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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美人醉

咕嘎大王 · 柳河舊事—教師美母的淒苦人生路 · 本章第 1 / 2 頁

街口那棵樹底下停了一輛黑轎車,後門開了一條縫。

日頭還早,光從房山後頭斜過來,車身上那層灰照得發白。街那頭的早點攤子剛上屜,白汽一團一團往上升。

司機在車邊站定,雙手搭在身前,見人到了,把後門拉開。

媽媽今天換了身出門的衣裳:淺駝色的細針織開衫,圓扣,敞懷不系,裡頭一件黑色半高領衫,衣擺收在裙腰里。

底下一條深灰鉛筆中長裙,包住身子,裙擺剛到膝蓋,側邊一道拉鍊,腿上一層黑色薄連褲絲襪。

腳上還是那雙紅皮鞋,細框金絲眼鏡壓在鼻梁上。

肩上挎一隻包,今天頭一回背的。孔雀藍的漆皮,長方,硬挺,日頭一照,面上那層亮滑過去。

帶子窄,收在胳膊彎里。翻蓋上一枚黃銅搭扣。裡頭隔著一道夾層,側邊還有一個兜。

她走到車邊,回了一下頭,朝巷口那邊看了一眼。

巷子里沒人,一溜院牆,牆根的草黃了半截。

曹小飛先鑽進去,往里挪了半個身位,把靠門這邊留出來。

媽媽扶住門框坐進去,把包擱到腿上。車門在身後合上,街口那點動靜隔到了玻璃外頭。

後排就他們兩個。往常能坐三個人的後排座,今天空出來一截。

車出城上了國道,路兩邊的樹一棵一棵往後走。日頭挪上來,從窗縫里擠進來,落在她膝上那只包上。

曹小飛上車那陣還靠在他自己那邊,走出一段,人一寸一寸往這邊挪。不知不覺,兩個人中間那一截就挨上了。

媽媽臉色不太好,嘴唇沒甚麼血色,眼皮半垂。他把靠她那邊的車窗搖下來一段,風從縫里灌進來,把她耳邊那兩縷碎發吹開了。

「咋了?」

「沒事。」她把身子往窗那邊偏了半寸,停一停,又扳回來坐正。

國道上的坑隔一段一個,車一顛一顛的。過了兩個鐘頭,曹小飛的腦袋歪過來,壓在她肩膀上。

肩膀僵了一下,就定在那兒。包還在膝上,手還擱在包上,指頭把包帶繞了一圈。

那顆腦袋在開衫底下壓上來,沈,呼吸一下一下打在她鎖骨那兒。她的眼睛擱在前頭,擋風玻璃外頭的路一直鋪到天邊。

「還有多遠?」

「快了。」曹小飛的腦袋在她肩上動了一下,沒抬起來。

風從那半扇窗里進來,把車廂里那點悶吹散了。玻璃上照出兩個影子,一個直,一個歪,叫日頭曬成一片模糊的黃。

進了市裡,街面寬起來,兩邊的樓一節一節走高。車沿街走了兩條,拐進一家賓館樓前的停車坪。那樓立在當間,比兩邊的都高出一頭。

日頭升到頂了,白晃晃的,坪里的柏油叫曬出一股味。

車門一開,媽媽一隻腳先落地。柏油味、車尾那點汽油味還沒散,叫日頭一烘,幾樣一齊衝上來,她喉嚨里的酸水往上一頂。

一隻手扶住車門,腰彎下去,另一隻手背按住嘴。

曹小飛從車那頭繞過來。「媽,咋了?」

搖了搖頭,手背還抵在嘴上。緩了幾口氣,直起身。「坐久了,可能有點暈車。」

曹小飛回手把車門推上。司機把車調了個頭,從坪里開出去,尾燈在街口一拐就沒了。

媽媽站在原地又緩了半分鐘,抬起頭。

頭一層全敞開,兩扇玻璃門又高又寬,白日的燈也沒熄。

門兩邊立兩個穿制服的,帽子上一道金邊。

門裡頭還立兩個迎賓,一身深紅旗袍,兩手交疊在身前。

收回眼,才往樓前的台階那頭走。紅皮鞋踩出去半步,又收回來,等胸口那股翻湧落下去。

她站過的那塊柏油叫日頭曬得發軟,鞋印子留在上頭。

二樓,包間。

圓桌帶轉盤,椅子都套了椅套,桌上擺了幾只帶蓋的瓷茶杯,煙灰缸里摁了兩個煙頭,窗台上一盆綠植,葉子擦得乾淨。

窗戶這一側衝樓下,那方停車坪收在眼底。

曹大奎坐桌子這邊,對面是咨詢公司來的兩個人,一老一少。

年長的那個是陳經理,六十上下,頭髮花白,鼻梁上一副老花鏡,灰西裝,裡頭一件舊襯衫,領子磨白了一圈。

年輕的那個叫小楊,三十出頭,白淨臉,頭髮抿得齊整,一身深色西裝,袖口露出半截白襯衫。

秘書李梅在一邊伺候。一身套裙,腳上一雙半高跟。

小楊從公文包里取出一沓稿子,一份一份在桌上擺開:報告正文、資產清單、負債清單,末了是評估結論那一頁。

封面右上角一個編號,右下角蓋一枚紅章。

煙盒遞過去,先遞陳經理,再遞小楊,最後曹大奎自己叼上一根。

李梅取了火機,拇指一撥,火苗躥起來,另一隻手在邊上攏了一下。

先湊到陳經理嘴邊,他吸了兩口,煙頭紅了,再挪到小楊那頭。

末了轉到曹大奎跟前,半彎下腰,一條胳膊從他肩側過去,火苗湊上煙頭。

身子一低,半高跟踮起來,套裙在胯上繃緊。領口敞開,鎖骨底下一抹雪白露出來。

頭髮垂下一縷,搭在他手背上。曹大奎吸了一口,視線還在紙上。

「曹廠長,都在這兒了。」陳經理把老花鏡往上推了推,指頭在封面上點了點。

曹大奎「嗯」了一聲,眼睛落在最後那頁紙上。評估結論,一行一行往下排。

頁腳一行小字,編制人、復核人,後頭各帶一個日期。整頁乾乾淨淨,一處手改的印子也沒有。

陳經理翻到資產清單那一頁,一行一行往下念。

設備一宗,五個車間的機床、那台老翻砂爐,按淨值折,折下來六百萬,土地一宗,按划撥價算,七百八十萬,倉庫里那批農機成品,二百二十萬,標「待核」。

念到「淨資產」三個字,陳經理停了一下。那三個字後頭掛的數,是負的。

曹大奎把稿子拿過來,自己看。

那些機器他閉著眼都摸得出來,哪台是哪年進的,哪台修過幾回,他比誰都清楚。

到了這張紙上,它們成了一行一行的數。

「設備這一欄。」曹大奎的指頭點在其中一行上,「這台翻砂爐,燒了二十年,爐殼換過兩茬。」指頭在那行數上敲了一下,「還值這麼些?」

「按淨值折下來,就是這個數。」陳經理說,「原值是原值,折舊提完,賬上只認剩下的。」

曹大奎把煙從嘴上取下來,摁進煙灰缸,摁了兩下。

設備清單那一欄,叫他指頭按出來一道褶。

「這些債怎麼擺?」曹大奎把稿子翻回負債清單那一頁,指頭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陳經理不接這個話,把老花鏡摘下來,拿衣角擦了擦。「曹廠長,賬要做得經得起推敲。」

「鄰縣那個廠,前年評的,評得太狠,叫人翻出來了,後頭一串人吃瓜落。」陳經理把眼鏡架回去,「價錢要壓,也得壓出個章法來。」

小楊這時候開了口:「曹廠長,我們那服務費,是按哪個基數計提?」

「按規矩來。」陳經理說,「有一條,別太露。」

轉盤叫誰的胳膊肘碰了一下,轉了半圈,又停住。

「我不懂評估。」曹大奎把稿子合上,推回桌子當間,「我只懂經營。」

那頁紙叫小楊重新抽回去,頁邊上不知幾時多了一道鉛筆划的竪線,直直的一道,從行首拉到行尾。

陳經理兜里的手機響了,掏出來看了一眼,起身出去接。

李梅起身,掀開曹大奎那只杯的蓋子,續上水,又把蓋子扣回去。茶葉沫子在杯里打了個轉。

「幾點了?」曹大奎問。

「十點四十。」李梅看了一眼腕上的表。

「我那小子跑市裡來了,」曹大奎把煙盒在桌上磕了磕,「也不知道野到哪兒去了。」

李梅笑了一下,把暖水瓶塞子摁回去。

曹大奎起身,走到窗邊。樓下那方停車坪上,幾台車並排,靠里多了一台黑轎車,車頭朝外,玻璃反出日頭。

看了一眼,把眼收回來,回到桌邊坐下。

窗外,那台黑轎車夾在一排車當間,不細看,分不出哪台是哪台的。

陳經理接完電話回來,剛坐定,曹大奎把那份稿子往前一推,推回桌子當間。

「你們再核核。」

小楊抬眼看了陳經理一眼。陳經理把稿子收攏,碼齊,把那頁划了竪線的紙單獨抽出來,壓在最上頭,才合上夾子。

曹大奎起身,西裝扣子從下往上扣了兩顆,肩膀那兒繃出兩道褶。煙盒從桌上撿起來,揣進兜里。

李梅當即起身,從椅背上取了包,落在半步後頭。

「曹廠長。」小楊站起來,急著開口,「那基數……」

「小楊。」陳經理在後頭叫住他。

小楊把後半句咽回去。曹大奎沒回頭,走到門口,手在門框邊上按了一下,又回頭看了那頁紙一眼。

樓前那幾級台階上鋪了紅地毯,門邊立了塊銅牌,牌上刻六個字:松江國際大廈。字底下三顆星,一顆挨一顆。

停車坪上停一排車:一台黑得發亮,一台敦敦實實,當間一台最長,車頂叫日頭照出一片白。

曹小飛打那台最長的跟前過,腳步慢下來,繞到跟前多看了兩眼。「奔馳。」他嘖了一聲,扭頭看她,「我爸明年也要換一台。」

媽媽叫了他一聲,往門口走。

推門進去,一層涼氣撲面,大理石地面打得能照見人。

門童從裡頭把玻璃門拉開半扇。

頂上吊燈的光打下來,沙發擺了一排,牆角一缸假山池子,水聲細細的。

曹小飛到前台,手往台面上一搭。「開一個豪華套間。」前台小姐抬起頭,他這才把後半句補上,「頂層的。」

「頂層的訂出去了。」前台小姐說,「眼下只剩十四樓一間,一晚四百八。」

「就這間。」曹小飛說。

媽媽把包放到台面上,拉開,從夾層里摸出身份證遞過去。指頭從夾層里那一條上過去,沒停。

前台接過去,看了看,沒抬臉。「住幾晚?」

「一晚。」曹小飛說。

「押金五百。」登記本推過來,「簽個字。」

媽媽接了筆,簽了名,字小,起筆收筆都齊整。

押金從曹小飛包里那沓票子里出,他數都沒數。

那沓票子擱在台面上。前台的眼從票子上移到曹小飛臉上,停了停,又往媽媽那邊挪了挪,落回登記本。筆尖在本子上頓了一下,才划出去。

前台從台面底下抽出一張房卡,白底,巴掌寬,擱進一台小機器上過了一下,抽出來,套上紙套,推過來。房號印在紙套上。

媽媽伸出手去接,掌心攤開等。落到掌心裡的是一張卡,跟身份證差不多大小。

卡翻了個面。她抬眼看前台,前台低頭在登記本上寫字,沒抬臉。

登記本攤在台面上,新寫的那一行墨跡還沒乾,她的名字在裡頭。

電梯里四面都是鏡面,一面牆上是客房價目。

紅字一行行排下來,標準間二百四,套房四百八,豪華套間六百八,末一行字大出一圈,總統套間一千二。

她一行一行往下看。

看到四百八那行,停了一下,那是剛登記的那間。

末一行那個數進了眼,手抬上去,把眼鏡往上推了推,湊近半步,又看了一遍。

退回來站直。數字跳到十四,門開。

走廊鋪了地毯,隔幾步一盞壁燈,房號牌釘在門邊上。拐角一個樓層服務台,深色台面。

台上擱一部內線電話、一本皮面簿子,邊上一隻細頸瓶,插兩枝花,台子後面沒人。

到了門口。門上沒見鑰匙孔,鎖身上一道窄槽,槽邊一點小燈,紅光一閃一閃。

手裡那張卡舉到鎖跟前,停在半空,找不著地方落。

曹小飛從她指頭間把卡抽過去,順那道窄槽一插,又抽回來。鎖里咔噠一聲,紅點轉綠,門開一條縫。

門裡牆上還有一處槽。卡按進去,屋裡的燈全亮起來,屋裡的檀香味也透出來。

裡外兩間。

外間一組沙發、一張茶几、一面落地窗,窗下一台彩電,牆角立著一隻小冰箱。曹小飛拉開冰箱門,彎腰看了看裡頭,又合上。

茶几角上擱一隻白瓷碟,碟里一根線香。

裡間兩張軟墊床,一張靠窗,一張靠門,白床單,床頭櫃上一盞床頭燈、一排控制開關,梳妝台挨牆,鏡子在上頭。

另有一台彩電。

衛生間里一隻浴缸,浴巾、浴袍、一次性拖鞋搭在架子上。

媽媽站在裡間門口,沒往里進。身子先背朝床那邊,站了站,才把眼睛挪過去。

兩張床一個樣,白床單繃得平,只在中間壓出幾道折痕,一道疊一道。枕頭併攏,枕套上有熨過的方印。

先把落地窗的窗簾拉開一條縫。縫里是這座城,樓一片一片鋪過去,樓頂挨樓頂,一直鋪到天邊。

曹小飛從冰箱里取出一瓶礦泉水,擰開蓋,遞過來。

媽媽接了。瓶身上一層水汽,指頭一握,掌心濕了一小塊。她沒喝,把瓶擱在茶几上。

起身進了衛生間,門留了一條縫,裡頭水聲響了一陣。

出來的時候,臉側幾根頭髮叫水打濕,貼在頰上,下巴底下那顆水珠沒擦淨。

曹小飛已經坐在沙發上,手裡一台相機,黑殼,巴掌大,背面一塊小屏。

指頭在機身側邊按了一下,屏亮起來,舉起來,衝她比了一下。

「媽,笑一個。」

媽媽抬手擋了一下鏡頭。

「別拍。」

臉往窗簾那邊轉過去。媽媽走過去,把窗簾那條縫拉上了。

屋裡的光暗了一層。

曹小飛把相機放下來,在手裡掂了掂。沒再問,也沒去碰那半扇窗簾。他把相機翻過來,屏衝她,人湊到跟前,那塊小屏離她的臉不到一尺。

「你瞅瞅,清水出芙蓉。」

媽媽的眼睛落在那一小塊屏幕上。

「就你嘴甜。」

話這麼說,手倒先伸過去了。相機接在手裡,輕,不壓手。

屏上還是她自己。轉過來看了看背面,又轉回去,湊到燈底下。

「這就照上了?」媽媽抬一下眼。

「照上了。」曹小飛往前湊了半步。

眼睛還在那塊小屏上。

一隻手從後頭落到她肩上。

「一會逛商場,拍幾張像樣的。」他把相機從她手裡抽出去,撂到一邊,「我就是想把媽的樣子記錄下來。」

相機落到靠門那張床上,滾了兩下,停住,鏡頭衝著兩人。

曹小飛把東西一撂,人就撲過來了。

媽媽往後讓了半步,鞋跟蹭到地毯邊。兩只手抬起來,按在他胸口上,掌心抵住,肘往回收,人沒貼上去。

「別,我先洗洗。」

聲壓得很低,跟怕隔壁聽見似的。指頭在他襯衫扣上攥了一下,又松開,掌心仍頂住,沒撤。

「洗啥洗?」他的手蓋上那只手,五指嵌進指縫,攥住,「我就愛聞媽身上這股味兒。」

鼻子埋進她頸窩,吸了一口。開衫領口裡頭悶住白天的香皂味,底下滲出一點汗,貼在皮膚上,沒散乾淨。他舔了一下鎖骨邊,舌尖熱,又咸。

媽媽肩往里縮,下巴抬高,想躲開那口氣。嘴張開,半句「讓我……」剛吐出頭,腰上叫一胳膊攬住,整個人被帶到靠窗那張床邊。

腳跟上床沿,膝彎一軟,坐下去半截。按在胸口的那只手叫他拿下來,按到床沿上,指節貼在木邊,涼。

媽媽還想站起來。胳膊撐了一下,沒撐住。開衫從肩頭滑出一線,駝色袖口蹭到床單。

手垂下去了。肩松了一線。牙關咬住,沒松。

媽媽側過身,伸手去拉窗簾。指頭先碰到簾邊那條縫,布面涼,往里一帶,光先縮回去半寸。

手腕叫他按住,連簾子一起按住。指節壓在布上,動不了。

「別。」她扭了一下腕子,沒扭開,「外頭……」

「讓我好好看看媽。」

他把簾子往開里推。她的手還抓在邊上,順勢被推出去,指頭在布面上蹭出一道褶,到底才松開。半扇窗全亮出來。

外頭的光整片鋪進來,落在白床單上,一直鋪到兩個人腳邊。

媽媽的臉偏開,避開那片光。眼皮垂下來,沒抬。手從簾子上松下來,垂回身側,指尖在裙邊蹭了一下,又停住。

媽媽躺在那半邊光里,開衫的駝色叫光打淺了一層。鎖骨上一小片曬進來的白,她抬手想擋,手到胸口又放下了。

床上那片光白得晃眼,被單上那幾道折痕在光裡頭一道是一道。

窗簾堆在一邊,玻璃外頭是這座城的樓,一格一格的窗。

有人影在對面樓里晃了一下,又沒了。

他先勾下媽媽鼻梁上那副眼鏡。她下意識抬手去攔,指尖碰到鏡腿,晚了半拍。眼鏡擱上床頭櫃,金絲邊磕在木面上,磕出一聲輕響。

沒了鏡片,她眨眼的次數多了。光直接打在眼上,她把臉往枕頭裡偏了偏。

開衫出門就沒系扣,一顆敞到底。手從領口往兩邊一撥。

媽媽縮肩,想把領口合回去。合了半寸,叫他的手往外褪。開衫從肩上滑下來,搭在椅背上,兩只袖子垂下來半截,駝色空蕩蕩垂在那兒。

裡頭那件黑色半高領衫貼在身上。手掌按上去,隔衣料摸到奶子的弧度,往上走,一路推到胸口。

媽媽吸了一口氣,胸口繃住。衣擺從裙腰里抽出來,涼意貼上小腹,她肚子一緊。

往上送。送到胸口,胳膊還夾住,不肯抬。他等了一下,指頭在她肘彎里托了一托。

媽媽抬了一下胳膊。不是迎,是讓開。上衣從頭上褪下來,頭髮散開,落了一肩,遮住半邊臉。

她沒去攏,就讓頭髮擋著。

奶罩還在。黑的,肩帶勒進肩肉里一道淺痕。她一隻手橫過胸口,擋了一擋,又放下了,指頭攥進床單。

椅背上那件開衫空蕩蕩的,扣子全開,兩只袖子垂在兩邊。床頭櫃上眼鏡腿朝外,鏡片朝窗戶,光在玻璃上跳了一下。

他湊上去,嘴先落在她耳垂上,含了一下,齒尖輕輕嗑那塊軟肉。又移到耳朵後頭那塊地方,來回地磨,熱氣噴進耳道里。

媽媽耳朵紅了,肩往里收。磨夠了,他往上一抬,衝嘴去。

媽媽的頭偏開了,偏到一半,下巴又收進去,把嘴藏在下巴後頭。嘴唇抿成一條線,不肯張開。

嘴追過去,追空了,落到那半張偏開的臉上。他在那兒停了停,沒硬掰,只拿嘴唇蹭過顴骨,留下一點濕。

往下走,從脖子一側繞過去。

她脖子繃住,喉結底下那一點滾動了一下。

過鎖骨,停在鎖骨窩窩里,舌尖在那個小窩里點了一下,又舔開,咸的。

奶罩搭扣在背後。他單手解,解了兩下才開。肩帶滑下去,罩杯松開,兩團奶子墜出來,軟,奶頭已經立起來,叫涼氣一激,又縮了一縮。

往下夠到腋下。他托住她小臂往上推。媽媽把胳膊舉過頭頂,讓開地方,臉仍偏開,不看他。

胳膊一抬,腋窩那個坑就露出來,淺淺一個,陷在胳膊根底下。

窩里一撮腋毛,黑的,隨胳膊立起來。那一塊皮膚薄,透出一點青,邊上打了細褶。

一股汗味,比別處重,摻上白天衣裳那點香皂味,悶在裡頭沒散。

他沒躲,鼻子湊上去,吸了一口。舌頭貼上去,從坑底往上一刮。那撮毛在舌頭上倒下去,又立起來,扎在嘴皮上。

咸,發澀。他把那撮毛壓住,舌頭慢慢碾過去。

媽媽肩膀縮了一下。胳膊要往下落,落了一半,又抬回去。牙關咬緊,鼻子里洩出半截氣,又收回去。

他一隻手摸上奶子,整個握住,指頭找到奶頭,掐住,揉捏。另一隻手把奶罩從胳膊上扯下來,扔到開衫旁邊。

媽媽兩只手在頭頂上抓枕頭,指頭收攏,把枕套攥成一把。

喉嚨里有點聲音,到牙關那兒擋回去,只剩鼻子里那口氣粗了一線。

腰卻不受控地抬了一下,又死死壓回床里。

「別……出聲……」她自己對自己說,聲細得幾乎沒有。

陽光落在她偏開的那半張臉上。

眼鏡沒了,睫毛垂下來,遮住下眼皮,那兒一道淺影。

兩只胳膊還舉在頭頂,沒放下來,胸口整個敞在外頭,奶頭叫掐得紅了一圈。

裙子側邊那道拉鍊叫他拉開。拉鍊聲在靜屋裡又尖又長。媽媽大腿並緊,手按住裙擺,想往下拽,沒拽住。

兩只手把裙子從胯上褪下去。裙子擦過大腿外側,她腿根一縮。褪到腳邊,抽出來,甩到床尾,堆成一團。

連褲絲襪還在。肉色的,腰邊勒進小腹一道淺痕。他捏住襪腰往下卷,捲成一圈。

媽媽腳背繃緊,腳趾摳進床單。

絲襪一卷一卷往下走,露出腿上被勒出的紅印,一路卷到腳尖。

兩條腿從襪筒里退出來,絲襪最後掛在腳背上,自己抖了一下,才掉下去。

內褲最後。黑色,褲襠中間已經濕了一小片,顏色發深。

她把膝蓋頂死,兩腿交疊。指頭勾住兩邊,往下褪,褪不動。他掰開膝彎,使了點勁,腿才松開。

內褲過屁股,過膝蓋,過腳踝,從兩只腳上脫下來。

腿間空了。她側過髖,想把恥毛遮住,遮不住,只好把一隻手按在小腹上,擋住。

絲襪和內褲團成一小團,撂在白床單沿上,一眼就能看見。濕痕衝著窗戶那片光,她看見了,眼皮一跳,把頭扭到另一邊。

媽媽的兩條腿並起來,膝蓋頂緊,腳背繃成一條線。手還按在小腹上,指節發白。

「別……那兒……」

聲斷在牙關裡。他一隻手搭上膝蓋,往兩邊推。推不動。

她腿根較勁,膝蓋骨抵住膝蓋骨,跟焊死了似的。

使點勁,拇指嵌進膝彎里往外扳。那條腿才松開一條縫,又想合上,叫他的肩膀抵住,合不攏了。

他從這條縫里低下去,肩膀往兩邊一抵,臉埋進腿間。

鼻子先湊上去,在屄毛上碰了一下。底下熱乎的,潮氣撲在鼻梁上。他停在那兒,吸了兩下。

那股味鑽進鼻子,腥,底下有一點甜,也有一點臊。

媽媽腰往上縮,屁股想往後躲,床沿擋住了,躲不開。一隻手伸下來推他額頭,推了兩下,沒推動。

他臉沒往上抬,舌頭先出來,從屄毛上自下往上刮過去。毛是濕的,舌尖刮出一條道,淫水掛在毛尖上,亮。

舌頭往下,找見兩片陰唇的外沿,從外往里舔,一邊一下,把那兩片舔開。

裡頭翻開,比外頭燙。

大陰唇叫舔得翻上去,小陰唇貼住舌面,又軟又滑。

他壓上去,多停了一會兒,鼻尖抵住陰阜,呼出來的氣全噴在逼縫里。

舌尖抵上穴口那一圈,一圈一圈地磨。

穴口先縮了一下,跟吸了一口似的,隨即張開一點,把舌尖咬進去一小截。穴口那圈肉裹住舌頭,熱,緊。

退出來,又送回去,來回幾趟。淫水越攪越多,咕嘰一聲,很輕,她聽見了,耳朵尖到發疼。

穴里的水往外淌,淌到舌頭上,咸的,滑的,他咽了一口。

「別咽。」她說,聲音發抖,隨即咬住下唇,把後半句咬碎了。

水越淌越多,從他下巴往下走,滴在床單上,一小片深色。她看見那片深色,把胳膊彎起來擋眼睛,肘彎里全是汗。

往上挪一挪,舌頭找見陰蒂。抵住,用舌尖打圈。先慢,轉兩圈,停一下,再轉。

那一粒硬起來,頂在舌尖上,跟顆小豆子似的。

媽媽整個人彈了一下。腿想夾,夾住他的頭,又強迫自己松開,膝蓋在耳朵邊上一磕一磕,磕得很亂。

再往後就快了,舌尖壓上那一粒,一下一下地挑,又急又輕。偶爾用嘴唇包住,吸一下。

逼里又湧出一股淫水,直接糊在他嘴上,沿嘴角往下淌。他沒擦,舌頭更快。

一隻手落在他頭頂上,先是推,指頭插進頭髮里用力往外掀。

掀不動。

指頭軟下去,變成按,按住他的頭,卻不是往下按,只是抓住,跟抓一根繩子似的。

媽媽的嘴張了一下,沒出聲。

喉嚨里換了一口氣,換得又急又淺。

腰不受控地往他嘴上送了半寸,發覺了,立刻死死壓回床里,屁股底下的床單擰成一團。

不能出聲。她把枕角咬進嘴裡,牙印陷進去,枕頭布腥味混上自己嘴裡的乾。

那只手就擱在他頭頂上,再不挪了,指頭照舌頭的勁一下一下地收。腿根抖,抖到小腿肚。逼口一張一合,跟自己在吮似的。

窗外那片光還鋪在床上。她咬住枕角,眼角全是水,不是哭,是憋的。

曹小飛起身,往那只包那邊去。皮帶扣碰上床頭櫃,一聲脆。

媽媽腿還敞在那,逼口濕淋淋的,涼風一過,穴口那圈肉縮了一下。想併攏,並到一半,把腿又僵在那兒,不敢動。

「套。」媽媽說,聲啞,「包裡頭,夾層。」

他拉開夾層,一整條避孕套被抽出來,撕下一隻,咬開,膠皮味散開。

雞巴已經硬得發紫,青筋盤到根部,他套上去,擼到底,龜頭在套里脹出一道稜。

回來跪到床中間。媽媽把臉扭向窗簾,不看他。他握住她膝彎往兩邊分開,扶住雞巴,龜頭頂開穴口,蹭了兩下,淫水塗滿冠狀溝。

她吸氣,小腹繃平。

整根捅了進去。

穴口那圈肉叫撐得發白,一圈一圈往里吃。她指甲掐進自己手背,掐出月牙印,嘴張開,沒出聲,只剩一口氣堵在喉嚨口。

穴里又熱又滑,整根叫穴口那圈肉箍住,跟叫一隻手攥住了似的。腰眼一陣發酸,想射的勁往上拱,他壓住,埋在最裡頭不動,雞巴一跳一跳。

「媽……你裡頭……」他喘,「夾死我了。」

把下唇咬進牙里,不答。眼睛釘在窗簾堆上,睫毛抖。

他磨了幾下才動起來。先慢,整根退到只剩龜頭卡在穴口,再整根送回去。淫水叫雞巴碾出來,沿根部往下淌,沾濕卵蛋,滴在床單上。

床架叫搖出響聲,一下,又一下。被子在兩個人底下蹭,床單皺成一團。

媽媽咬住自己的手背,牙印陷進皮肉。每一下頂到底,鼻腔里就洩出半截哼,隨即吞回去。外頭的光亮得扎眼,窗簾堆在一邊,動都不動。

他越頂越深,囊袋拍在她屁股上,啪,啪,水聲夾在裡頭。逼里的肉一層一層裹上來,絞,又松開,再絞。

「輕……一點……」她從牙縫里擠出三個字,隨即後悔,把臉埋進小臂。

他沒輕。中途退出來,整根拔到穴口,帶出一股淫水。兩手托住她的腰,把人翻過去。

她趴下去的時候想撐起來,胳膊軟,臉磕進枕頭。膝蓋跪上床沿,屁股被迫抬高,逼縫朝他,縮了一下,又張開,銀絲掛在屄毛上。

「別……這樣……」聲悶在枕頭裡。

他從後頭又整根送進去。這一下深,龜頭直接頂到最裡頭,穴里叫他頂到底,她的腰叫頂得往前一塌,奶子壓扁在床單上,乳尖擦過布面。

她閉上眼睛,在心裡數床架的響。

數一下,把喉嚨里那點聲音壓回去一下。

數到後來數亂了,牙關松了半寸,一聲細的喘漏出來,立刻把枕頭咬得更深。

床架響得急起來。他掐住她的胯,一記一記砸進去,卵蛋拍得她會陰發麻。被角從床沿上溜下去一截,垂到地毯上。

「媽,你流水……流我腿上了。」

她不答,肩膀一聳一聳,全是忍。逼口卻把雞巴吮得死緊,每回抽出去都跟捨不得似的,翻出一圈嫩肉,又叫下一記頂回去。

腰上一陣緊過一陣。

他伏上來,胸口貼住她的背,汗滴在肩窩里。

末了頂住最裡頭,整個人繃住,雞巴在套里一跳一跳地射,燙,透過那層膠皮都能感覺到。

繃了幾息,才塌到她背上。喘,熱氣噴在她後頸。

雞巴還埋在穴里,慢慢軟。她一動不敢動,臉還埋在那兒,手背的牙印已經淤出淺紫。

床單叫兩個人的腿拽歪了,床角那一角掀起來,露出底下的褥子。

窗簾外頭那點光,還白白地鋪在床上。

套口松了,精液叫兜在裡頭,沈甸甸的一泡。

曹小飛從她背上下來,雞巴帶出來,套口松了,一泡精沈在裡頭。

他撕掉套,隨手撂進床頭櫃邊的紙簍,紙簍輕響了一下。

然後趴在床上,臉埋進枕頭,喘。

媽媽還趴在那。逼口空了,一股淫水隨即往外湧,沿大腿內側往下淌,涼。她併攏腿,並得很慢,膝蓋碰到膝蓋,才側過身。

她手去摸被角。

被角早溜到床沿外,夠了兩回,指尖才勾住,拉上來,先蓋住胸口,再往下拽,蓋住小腹,蓋住腿根。

肩膀露在外頭的那一截,又把被邊往上掖了掖。

窗外的光還在。她把臉埋進被沿,只留出眼睛以上。頭髮黏在額角,汗乾了,發硬。

「媽,再躺會兒。」一隻手從枕頭邊上伸過來,夠她。指頭碰到她胳膊,往里收了一寸。

「躺甚麼。」她說,聲還啞,「該起來了。」

手在被窩里摸到自己手背,摸到那排牙印,疼。她把那只手藏進被子深處,不給他看。

床尾一堆裙子。椅背上一件空開衫,袖子垂下來。床單沿上那一小團絲襪和內褲還在,濕痕迎著光,顏色更深了。

他的手又伸過來,握住她腕子,不緊,只是攥住。

「媽。」

她沒回頭。眼睛盯住窗簾堆和那半扇亮窗,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被子底下,腿根還在抖。

媽媽坐起來,下了床。

「乾啥去?」他把臉從枕頭上抬起來。

「洗洗。」

衛生間的門在她身後合上。水聲響起來。

曹小飛翻成仰面,沖天花板把氣喘勻。

隔一道門,他又說了句甚麼,叫水聲蓋過去,聽不真。門裡沒應。

水聲一陣大,一陣小。門板上慢慢熏出一層霧,從底下往上,越結越厚。

曹小飛從床上坐起來,抓過床頭那部電話,讓總機轉了餐廳。

「酸菜白肉,帶血腸,來一鍋。」他蹺起腿,眼睛往衛生間那扇門那邊瞟,「再要條鯉魚,紅燒,別太大。」

「蝦鹽水煮,拍個黃瓜,兩碗米飯,送上來。」

衛生間的水聲不知甚麼時候停了。

工夫不大,門上敲了兩下。服務員推來一輛小餐車,托盤上扣了保溫罩,白瓷碗碟磕出輕響,兩只杯子倒扣在托盤角上。

曹小飛把門開大,餐車讓進屋。服務員把單子遞過來,在上頭簽了個名,又從兜里摸出張票子塞過去。服務員帶門出去,輪子聲在走廊上遠了。

餐車停在床邊上,保溫罩扣得嚴嚴的,罩面上凝著一層細小的水珠。

媽媽從衛生間出來,浴袍裹到膝蓋,頭髮擦得半乾,披在肩上。

曹小飛在床邊坐下,從櫃上的煙盒里磕出一支,叼在嘴上,手摸到兜里的火機。

火還沒夠著,煙叫媽媽從嘴邊上取走了。

「才多大,就學這個。」

她把那支煙擱回煙盒上。曹小飛把火機捏住,衝著媽媽傻笑。

「原來有人管著是這樣。」

保溫罩掀開,熱氣騰起來。曹小飛把餐車推到窗前,兩個人在茶几邊坐下,一人一碗米飯。

曹小飛把蝦轉到自己跟前,剝了殼,蝦肉擱進她碗里。又把魚肚子那塊夾過來,筷子尖把刺一根一根剔出去,剔完才往她碗里送。

「媽,你頭髮披著,跟明星似的,就那個……」他皺起眉想了想,「許晴。」

媽媽笑了一下,嘴角邊兩個梨渦,淺淺的,一閃就沒了。

「吃飯。」她說。

碗里的蝦肉堆了兩三塊,她夾了一筷子酸菜。酸菜筋道,就了兩口飯,她把筷子擱到碗沿上。

「飽了?」

「嗯,你吃吧。」

曹小飛也不勸,把魚肚子上剔淨的那塊撥進自己嘴裡。

托盤上,她那副碗擱在一邊,米飯下去一個角,蝦肉剩了兩塊,魚湯上浮一層細細的油花。

他沒吃完。媽媽起身,把剩下那半扇窗簾也拉開一截。

外頭是市裡。樓一片一片鋪過去,樓當間夾幾棵樹,街上的車指甲蓋大,一輛挨一輛,從街口一直排到看不見的地方。

正是晌午,樓房的影子縮回牆根底下。

「喜歡嗎?」曹小飛放下碗,從她身後攬過腰身。

「嗯。」

媽媽的手在簾子上搭了一下,才收回來。新拉開的那截窗簾垂在她手邊,叫窗外的光鑲了一道亮邊。

曹大奎這頭,車拐進城南一條窄街。

停在一棟樓跟前。樓不算新,外牆的下半截起了皮。

賈全的律師事務所在三層。

樓道窄,兩邊牆上釘了一排牌子,銅底黑字,一塊挨一塊。

門口一條長條椅,兩個人,膝蓋上各攤一沓紙,誰也不說話。

打一間虛掩的門裡頭,漏出話來,一個說,一個問。

「……你別找庭長了,沒用。」

「那找誰?」

「找誰都一樣。東西遞上去,人家原樣退回來,一個字不說。」

裡頭停了一下,又出來兩個字。

「等吧。」

接待室在走廊盡裡頭,一組沙發、一張茶几、牆上一部電話。

賈全已經在裡頭等了一會兒。藏青西裝,無框眼鏡,頭髮抿得一絲不亂。

腿邊一隻公文包,擦得亮,搭扣松開一道口。手邊一隻白瓷杯,水續過兩回,茶葉沈在底上。

見人進門,他把手邊那部手機按了兩下,反扣到茶几上。

曹大奎進屋,在沙發上坐下,佔去大半。

桌上沒有稿子,幾張空白的紙、一本硬殼本、一支筆,紙邊裁得齊,不是廠裡的頭紙。

茶几上,那部手機反扣,屏幕朝下,天線上翹一點。

賈全把紙攤開,擰開筆,在紙當間划了一道竪線,分兩欄。欄頭上一邊寫一個字:接,留。

「接這邊。」他一邊寫一邊念,「設備,訂單,客戶名錄。」

「設備,六百萬。」筆尖在紙上落下一個數。「地,七百八十萬。」

「倉庫里那批成品,」他在第三行寫下兩個字,「待核。」

「留這邊。」筆換到右欄,「銀行貸款,一千三百萬,三角債,馬科長那本爛賬,七百萬,退休人員醫藥費,四百萬。」

筆擱下了。

「兩欄一抵,賬面上淨資產,負八百萬。」賈全把紙往曹大奎那邊轉了半圈,「法條寫得清楚。」

曹大奎的眼睛落在紙上。兩欄之間那道竪線,從上到下,把一張紙劈成兩半,左邊的數小,右邊的數大。

「服務費那頭,」賈全把筆在紙角上點了點,「按評估基數計提。三個點,四十八萬。分兩筆走,方案定稿付一半,過戶簽字付一半。」

曹大奎把那頁紙往自己這邊挪了半寸。

「基數再往下壓,這幾樣都得重核。」賈全的筆跟過去,筆尖在「地」那一行上點住。

「這些債怎麼擺?」

賈全把筆收回去,端起那只白瓷杯,抿了一口。

「該發的函,都發出去了。」賈全說,「銀行,鋼廠,供應商,一家都沒回。」

硬殼本翻開,又合上。

「法條上,這叫沒人主張。」

曹大奎聽完,把煙灰磕進缸里,磕了兩下。

「還得是你們這些研究法條的專業。」曹大奎說,「紙上寫得倒是乾淨。」

那張分兩欄的紙,紙邊上叫他指甲划出一道竪痕,不深,從「留」字那一欄的邊上過去。

賈全把紙翻過來,筆尖落下去:「安置這筆,另起一頁。下崗一千五百來人,平均工齡二十五年。買斷標準,一年三百。」

紙上寫下:二十五年,乘三百。

「九千。」筆在數底下划了一道,「這是紙面上的。」

「後頭就是扣。」筆尖一行一行往下點,「欠廠裡的工資,扣,墊的醫藥費,扣,借的週轉,扣。一樣一樣走一遍,到手幾千。」

曹大奎把煙從嘴上取下來。

「這筆錢從哪兒走?」

「先進接盤公司的賬。」

煙停在半空,煙灰長長一截,沒掉下來。賈全把硬殼本翻回上一頁,看了兩秒,又翻回來。

茶几上那部手機反扣,一動不動。

那張紙上,最新一行兩個字:安置。墨水還濕,筆畫的邊上是尖的。

曹大奎把煙在缸里摁滅,從西裝內兜里摸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擱在茶几上。

「市經貿委那頭,還得勞你跑一趟。」

信封不厚,牛皮紙的面叫手摩挲得發亮。兩根指頭把它往賈全那邊推過去,推了半寸,停住。

賈全看了一會兒,才伸手接過去。拇指隔著牛皮紙按了按,摸出個長方的小本,比巴掌窄一圈,帶著點厚度,四邊齊。存折。

手頓了一下。

「等廠子接過來,」曹大奎說,「答應你的,一樣少不了。」

「事兒成了再說。」賈全把信封塞進公文包,搭扣沒按嚴,照舊松一道口。

茶几當間空了,桌面叫信封壓過的地方,留一方淺淺的印。

「簽字這一層,也都想好了。」賈全把那張紙往回一收,筆尖在「接」字欄上點了點,「新公司的法人,寫曹文遠,你那個外甥。評估、協議、股權,全掛在他名下。」

「何副縣、經貿委的汪同茂,拿乾股。」筆擱到紙上,「一個字不簽。」

「這個字,簽的不是您。」

「這些文件,最後都從我手上過。」

曹大奎把那支筆拿起來,看了看,又擱回原處。

「那你呢?」他抬眼,「這個字,你簽不簽?」

「我是跑手續的。」賈全笑了一下,把紙一張一張收攏,碼齊,插回硬殼本里。

手機從茶几上拿起來,揣回兜里。人站起來,公文包拎上手。

走到門口,他回了一下頭。

「有個姓方的老闆,前兩天也來問過同樣的事。」

門帶上了。曹大奎坐在沙發里沒動。

那支筆還擱在紙上,筆帽扣得嚴嚴的,從頭至尾,沒人拿它寫過一個字。

照相館的玻璃門上還是那圈紅字,門口的隊排到台階底下,隊尾拖在便道上。

媽媽從包側那個小兜里把憑條摸出來,走到櫃台跟前,攤在玻璃板上。

硬紙一張,折痕三兩道,邊角磨得發圓。

櫃台後頭的人接過去,翻開登記本,指頭沿單號往下捋,捋到一行,拿筆勾了一下。

曹小飛站在她斜後半步,一隻腳在櫃台腿上磕,磕個不停。

櫃台後頭的人轉身進了裡間。

那張憑條還攤在玻璃板上,折痕叫燈照出幾道影子,深一道,淺一道。

裡間的門簾一挑,人出來,手裡一個信封,鼓鼓的,擱在玻璃板上,推過來。

信封里那一沓照片倒出來,相紙邊上帶裁過的白茬,一股藥水味,衝得跟進了醫院走廊似的。

頭一張,是周延單人那張。

挨著的,是周延跟她的合影,底下是曹小飛跟她那張,另帶一張加洗的,還有曹小飛跟周延那張。最後,是三個人那張。

低頭看。櫃台上的燈落下來,鏡片上一道亮色,臉往邊上偏了偏。

伸手先拈起頭一張,指頭在照片邊上蹭了一下。

那一沓攤在玻璃板上,一張壓一張,白茬朝上。她手裡拈的那一張,沒放下。

櫃台後頭的人把相框從底下搬出來,一樣一樣擺上玻璃板。木頭的,壓金邊的,塑料的。擺完,抹布在玻璃上揩了一把。

「這麼好的像片,」指節在照片上敲了敲,「裝個框吧。」

曹小飛的手從那排框上划過去,「全裝上。」

媽媽把手按在櫃台上。「兩個就夠。」

那兩張往外拈,周延單人那張,周延跟她的合影,指頭把邊對齊,擱在玻璃板靠媽媽這一頭。

曹小飛在旁邊看,腳跟不磕了。他翻過的那幾張,一張也沒叫她拈出來。

「那我也要兩個。」他下巴抬了抬。

曹小飛自己伸手,從那沓里抽了兩張,一張三個人的,一張他跟她的。

三個人那張,他抽出來,往她眼前舉,舉得近。

「你看,咱這跟一家人似的。」

媽媽的眼睛在那張照片上停了一下。手沒停,還在數玻璃板上剩下的照片。兩個框往櫃台那邊推了推。

櫃台後頭的人接過去裝。

後板掀開,照片放進去,鐵卡子一個一個掰平。

四套裝完,一副一隻硬紙禮盒,盒面壓一道暗花,兩只並進一隻提袋,碼在玻璃板上。

剩下那兩張沒進框的,他攏到一處,裝回信封。

媽媽把那只提袋拎起來,兩人並肩出了門。日光白花花地打在台階上。

台階底下,兩個人的影子,一高一矮,並排拖在便道上。

商場裡頭,長假到了尾巴上,人沒那麼擠了,扶梯一格一格往上走。

進門右手邊是寄存處。

一排鐵皮櫃釘在牆上,一格一格,都編了號。

她把手裡的提袋遞上去,櫃台後頭的人抽出一把鑰匙,開了其中一格,塞進袋子鎖上,推出一張號碼牌。

號碼牌遞到她手裡。兩個人往里走。曹小飛脖子上掛那台相機,帶子一蕩一蕩,磕在胸口。

一層當中,那圈玻璃櫃台,燈一串一串地亮,跟過年掛的彩燈似的。曹小飛走得快,媽媽慢了一步,才站到櫃台跟前。

曹小飛一隻手按住那只包。帶子收在胳膊彎里,手一直擱在包面上,沒挪開。

媽媽往那只包上看了一眼,又收回去。

櫃台里的營業員立起來。

玻璃板擦得亮,燈一落,她自己的影子浮在玻璃上。

那節櫃台跟前,媽媽站住了。這一塊她認得。櫃台里一排小瓶子,玻璃的,擺得齊齊整整。

眼神還是先落在最靠邊那一排。

曹小飛手往櫃台上一搭:「阿姨,拿你們這兒最好的。」

營業員從櫃台里拿出一套,粉盒子,燙金字。「玉蘭油這套賣得最多,不管是自己用還是送人都有面子。」

「還有比這好的沒?」

營業員的手停在半空,眼睛往櫃台外抬了抬,在曹小飛身後的媽媽臉上停了一下。「有是有……那套貴。」

「哪套好?」

營業員把手裡那套往邊上挪了挪,轉過一節櫃台,又端出一套,深藍盒子,面上一排洋字,歐珀萊。

兩套並在一處,一瓶一瓶往外擺,玻璃瓶,盒子里墊絨,說明書的角折了。

媽媽伸手把價簽翻過來。

曹小飛一片一片按住,往她跟前推。

「家裡還有……」

後半句咽回去。眼睛落回櫃台上那排小瓶子。

營業員把瓶子裝回盒子,盒子裝進袋子,提手上的繩繞了兩圈。

曹小飛從那只包里摸出一沓票子,擱在櫃台上。營業員接過去,一張一張數,數完找零。找錢那會兒,她的眼睛在那一沓上停了一下。

袋子擱在櫃台上,提手衝她這一邊。

往旁邊走幾步,到了口紅的專櫃,櫃台上有一塊小牌,歐珀萊。櫃台里一排口紅小管,立得齊整。他伸手往里一指,讓營業員拿幾支出來。

營業員擰開幾支,擱在玻璃板上。他把那幾支往她跟前推了推。她低頭挑,揀了一支擰開,在手背上划了一道玫紅。

曹小飛把媽媽的手拉過去,轉了一下,湊到燈下看那道顏色。

「好看,很合適。」

那一支拿起來,要給媽媽往嘴上塗。

營業員另拿一支,塑封還沒拆,拿小刀把塑封挑開,擱到她手邊。

櫃台裡頭有一面小圓鏡。

她湊過去塗,一低頭,眼鏡從鼻梁上滑下來一點,抬手推回去,先下唇,後上唇,抿了一下。

嘴唇上多了一層鮮艷。

鏡子里那張臉還是那張臉,眉眼還是原先的眉眼,就是嘴唇上這一點色彩,先前沒有。

她抬手在嘴角上按了一下,指尖沾上一點,挪開,那點紅還在。

曹小飛在旁邊沒出聲。眼睛在她臉上落了一下,挪開,又落回去。

她直起身,下巴抬起來一點。

把那支口紅推到營業員跟前。「這支,包上。」

營業員把這一支接過去,拿塊軟紙擦了擦管口,裝回盒里,擱進那只袋子。

媽媽站在燈底下,那點玫紅是這一身里唯一的焦點。

她抽了張紙巾,把手背上那道擦了兩下,淡了,沒擦淨。

營業員笑了一下。「姐,這色兒配您。跟畫龍點睛一樣,一塗上氣色就上來了,人都鮮亮。」

她把手收了回去。

「咱這兒新到一批香水,」營業員又說,「國外賣得火的幾款,您要不要聞聞?」

「試試。」曹小飛往前站了半步。

媽媽跟過去,相隔不遠就是香水專櫃。櫃台上一排精緻小瓶,高的矮的。

營業員拿出一支細長的香水。「這支是晨光花果,前調的佛手柑、柑橘衝,後頭才出鈴蘭和白麝香。」

營業員在試香紙上噴了一下。媽媽把手伸出去,腕子朝上,紙按到腕子上,停了一下,揭起來,擱進她手裡。

媽媽抬手,紙湊到鼻子底下,聞一下,挪開,又湊回去。手放下,停了停,換另一隻手在鼻子跟前扇了兩下,那點香氣又飄回來。

香甜,輕盈,浮在鼻子尖上,落不下去。

曹小飛把她那只手拉過來,低頭聞了聞腕子。「這個行。」

媽媽的手搭到包帶上。

營業員又擺出一瓶。「玫瑰廣藿香,玫瑰打頭,壓著廣藿香。」

「這香不鬧,」營業員說,「得沈得住的人才襯得起。年輕姑娘噴上,不是這個意思。」

紙按上手背。媽媽低頭聞了聞,閉上眼回味。

曹小飛把她的手拉過來,聞了一下,搖頭。「悶,不好聞。」

營業員擱上第三瓶。「東方琥珀花香,橙花先上來,底下是琥珀和香草。」

「這支挑人。」營業員往前推了推,「能壓住它的沒幾個,姐算一個。」

紙貼到另一隻手腕上。媽媽湊近聞了聞,眼睛閉了一下,又睜開。這一支厚,甜,跟櫃台上的冷氣一道,往上湧。

曹小飛把那只手捉過來,聞了聞,站住沒動,又聞一下。「還行。」

「最後一支,木質西普。」營業員把瓶子往她跟前挪了挪,「佛手柑、粉紅胡椒,收在檀香上。」

紙這回貼在小臂上。媽媽聞了一下,乾,苦,發澀,手就放下了。

曹小飛把她的手拉過來,聞了聞,嘴撇了一下。「老氣。」

他把那幾瓶往回一推,指頭點住頭一瓶。「就這個。」

營業員看了他一眼。「這個是給小姑娘用的。」

「玫瑰廣藿,和東方琥珀,就這幾個吧。」

媽媽抬手,又聞了一下,垂下去。

他低頭,在她手腕那塊聞了聞。營業員就站在櫃台里。

「早聞夠了那股子雪花膏的味道。」

營業員手上的動作快了一截。墊絨,裝盒,一個個合上裝進袋里。

「姐,不瞞您說,」她嘴上也沒停,「這東西挑人,好多人都瞎買。您這兩瓶,都挑在點上,配您的氣質。」

袋口折好,拿指頭又壓了一道。她抬眼看了看媽媽,那點笑沒收。

「往後再來,我給您優惠。」

袋子遞過來,媽媽接了,轉身去看下一個櫃台。

走出去幾步,袖子底下帶出來一線香,淡的,跟一線煙似的,跟在身後。

出化妝品那排,往里首一拐,單開一家金店。一卷玻璃門面,門楣上懸一塊木匾,《東祥金店》四個描金大字。

門臉比化妝品那幾家寬出一倍,兩扇玻璃門對開,銅把手擦得發亮。

裡頭是通長一進,櫃台一行一行往里鋪開,共四行,中間留兩條過道,兩個人並排過,肩膀擦肩膀。

櫃台玻璃罩子,銅包邊,櫃里鋪大紅絲絨,金飾一格一格擺開。靠門一行是素金,鐲子、項鍊、鎖片,頂上的燈全亮。

往里一行是鑲石的,戒面上一點一點反光。最里首那行高出一截,玻璃罩上頭加了道橫框,擺的是玉件和擺件,不點燈,比外頭暗一截。

迎門牆上掛一塊價目牌,紅底黃字,寫當日金價。

櫃台角上擺一台電子天平,方殼,玻璃罩扣嚴,數顯屏上紅字跳。

挨邊擱一隻舊銅秤,秤盤擦得鋥亮,絨布搭在盤沿,早不用了,只當是個擺設。

「媽。」

聲音不大,店裡店外都聽見了。旁邊幾個挑東西的抬了抬眼,看看這個孩子,又看看走過來的媽媽,低下頭去。

櫃台里的營業員迎上來,問一句看甚麼。他抬手在玻璃罩上划了半圈。

水波紋的、竹節的、墜花籃鎖的,一件一件從櫃里端出來,絨盒子在玻璃面上排開。

那一排不看,眼睛落在角上一條細的,光面的圓珠鏈,鏈身勻淨,細得跟一根絲線似的,墜子是一枚小如意鎖,指甲蓋大。

指頭往當中去,媽媽的眼睛往邊上去,兩個方向。

靠里那排全是戒指,紅絨底,一排光圈。兩個人的指頭都沒往那兒去。

眼睛在櫃台上轉了一圈,落回那條水波紋上頭。

「看看那條。」

營業員從底下托出一條,同一路的水波紋,比絨上那條粗一檔,往黑墊子上一擱,金光壓眼,跟剛從爐子里夾出來似的。

媽媽的指頭在玻璃上點了點角上那條細的。

「那個挺好的……」

絞絲的那條沒往回收,托在營業員手心裡。

絨墊上,細的一排還躺在原處。這一條粗的,擱在當間。

曹小飛捏起那條金項鍊,往媽媽脖子上比,鏈身從指縫里垂下來,跟一線化開的金子似的,墜子是一枚雞心,鼓面,邊上收一圈細稜,在領口前一晃一晃。

她把臉偏了偏,後頸往衣領里縮。

「不要。」

他手沒停,繞到媽媽身後,兩只手從後往前搭上,指頭在後頸上撥了兩下,摸到那個扣。咔噠一聲,合上。

那枚雞心停在鎖骨底下那一點上,定住。

低著頭,抬手去碰,指尖剛碰到那一點,又放下來。

退後半步,朝鏡子里看了看。

「就這條。」

耳扣他挑了一對,圈式的,金圈外沿密密釘一圈水鑽,圈口有銅錢大,燈底下轉一轉,亮一點。

營業員剛要去開票,她伸手,從那一排里指了角上那對小的素圈,光面,圈口指甲蓋大,甚麼花樣也沒有。

「這對。」

看了看,衝營業員一點頭,大的那一對推回去,小的進了盒子。

他說:「再添只鐲子。」

「不要。」她說。

抬手把媽媽的手腕抓過去,鐲子順掌根一推,圈上了。素圈,光面,外沿收一道圓稜,沈,壓手。

手在半空停了停,落回去,腕上那一圈,隨手動一動,底下那點分量跟著挪。

營業員在旁邊說了一句:「正合適。」

眼睛落在她腕上停了一停,喉結滾了一下,臉側開,又轉回來。

媽媽伸手去翻絨盒子上的價簽。他一把按住那只手。

「我來。」

營業員在旁邊笑:「您兒子眼光好。」

耳朵尖上一點一點紅了,手抬到脖子後頭那個扣上,又放下來。

營業員在計算器上按了一串數,嘴裡報出來。他看都沒看。

錢從那個包里摸出來,一沓,擱在櫃台上,指頭一推,推過去沒看錢一眼。

營業員兩只手接過去,眼睛在那一沓上停了一下,又抬起來看了這個孩子一眼。

隔一排櫃台,兩個人頭碰頭。

「這娘倆,瞧著怎麼……」

後半句沒出來,兩個人各自散開了。

金項鍊搭在鎖骨前那道窩里,那枚雞心墜在當口。鐲子箍在腕上,光面朝外。都沒摘,也沒再往櫃台里退。

他先前挑的那對帶碎鑽的耳扣,她沒戴,也沒上手試,戴的是她相中的素圈耳扣,營業員也照樣包了。

開票,票根撕下來。媽媽伸手接過去,折了兩折,收進包里。

櫃台上空下來。她抬手把領口攏了攏,指頭在金項鍊上停了半寸。

幾個絨盒扣上蓋,套進金邊的紙盒,再並進一隻硬紙提袋。

曹小飛把脖子上那台相機取下來,對準了媽媽。

她還站在櫃台前,低頭看絨盒子,鏡頭對準側臉,快門一聲咔嚓響。

這回沒躲,只把手裡那只盒子推回櫃台里。

「有甚麼好拍的?」

「別管,我就愛看。」

快門又響。

「媽,換個姿勢,笑一下。」

她抬手把頭髮捋了捋,衝曹小飛微笑。

「要求真多。」

「合一張!」他把相機遞給櫃台里的營業員:「麻煩,按一下。」

營業員繞出來,把相機捧在手裡。

往媽媽那邊站過去,肩膀挨肩膀。

營業員數了三個數,快門那一下。

相機拿回來,屏幕轉給媽媽看,屏巴掌大,人小得看不清眉眼,只看得出兩個人挨著。

低頭看了一眼。

「這張不行。」

笑了一聲,相機掛回脖子上。

「回頭重拍!」

出金店再往前,靠里那溜還有一家單獨的門臉。玻璃門,門頭上一塊牌子,通訊器材營業部,櫥窗里排開一排手機,機殼朝外,價簽插在旁邊。

門臉比金店窄,裡頭兩排櫃台對面擺開,櫃里同樣是一排機子,牆上貼一張資費表,紅藍兩欄,數字一列一列排下來。

兩個人站到櫃台前。櫃台後頭一個小姑娘,迎上來,先看了看媽媽,問要看哪一款。

媽媽的眼睛在櫃里掃了一圈,手搭到包帶上。

曹小飛的指頭落在玻璃上,點住一款。

「把這台諾基亞拿出來看看。」

女的彎下腰,把那台拿出來,托在手裡。「這台是諾基亞 8850,我們這兒頂好的一款。金屬殼,整塊包下來的。」

她把機子翻了個面,背面朝上擱在玻璃上。

「滑蓋的,往下滑開接電話,推上去合住就鎖上,擱兜里不礙事。屏光發白,夜裡看字清楚。」

「短消息、紅外口都帶,往後跟電腦連東西也方便。」

他點頭。「要兩台。」

女的手停在半空,抬眼看了看媽媽。

「給孩子買,還是給您買?」

媽媽沒伸手接那台機子。「要這個乾啥?」

「我找你方便。」

「貴,用不上。」

小姑娘把那台機子收回櫃里,從櫃台底下抽出一本號簿,藍皮,擱在玻璃上。

「139 的,兩個號挨著。」曹小飛說。

簿子翻開,一頁一頁划成格子,格子里印著號。他把兩只手撐在玻璃上,媽媽也湊過去,兩個人頭挨著頭往里看。

「這個帶 4,不要。」

「那個尾巴上一串 8和 9 的。」

小姑娘拿筆在那兩行上圈了圈,嘴裡報了一道選號費,落在紙上。

登記。小姑娘把表推過來,抬頭等身份證。

曹小飛的手在兜上按了按,轉臉看媽媽。

身份證從包里摸出來,擱到表上。她把筆接過去,在頭一格填名。

「沈靜秋」三個字,橫平竪直,收筆處頓一下。

兩台機子裝上卡。按下開機鍵,屏亮起來,一層白光,冷中泛藍。

屏上先跳出 NOKIA 幾個黑字,字底下,一大一小兩只手伸出來,握到一處。

她垂眼看,那點冷光落在眼眸里。

「媽,我給你撥。」曹小飛拿起另一台就開始撥號。

嗒嗒嗒,一串號碼挨個按下去,末了按向撥通。

伴隨一陣震動,媽媽手上那台手機響起了經典的諾基亞鈴聲。

她沒推開滑蓋。眼睛從那台機子挪到他臉上。

「接啊,媽。」

推開滑蓋,聽筒貼上耳朵。裡頭一聲「媽」,櫃台跟前他嘴裡也一聲「媽」,一前一後,疊上。

「嘿嘿。」

曹小飛那台已經揣進兜里,她還一直捏在手裡。

一台六千多,兩台一萬二上下,幾年的教師工資一會功夫就這麼花出去了。

臉上甚麼都沒有,兩個人挨在一塊,往門口那頭走。

寄存處到了。號碼牌遞進去,那只提袋取出來,袋口的繩系得原樣。

提袋拎在手裡,她嘴邊出來半句歌,聲音放得輕。

「真的好想你…」

「我在夜裡呼喚黎明……」

哼到這兒,收住。

「唱的啥?」

「沒甚麼。」

曹小飛把她手裡那只提袋接過去,另一隻手牽住她。

那半句歌沒收乾淨,尾巴上一點調子,含在她嘴裡。

出商場,日頭斜了,台階上的光斜成一道一道的。

門口那一排小攤,曹小飛過去買了一支糖葫蘆,回來遞給她。

媽媽咬了一口,糖殼脆,渣子沾到嘴角。

拇指伸過來,把她嘴角那點渣子蹭掉了。

她笑了一下。

他又看了媽媽兩眼。

嘴角那點笑,沒收乾淨。

他在路邊抬手,一輛紅殼子的出租靠過來,頂燈上那盞小燈沒滅。

兩個人坐進後座,袋子擱在腿上。司機從後視鏡里抬了下眼,問去哪兒。

「松江國際大廈。」

車里收音機沒關,一檔評書,說書人的調門壓得低。計價器咔噠一聲,跳了一格。

到樓前的坪里停住,曹小飛摸出一張票子遞過去,說不用找,先下去,回身把兩袋東西拎在一隻手裡,另一隻手扶住車門。

上樓,開門,兩個人把袋子拎進屋。

媽媽把那堆袋子往椅子上一堆,先去窗邊。窗簾拉開半扇,窗戶推開一截。

天擦黑了。外頭那片樓,一格格亮起來,亮一格,又一格。

屋裡的燈,只開床頭那一盞。

柳河舊事—教師美母的淒苦人生路 · 第29章 美人醉本頁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