌地誇他,直接、赤裸、不帶任何掩飾。
他推了推眼鏡笑道:「那我以後多戴戴。」張雪就紅著臉繼續啃她的臭鱖魚去了。
三個人各自下班後照常回1001吃晚飯,一切流程平穩如常。
晚飯後李贛說他週六要帶她們去新發現的一個古鎮——歙縣深渡,有一個三面環水的半島,可以坐輪渡過去玩。
吳子怡說好。
小雪說好。
然後吳子怡說了一句讓房間氣氛輕微一震的話:「明天小雪穿漂亮點,我給你介紹個朋友。」
張雪怔了一下:「甚麼朋友?」
「我一個大學室友的弟弟,在合肥工作,週六正好來黃山玩。三十出頭,條件不錯。」吳子怡說著把手機拿出來翻了翻對方的朋友圈給她看。
她做這事完全是出於好意——小雪單了這麼久,也該找個正經對象了。
如果小雪跟別的男人正式交往了,那自己心裡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也就能徹底摁下去。
但張雪的臉色變了。
只是一瞬間,她立刻恢復了正常——不要不要三個字連珠炮一樣蹦出來,然後說自己週末要加班,說那個男的看起來太優秀配不上,說了所有單身未婚女青年被介紹對象時都會說的客套話。
李贛則全程沒有任何異常表現,甚至還幫著吳子怡勸了兩句:「對呀小雪,條件這麼好,看看又不吃虧。」語氣真誠得連吳子怡都沒聽出任何酸味。
但張雪心臟被針扎了。
他說得太平靜了。
平靜到好像她真的只是一個同事,好像她被人搶走他也不會皺一下眉頭。
不是說他吃醋,他完全是在以「朋友希望朋友幸福」的角度在勸。
但張雪此刻更想看到他皺眉。
他沒有——他那麼溫柔地把她往外推。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她一時分不清他哪一面是真的。
晚餐就在這種複雜的心緒中結束了。
張雪早早回了602,吳子怡回了601。
李贛回到1001開始做明天出行的準備。
深夜十一點。
吳子怡躺在床上翻著手機。
微信上又有他半小時前發來的「明天穿舒適點的鞋,深渡要走些山路」。
她晚上回家已經洗過澡換好舊睡衣,看到這條消息時側躺在被窩里懶懶地想:他是不是對每個人都這麼體貼?
但轉念之後她又回答自己——他確實對每個人都這麼體貼,對小雪也是一樣的,在公司對所有同事都一樣。
他就是這樣的人。
他不是對我一個人好。
她得出這個結論之後胸口有點悶——但她拒絕承認那叫失落。
她關掉微信,把手機調成勿擾模式放在床頭。
同一時分。
602房門緊閉,張雪坐在床上用力按著自己的手機屏幕打了一百多個字,內容全是關於「我不去相親因為我有喜歡的人了——那個人是你」。
光標停在發送鍵上時她想起他早上幫自己擋雨的姿勢,又想起今晚他說「看看又不吃虧」時平靜的表情。
她覺得自己快被撕成兩半了——一半是想衝上去直接表白的衝動,一半是對目前這種曖昧關係的珍惜和不忍打破。
她把那一百多個字刪光,然後給李贛單獨發了一條消息:「明天我可以穿那條綠色的裙子嗎?你上次說好看的。」
李贛那邊很快回復:「可以呀,那條襯你。」
她抱著手機看他回復的這六個字,覺得夠了。至少他還記得那條裙子。至少他說過好看。她把手機貼在胸口閉上眼。
1001房間里,筆記本上的Excel文件再次被打開。
表格最下面一行新增了一顆綠色標記:吳子怡介紹相親對象——機遇。
可借力推動張雪主動,製造三角緊張感。
計劃:加速「WX」主線進展。
風險評估:低,時機良好。
他關掉文件,合上電腦,靠在椅背上摘掉那副新配的防藍光眼鏡揉了揉鼻梁。
在黑暗的顯示器映照下,他的面部線條顯得比這半個月以來任何時候都更冷硬。
但沒有一個人看見——除了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