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回程
從木梨硔下來的那個周日,天氣出奇地好。
連續兩天的陰雨後,天空終於放晴,陽光明晃晃地打在山路上,把濕漉漉的石板蒸出一層薄薄的水汽。
王哥開著那輛五菱宏光在山道上顛簸,車里的音響放著黃梅戲,鑼鼓鏘鏘,唱腔咿呀,和車窗外掠過的竹林、溪水、白牆黛瓦一起,構成了一種不真實的熱鬧。
張雪坐在副駕駛,一路上話出奇地少。
她今天穿了件高領薄毛衣,米白色的,領子一直遮到下巴,外面套了件深灰色風衣,下身是條黑色闊腿褲。
整張臉只露了額頭和五官,頭髮披散著,把脖子兩側也遮得嚴嚴實實。
這身穿搭放在三月的山裡還算正常,但與她平時偏愛吊帶、開衫、V領的風格判若兩人。
她靠在椅背上,把風衣裹得緊緊的,手揣在兜里,偶爾回應王哥的閒聊,聲音比平時低了好幾度。
吳子怡坐在後排靠窗的位置,穿著藏藍色衛衣和緊身牛仔褲,腳上還是那雙李贛買的千層底布鞋。
她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讓山風吹進來,手肘搭在窗沿上,眯眼看著外面層層疊疊的油菜花田。
陽光照得人暖洋洋的,她有點犯困,一路都在打盹。
王哥從後視鏡里看到她腦袋一點一點的樣子,笑了笑:「李老師你同事困了。」李贛側頭看了一眼,沒有說話,只是把車里的空調溫度調高了一點。
他今天話也不多。
不是反常。他平時開車的時候本來就不太說話,專注路況,偶爾插一句嘴。所以沒有人注意到他的沈默和往常有甚麼不同——除了他自己。
車子開到山腳下的停車場,王哥幫他們把行李搬下來。
李贛付了車費,多給了兩百。
王哥推辭,李贛笑笑說「下次還來」。
王哥拍拍他肩膀:「李老師,下次帶老婆來嘛!帶同事不帶老婆怎麼行。」
「沒老婆。」李贛把行李箱放上理想L8的後備箱。
「那你得找了!年紀不小了。」王哥衝他擠擠眼,「你們公司這麼多女同事……」
「王哥你別開玩笑。」李贛笑著打斷他,關上後備箱。
張雪站在副駕駛車門邊,聽到「找老婆」三個字,攥緊了風衣的領口。
吳子怡坐到後排,系上安全帶,靠在座椅上繼續眯眼。
她今天確實起晚了——昨晚洗完澡躺下,明明很困,但就是睡不著。
腦子里反復回放著一些碎片:深夜的門鎖聲、張雪今天裹得嚴嚴實實的高領毛衣、李贛早上煎蛋時候哼的那首她沒聽過的歌,以及昨天自己在釀酒坊替張雪喝完那碗桃花酒之後,李贛落在她嘴角上的一個目光——那目光很短,大約只有一秒。
但她就是記住了。
也許是她多心了。
她閉上眼睛,讓自己不想。
理想L8開出停車場,沿著新安江的方嚮往休寧縣城駛去。
山路彎道多,李贛開得不快,車載音響切到了一首節奏很緩的後搖,電吉他長拖拖地響著,像人在嘆氣。
平時這時候張雪早就拿出手機開始計劃下一站去哪裡了,但她今天安靜地坐在副駕駛,側頭看窗外,手機揣在風衣口袋里一直沒有掏出來。
她的手指在口袋里捏著一張折疊起來的紙巾——不是紙巾本身有甚麼特別,而是在昨晚回房之前,她在他枕頭邊看到這張紙巾,隨手捏起來揣進了口袋。
後來她在自己房間里把紙巾展開看,上面甚麼字也沒有,只是沾了一點他昨晚洗臉用的水,早就乾了,只有一些淺淺的折痕。
但她還是沒扔,把它疊好,揣著過了一整夜。
車子開到休寧縣城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
李贛把車停在小區的超市門口,說:「我去買點菜,你們先回去,中午我做飯。」他說完就推開車門走向超市入口,走得很快。
從停車到進超市,他沒有回頭看車里一眼。
這在平時是不太會發生的事——他習慣替女士們開車門、拿東西、走在最後留意她們有沒有跟上。
但今天他走得很乾脆,像是需要暫時離開她們一會兒,哪怕只是一次買菜的時間。
吳子怡和張雪下了車,提著各自的行李往單元樓走。
電梯里只有她們兩個人。
鏡面不鏽鋼映出兩個人的倒影——吳子怡素淨著一張臉,眉眼乾淨,長髮披散在衛衣領口,修長的雙腿在緊身牛仔褲里筆直地站著;張雪站在她旁邊矮了大半個頭,風衣裹得嚴嚴的,臉色有點白,眼圈底下一小片青灰。
電梯上行的十幾秒里兩人都沒說話,只有纜繩嗡嗡的聲音在頭頂響著。
進了601的門,吳子怡把行李箱往牆邊一靠,脫了布鞋換上拖鞋,回頭看了張雪一眼。
張雪沒有回自己房間,而是跟在她身後進了她的房間,坐在床邊,抱著一個靠枕,看著吳子怡把行李一件一件往外拿。
吳子怡把髒衣服扔進洗衣籃,把護膚品擺回桌上,把那兩壺桃花酒放到廚房台面上,轉過身來發現張雪還坐在那兒,抱枕抱在胸前,兩條腿在床邊晃著,目光有點愣愣的。
「小雪?」
「嗯?」
「你怎麼了?這兩天一直不太對勁。」吳子怡走到床邊,在她旁邊坐下,抬手摸了摸她的額頭。
額頭不燙,但潮潮的,有點涼,「是不是發燒了?」張雪搖搖頭,把臉埋進靠枕里,聲音悶悶地說:「就是有點累。」
吳子怡看了她一會兒,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把張雪散在肩頭的頭髮攏了攏,露出她那張肉肉的臉。
她的動作很輕,指腹擦過張雪耳後的皮膚時,張雪突然哆嗦了一下。
吳子怡察覺到了這個哆嗦,但沒有多想——也許是因為她手指涼。
她收回手,說:「那你下午好好睡一覺,我去幫李老師做飯。」張雪聽到「李老師」三個字,把靠枕抱得更緊了,悶悶地「嗯」了一聲。
吳子怡換了身輕便的衣服——灰色衛褲,白色長袖T恤——扎了個馬尾,穿上拖鞋上樓去了。
十樓,李贛的公寓。
門虛掩著,吳子怡推門進去時聞到一股很濃的洗潔精味道。
李贛正站在洗理台前處理一條鱸魚。
他已經換了家居服——一件舊得有點褪色的灰色衛衣,袖子擼到手肘,下身是條黑色運動褲。
他左手按住魚身,右手握刀,刀鋒從魚腹划過去,動作利落,內臟刮出來扔進垃圾桶,沖洗魚身的水嘩嘩響著。
吳子怡站在廚房門口看了一會兒他的背影,心裡想這個男人剖魚的動作和在公司做PPT的樣子如出一轍,乾脆、精准、沒有多餘動作。
「來了?」他沒回頭。
「嗯。要幫忙嗎?」
「幫我把青菜洗了。」
吳子怡捲起袖子走到水池邊,擰開水龍頭開始洗菜。
兩人並排站在洗理台前——她在左邊洗菜,他在右邊殺魚,配合默契,不需要說話。
這種默契是三年來一起做過無數次飯積累下來的,像是排練了幾百遍的舞蹈,彼此的動作都不用看就能配合上。
但今天這種默契里夾著一絲微妙的變奏——他平時做飯偶爾會碰一下她的胳膊肘,說「你擋到我了」;今天一次都沒有碰她。
「這趟出去玩開心嗎?」他開口問,語氣尋常。
「開心。」吳子怡把洗好的菜放進瀝水籃里,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側頭看了他一眼。
他正把鱸魚下鍋,鍋熱油煎,魚皮在高溫下發出吱吱的響聲。
他盯著鍋里的魚,額角有細密的汗珠,右手持鍋鏟,左手習慣性地扶著鍋柄。
那是一雙非常男科的手——骨節分明,指節修長,中指第一個指節側面有一層薄薄的寫字磨出來的繭。
她對這些細節記得越來越多了。
這讓她有些不自在。
「你呢?」她問,「每次帶我們出去玩,你反倒休息不了,全程都在操心。」
「習慣了。我覺得帶你們出去玩挺開心的。」他把魚翻了個面,魚皮已經煎成了漂亮的金黃色,「再說了,讓你們兩個女士自己出來玩,我也不放心。」
「有甚麼不放心的,我們都是成年人了。」吳子怡輕笑了一聲。
「成年人也會被騙。」李贛往鍋里淋了蒸魚豉油,「尤其在景區,專騙你們這種好看的女遊客。」
「油嘴滑舌。」吳子怡把裝滿菜的瀝水籃放在他手邊,轉身去拿盤子。
拿盤子要伸手越過他頭頂的櫥櫃,她踮起腳尖去夠最上面一層櫃門,白色T恤隨著手臂上舉的動作往上縮了一截,露出後腰一小片皮膚。
那截腰很細,皮膚很白,脊柱中央有一道淺淺的溝,從肋骨延伸到褲腰裡面。
李贛的眼神從鍋里的魚移到那截腰上,那麼一瞬,不到一秒,隨即回到鍋里。
油鍋滋啦一聲,濺起的熱油落到他手腕上,他嘶了一聲。
「怎麼了?」吳子怡回過頭來,手裡多了一個白瓷盤子。
「沒事,油濺了一下。」他衝了衝手腕上的燙紅點,把魚盛進她遞來的盤子里,端到餐桌上放好。
吳子怡又陸陸續續端來他炒好的青菜、蒸好的蛋羹、切好的醬牛肉。
一桌子菜,分量很足。
她轉身去玄關拿手機,準備叫張雪上來吃飯。
李贛站在餐桌前看著她拿手機時的側影——馬尾垂在肩後,T恤領口開得不大,彎腰低頭時鎖骨上方那一片皮膚被頭頂的射燈照得很亮。
她發了一條微信給小雪,抬起頭正好撞上他的目光。
「怎麼了?」
「沒甚麼,油放多了,覺得這菜做得有點失敗。」李贛移開目光,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醬牛肉塞進嘴裡。
吳子怡沒有追究這個明顯是臨時編出來的藉口。
她也拿筷子夾了一塊牛肉放進嘴裡,慢慢嚼著。
醬牛肉是他昨天在木梨硔就做好帶回來的,鹵得入味,腱子肉切得薄薄的帶著半透明的筋。
這個男人做飯永遠這麼好,叫她這個不會做飯的人望塵莫及。
電梯叮咚響了一聲,張雪推開門進來了。
她已經脫了那件米白高領毛衣,換了一件深灰色寬松絨衫,下身換了一條黑色緊身褲,頭髮還是披散著。
絨衫的領子是圓領,不高,但也不低,規規矩矩地遮著鎖骨。
她的褲腰提得很高,把整個腰腹裹得緊緊的。
她一進門先掃了一眼房間里的兩人——吳子怡在餐桌邊吃牛肉,李贛在廚房裡盛飯。
兩人之間的距離大概有五步遠,各忙各的,看起來甚麼都沒發生。
她輕輕鬆了口氣,但心裡馬上又湧起另一股更複雜的情緒——說不清是慶幸還是失落。
她寧願房間里只有她和吳子怡,這樣她就不用面對那個讓她心慌意亂的男人。
但她又急切地想見到他,上樓之前她對著鏡子看了很久,覺得這身衣服太普通了又換了兩套,最後怕拖太久惹吳子怡懷疑,只好隨便穿了這件絨衫。
「小雪,你來得正好,剛開飯。」李贛端著三碗米飯從廚房出來,遞給她一碗,態度自然隨意,和她打招呼時的表情也一如既往的溫和。
張雪接過碗,手指和他的手指隔著一個碗的距離——她本能地往後縮了一下,縮完又覺得自己反應過度了,臉微微泛紅,悶頭坐到吳子怡旁邊,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青菜放進碗里,卻遲遲沒有往嘴裡送。
三個人圍坐在餐桌旁,各自夾菜各自吃飯,碗筷碰撞聲摻雜著偶爾的閒聊。
吳子怡說下午想回去補覺,感覺在民宿都沒休息好;李贛說正常,山裡的客棧不比城市酒店,下次換個舒服的;張雪說下周該上班了,還有很多手續要辦。
對話流暢,話題平常,像一個正常的週末出遊之後正常的飯後閒聊。
但在這張看起來一切正常的餐桌周圍,有三套完全不同的內心運轉系統在同時運作。
張雪的心跳一直沒有降下來過。
她坐在這張桌子上,左邊是吳子怡,右邊是李贛——兩天前的晚上同樣是這樣坐的,但那晚她只把李贛當作可靠踏實的好同事,今晚不是了。
今晚她每夾一片青菜都會注意他的筷子離自己的筷子有多遠;他喝湯時喉結滑動的弧線讓她想起昨晚那個輕輕滾動的喉結;他抬頭對吳子怡笑時眼角的紋路讓她想起昨晚這個笑容近在咫尺貼在自己耳垂上時的熱度;他不小心將湯匙碰到碗邊發出清脆瓷響,她都能聯想到昨晚他把她抵在門板上時她尾椎骨撞到門鎖的那個瞬間。
這種聯想能力讓她自己都害怕——她從來不知道自己可以把一個男人的所有細節分解成這麼多碎片,然後每一個碎片都對應到某個讓她腿軟的畫面。
吳子怡是全桌唯一一個正在認真吃飯的人。
她只在意一件事——菜是真的好吃。
比她在公司食堂吃的、比她在武漢吃的任何外賣都好吃。
然後她心裡想了一連串關於撮合李贛與張雪的主意——只有這兩個人在一起了才可以把三人現在這種狀態穩穩當當地維持下去。
她全然沒有注意到旁邊小雪夾菜時顫抖的筷子,也沒有注意到對面李贛扒飯時目光偶爾落在她喝水的杯子上。
李贛這頓飯吃得比平時快。
他吃完飯放下碗筷說了句「我先收拾」,就站起來開始收碗。
平時他會慢慢吃,一邊吃一邊和她們聊黃山周邊還有甚麼好玩的地方,但今天他吃得很快,把晚上的時間留給了廚房。
他在廚房裡洗碗洗鍋抹灶台,用百潔布把調料瓶底都擦了乾淨;油煙機網罩拆下來泡在熱水里去油垢。
他把每一樣能擦的東西都擦了一遍——不是因為他想擦,而是因為他需要讓雙手忙起來認真思考剛才開車回來的路上一直在想的問題。
他下手太快了。
昨晚在觀景台上的行為是他計劃之外的——按原本的時間表,他至少還要再鋪墊一個月才會和張雪進展到那一步。
但從木梨硔第一晚她來他房間開始,她那種不設防的柔軟程度完全超出了他的預估。
他吻她的時候她整個人都軟了;他把手放在她臀上的時候她甚至把臉埋在他肩窩里抽泣了幾秒——不是拒絕,是激動。
對於一個他已經認識五年多的女人來說,這種順從程度幾乎是不可思議的。
如果她今晚再來他房間——她一定會來的——那他就很難再停下來。
而一旦發生真正的性行為,就不能回頭了。
他必須考慮這個變量對計劃全局產生的蝴蝶效應。
張雪是一條安全的分支線,但他不能為了這條分支線偏離主線。
主線是吳子怡。
永遠是吳子怡。
如果對張雪進展太快引起懷疑,被吳子怡發現任何蛛絲馬跡,他之前花了三年鋪墊的所有距離感與信任感就會付之東流。
而且張雪這個人藏不住事。
她眼角的紅暈、她見他第一眼時躲閃的目光、她不太會撒謊的雙眼——這些細節能騙過吳子怡一天兩天,但時間一長一定會暴露。
他不能冒這個險。
廚房的水龍頭嘩嘩響著。
李贛站在這片白噪音里閉上眼睛,把自己昨晚犯的每一個錯誤有序地過了一遍:觀景台上不該把她抵在欄桿上太久,客棧里親鎖骨時不該留那麼重的印記,揉臀的動作太用力了——她今天坐在椅子上時明顯在用一種別彆扭扭的姿勢避免右臀承重。
這些都是破綻。
吳子怡只是還沒往那方面想,但一旦她開始懷疑,這些破綻都經不起推敲。
他關了水,把抹布擰乾掛好。
他轉過身面對空空蕩蕩的客廳,擦乾淨桌上最後一滴醬油印。
他在心裡給自己下達了一條死命令:延緩張雪進度。
至少在接下來兩周內不能再有任何實質性進展。
今天晚上如果她再來,他必須拒絕。
不是生硬地拒絕,那會讓她覺得受挫之後可能情緒失控去找吳子怡傾訴。
得用更巧妙的方式——讓她自己選擇不來,或者來了之後自己選擇走。
這需要設計。
他把最後一個盤子放進碗櫃里,關上櫃門,用圍裙擦了擦手,轉過身來重新掛好那個溫和無害的微笑。
「好了,收拾完畢。你們下午要補覺的話就去睡,晚上我給你們燉個銀耳湯送下去。」他衝坐在餐桌邊的兩個女人說道。
張雪在他說話時低下了頭。
吳子怡起身伸了個懶腰——衛衣下擺被拉伸帶起來,露出一圈平坦緊實的小腹,隨即又落下去遮住了。
她打了半個哈欠:「不用送了,你晚上也早點睡。」
「我送吧,燉銀耳很省事。」他把她們送到電梯口,目送她們進了電梯。
電梯門關上的瞬間,他站在原地沒有馬上回屋,而是轉身沿著消防通道的樓梯,慢慢往下走了一層。
樓道很安靜,沒有監控,只有防煙門上的閉門器在頭頂輕輕嘶嘶地響著。
他靠在牆上,雙手插在運動褲口袋里站了很久,灰暗的樓道里他面上的笑一寸一寸地卸下來,露出那張精於計算又疲憊不堪的本來面孔。
他的大腦像一台高速運轉的服務器,在進行多維推演——今晚、明天、之後三個月內所有和張吳兩人相關的變量排列組合。
然後他睜開眼睛——那雙眼裡既沒有昨晚揉捏小雪屁股時的情慾,也沒有做飯時面對吳子怡腰肢時的溫柔,只有一種獵人面對鹿群時的冷靜與冷硬。
他推開防火門回到十樓走進自己房間,把門鎖上,開始處理另一個一直沒有處理的棘手問題。
他從床頭櫃最下面抽屜的暗格里摸出一個U盤,插進筆記本電腦。
U盤里有一個命名為「項目管理」的文件夾,子目錄下有一份Excel表,表頭分別是日期、地點、事件類型、關鍵反饋、後續策略、風險評估。
張雪那一欄有一條昨天新增的記錄——2026.3.29,木梨硔,肢體接觸升級至胸部外圍揉捏/接吻/暴露私處未發生。
風險評估等級:初級,時機成熟但需控制節奏。
他把這條的風險評估從「初級」改為「中級」,然後在備注里打了一行字:延遲節奏,防止情感過早爆發波及主線。
隨後他打開了另一個名為「WX」的獨立文件。
這裡面沒有任何記錄,只有圖片——幾百張吳子怡的圖片。
有在宜昌拍的大合照截圖之後的放大特寫;有在武漢團建時她側頭喝茶的抓拍;有搬家那天晚上她在樓下等電梯時的便利店反光倒影;有昨天在木梨硔她自己毫無防備睡著時他隔著窗欄桿拍下的側顏。
他把今天新得的那張暗室顯影般的影像也移進了文件夾——他在廚房收拾碗筷時隔著半掩的廚房門看到她伸懶腰,那截無意中暴露的小腹落入他視網膜的那一秒就已經被他鎖定進大腦里並在半秒之內成像保存。
此刻屏幕上那張經過裁剪放大的局部清晰度極好——腰線弧度、肚臍上方一小片白皙皮膚、褲腰邊緣遮住了一道淺淺的妊娠紋印。
他甚至把那個妊娠紋放大後單獨截了一張圖保存在名為「細節研究」的子文件夾里——他以前從沒對任何人說起過他在做這種事。
他不需要對任何人說起。
這是他自己的事情。
他把U盤退出來鎖回暗格里,合上電腦。然後他坐在床沿上看著窗外黃山市明亮而無關的午後陽光,想起了妻子。
不是因為他想念妻子。
他沒有結過婚。
但他忽然想到,如果一個人有妻子而她睡在身邊每天毫無保留地露出小腹和乳房——那個男人大概率不會把這些畫面放大三百倍後按日期歸檔到文件夾里。
而他做這些事的時候從來不感到慚愧或罪惡。
他只是覺得自己在做一件必須做的事——詳盡瞭解目標對象的所有生理信號,才能在關鍵時刻百分之百地擊中她的弱點。
就像軍火商研究彈道、藥劑師研究受體結合蛋白一樣,是一種專業素養,不是變態。
他起身去廚房泡銀耳。
銀耳泡在水里慢慢舒展開,從姜黃色變成近乎透明的白。
他低著頭看銀耳在水里旋轉浮沈,心想:今晚如果聽到敲門聲,該怎麼讓她自己回去。
下午三點。602房間,張雪的臥室。
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只留了一道縫,透進來的光在木地板上畫了一條細長的明線。
張雪回到房間後就沒換衣服,還是那件灰色絨衫和黑色緊身褲,整個人蜷在被子里裹成一團。
她把手機關了機——開機就會忍不住看微信,不小心又點進李贛朋友圈,然後把他的老照片全部重新翻一遍。
她不需要在這種時候給自己增加多餘的刺激。
她已經夠混亂了。
她閉上眼睛想睡午覺,但閉上眼之後聽覺變得格外靈敏。
樓下小孩打鬧的聲音、電梯開關門的聲音、樓上住戶走路時地板輕微震動的頻率——全部被放大。
她聽著這些聲音在一片混沌的意識里飄蕩,然後自然聯想到了木梨硔客棧那扇發出特有吱呀聲的老木門——那扇門打開了,又關上了;門裡是他挨著她的身體,他用手指把她頭髮別到耳後……
她從被子里猛地坐起來,額頭上全是細汗。
她在幹甚麼。
她在回憶。
她在享受回憶。
這個認知讓她覺得極度羞恥——一個三十三歲的單身女人,被同公司的後輩同事摸了幾下就念念不忘成這樣,是不是有病?
但羞恥的同時她又不得不承認一個事實:她確實很享受。
不只是享受他摸她的時候那種身體的刺激,更是享受他摸完之後看她的那種眼神——那種「我知道你已經是我的人,但我暫時不說破」的篤定。
他看她的眼神不再像看吳子怡那樣平淡、客氣、偶爾帶點幽默。
他看她的眼神多了一層東西:佔有。
他沒有在任何人面前公開過這層佔有,但只要兩個人共處一室——哪怕只有幾秒鐘——他的目光就會像一張網一樣罩過來。
他昨天早上給她送煎蛋時看了她一眼;在瀑布邊撿石頭時看了她一眼;在她喝桃花酒嘴角沾濕時看了她好久才把紙巾遞過來。
這些瞬間以前會被她歸結為「李老師對我很好」,如今卻全都不再能這樣解釋了。
這層佔有讓她覺得害怕——他是不是真的想和她在一起?
還是只是玩玩?
但害怕之余她又感到一種奇異的興奮。
被需要。
被一個她仰慕已久的優秀男人需要。
她重新縮回被子里把被子蒙過頭頂,在黑暗裡睜大眼睛大口呼吸。
然後她做了一件從昨晚至今已經重復了無數次的事——她把那只被他揉捏過的右臀悄悄壓在自己蜷縮的腿上,壓得很輕,只是讓臀部皮膚隔著褲子感受到腿面的壓力,像一個隱秘的自驗證。
昨天這只手從她尾椎骨一路往下,五指張開將整瓣臀肉裹住——他的掌心很熱很乾燥,揉捏時指尖會微微彎曲掐進她臀肉最厚的部位,那一下掐勁兒剛好踩在她的痛覺與快感的臨界點上,讓她整個人從頭皮麻到腳尖。
她在那之前從來沒有被男人碰過屁股。
從來沒有。
她交往過兩任男朋友,一個大學時只會牽她的手然後偷看她胸口,一個工作後交往半年就分了一直規矩得讓她懷疑自己是不是沒有吸引力。
但李贛摸她的時候——他不但摸了,還揉了很久,揉得非常投入。
他一點都不覺得她的身材有哪裡不好,他甚至用手掌丈量了她的臀圍,然後發出一聲低沈粗重的呼氣聲——那聲呼氣是他那晚唯一一次失控的表現,其他時候他都從容得像在寫毛筆字。
那個呼氣聲讓她認定:他也是想要的。不是她單方面倒貼。不是她在自作多情。
是的。
可是接下來呢?
她忽然意識到一個很現實的問題——他到底是怎麼想的?想和她在一起?他從來沒有任何表白。
想和她上床?
那只手和她臀部的十五分鐘對話當然是暗示——但也沒明說。
她甚至不能確定自己在他心裡的定位到底是甚麼。
年紀比他大三歲,沒背景,身材太肉,胸太大屁股太大完全不符合當下審美。
他好像只是在她身上放縱了一下。
但如果是放縱,他為甚麼又要停下來?
他明明可以繼續的。
她想到一百萬個可能的答案,其中九十九萬個都指向一個讓她痛苦的結論——他並不想和她認真。
剩下的那一個可能性是她僅存的希望——他是因為尊重她才停下來的。
因為尊重她,所以才在最後關頭起身放她走;如果是這樣他是一個比所有男人都靠譜的好人。
她從被窩里探出頭來看昏暗的天花板,感覺眼角有點濕。
她決定今晚不去他房間。
不是為了保護自己,而是為了測試他。
如果她不主動他會不會想她?
會不會主動叫她過去?
如果他不叫她——那昨晚就真的只是一次酒後亂性,沒甚麼好惦記的了;如果他叫她——那說明他也是認真的人。
我不會去的,她在心裡這麼下決心然後把被子裹緊閉上眼睛。
她回憶了一遍昨天晚上的每一幀畫面,用一個詞總結:享受。
然後帶著這個總結沈沈睡去。
601房間,吳子怡的臥室。
吳子怡沒有睡午覺。
她躺在床上看了半小時手機,家庭群里的消息停在丈夫早上發來的「嗯」字上,女兒的號則很久沒有動靜。
她翻到女兒吳子儀的朋友圈——三天前發了一條在杭州西湖邊的cosplay照:穿著《原神》里雷電將軍的和服改良裝,紫色的瞳孔美瞳和紫色長髮,站在一棵櫻樹下側頭看鏡頭,表情冷淡得不像在看人間事物。
評論區一大串英文日文的誇贊以及班裡同學的鬼叫。
吳子怡看不懂cosplay,但她覺得女兒穿這套紫色袍子非常好看。
她給女兒發了一條微信:「照片很好看。但是你穿這麼少不冷嗎?杭州現在才十幾度。」女兒過了幾分鐘回了兩個字:「不冷。」她又發:「媽媽公司搬完了,新家很漂亮,你假期過來玩。」這次女兒回得快了些:「知道了。暑假可能會去一趟。」然後接一個表情包——一隻貓轉過頭去不理人。
這已經是吳子儀對她老媽最熱情的態度了。吳子怡很滿意。
她又給丈夫打了一行字:「在幹甚麼?」兩個字回過來:「加班。」她看了看時間——周日晚上七點,覺得丈夫說的「加班」大概是真的加班,就把手機擱下沒再打擾。
從木梨硔回來的第一天就這麼平平無奇地過完了——至少對吳子怡來說是這樣。
她不知道的是,在走廊盡頭那間拉著窗簾的602房間里,她的閨蜜兼室友剛剛花了一整個下午反復確認自己對隔壁樓上一個男人的感情屬於享受而非抗拒;她也不知道的是,在十樓那間整潔得不像獨居男人住處的公寓里,她口中一口一個「李老師」的後輩同事剛剛泡好了銀耳湯,然後打開筆記本電腦對著數百張她的照片進行了長達一小時的逐幀分析。
這些暗流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洶湧翻騰,而她只是躺在自己的床上聽著窗外黃山的風聲慢慢變涼。
她拉上被子想:下周上班之後一定要找機會請李贛和小雪一起吃頓飯,三人一起把搬家後的事都順完。
暮色降臨時,她終於睡著了。
夢里是木梨硔的雲海和她穿了一整天那雙布鞋踩在濕石板上的腳步聲,還有一個模糊不清的背影——說不清是李贛還是丈夫還是別的甚麼人,他只是站在霧氣里很高很穩地擋在她面前。
她在夢里想看清那個人的臉,但霧太重了。
傍晚六點半。十樓,李贛的公寓。
李贛把燉好的銀耳湯分裝進三個玻璃碗里,分別蓋上保鮮膜放進冰箱冷藏。
這是他獨居多年養成的一個習慣——週末做一批甜品放進冰箱,有需要時隨時拿出來待客。
銀耳湯是為了今晚的一個特定需求而做的——它是一份溫和無害的外交禮物。
如果今晚張雪不來找他,這份銀耳湯明天早上就會被當作給兩個鄰居送早餐的藉口送到六樓。
一切恢復正常節奏。
如果她來了,這份銀耳湯就會成為送她出門時的「道具」。
他把圍裙掛回廚房門後,環顧整間公寓。
一切物品都在它們該在的位置上。
茶几上沒有隨手亂扔的紙巾,沙發靠墊拍松之後重新放平——如果她今晚來,他會在沙發區域接待她,而不是臥室。
這間屋子必須看起來像是一個沒有私生活的人的住所,而不是單身漢的秘密基地。
做完這一切之後他洗了個冷水澡。
不是熱水——是冷水。
冰涼的水從花灑傾盆而下,他站在水流里閉氣,直到肺里的熱氣全部被逼出來才吸下一口氣。
冷水把他洗得面色發白、皮膚緊束、瞳孔收縮。
他擦乾身體穿上舊T恤和運動短褲,坐在客廳沙發上打開電視調到新聞頻道,音量適中,然後拿起手機翻看明天上班需要處理的工作事項。
一切看起來都像一個普通周日晚上——一個週末出遊回歸後整理家務做明天工作準備的單身管理崗青年。
但他知道時鐘在走。
七點。
八點。
九點。
九點零二分,門鈴響了。李贛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玄關前深呼吸了一次。然後他把門拉開,門外是張雪。
她換了一身衣服——不是下午吃飯時的灰色絨衫和黑色緊身褲,而是一條深藍色碎花連衣裙,領口是V字的,但不算低,裙擺到膝蓋下面。
她好像臨時決定要出門,隨便抓了一件裙子穿上,但又下意識地選了最保守的那條,頭髮沒有扎起來,披散在肩頭,臉上沒有化妝,手裡端著一個空碗——是她吃完銀耳湯之後特意洗乾淨帶上來的藉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