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情債
下來,抬起手往車座上砸了一巴掌。手拍在座面上,疼。
把手縮回來,往街兩頭看了看。街兩頭沒人。
媽媽孤零零站在那兒。
一個騎車的人從後頭過來,車燈照著她,從旁邊過去,遠了。
她又蹲下去,把鍊子往齒輪上掛。手指頭夾在鍊子和齒輪中間,她縮回手,甩了甩,又伸過去。
這回掛上了。她沒再騎。
手上沾了一道黑油,從指根到虎口。
車座底下有塊布。她抽出來擦手,擦了兩下,布上黑了一道。布扔回車筐里。
她推著車走,沒騎。天全黑了,路燈亮了一兩根,隔老遠才一根,光落在土路上,一小片一小片。
車鍊子吱吱地響。
走到家屬院那個岔路口。往左是自家那排平房,往右是幹部樓。
她站了一下。
車把往右偏過去。
手上那道油還在。幹部樓那頭的燈亮著,一扇一扇窗,暖黃的。推著車往那邊去,車輪碾過土路,鍊子還在響。
幹部樓底下停著兩輛車,一輛車座上套著塑料套。她把車支在牆根,鎖上。鍊子松著,垂在下頭。
抬頭。五層,窗戶一扇一扇,有幾扇亮著燈。
樓道里沒燈。她一手扶扶手,胳膊上挎著包。包不沈,挎久了也墜手。
扶著扶手上樓,一層一層。鐵扶手涼,手心貼上去,指頭粘了一下。
台階是水泥的,中間磨下去一塊,邊角磕掉了幾處。她踩上去,鞋底在水泥上蹭出一點聲。
二樓那家門底下漏著光,裡頭有電視的聲,還有人在說話。她從那門前過去,沒停。
上到三樓,腿沈,抬一下要停一下。一天沒正經吃,肚裡空著。她扶著扶手站了站,喘了兩口,接著往上。
四樓那家門縫里飄出一點炒菜的味。
五樓。樓道盡頭那扇門底下漏出一線光,裡頭有電視的聲。
她走到門前,站住。包帶子從胳膊上滑下來,她抬手,把帶子往上提了提。
手抬起來,停在門上。停了一會兒。
兜里那串鑰匙還在,她沒掏。
敲了三下,輕。屋裡沒動靜。她又敲了一下。
門裡頭有腳步聲,往門口來。
門開了,門軸響了一聲。曹小飛站在門裡,穿件背心,頭髮亂著。
屋裡的光漏出來,落在她腳上,把鞋面上那層土照出來。
他看見她。灰撲撲一身,頭髮散了幾綹,垂在臉邊,嘴唇起乾皮。
手上一道黑油,橫在手背上。
包挎在胳膊上。她站在門口,肩膀塌著。
他的目光在她那只手上停了一下。
他站著看了兩秒。
他手扶著門框,往邊上一讓:「先進來。」
媽媽邁門檻的時候,腳在墊子上蹭了蹭。
把門帶上,站在客廳當中,沒往里走。影子落在地上,拉得長。
屋裡燈亮著,電視開著,聲音很小。電視里在放廣告,一個女的在說話。屋裡比外頭暖。
茶几上擱著個果盤,盤里空著。地上鋪著磚。
窗玻璃上映著屋裡的燈,外頭黑透了。
她站著,沒坐。包掛在胳膊上,兩只手攥著包帶子。她站了一會兒,腿還是沈,兩只腳在磚地上並了並。
曹小飛轉身進廚房。廚房裡水響了一陣,接著是碗碰碗的聲。
接了杯水,端出來,擱在茶几上:「喝口水。」水面上飄著一點熱氣。
她沒端。
他站在茶几跟前,沒走開,眼睛落在她那只手上。
轉身去衛生間,拿了條毛巾出來,遞過去。毛巾是乾的,疊著兩道。
她接過來擦手。毛巾上沾了一道黑。她先擦手背,擦了兩下,把毛巾翻過來,擦手心,指縫里那道黑油泥沒擦掉。
他問:「吃飯沒?」
她把毛巾疊了疊,捏在手裡。
他把毛巾接回去,又疊了疊,擱在茶几角上。
媽媽坐下了。沙發深,背離靠背還隔著一截,只坐了半個屁股。
包擱在膝蓋上,兩只手壓著包面。沙發麵是皮的,壓下去響了一聲。
曹小飛也坐下,坐在沙發另一頭,跟媽媽隔著一截。
開口,先不說錢。
「開學了。」她說,「住宿費、書本費,一樣一樣都是錢。」
她說話的時候,眼睛看著茶几上的果盤,沒看他。兩只手在包上,一隻手壓著另一隻。
曹小飛聽著,把電視聲音又調小了點。電視里的聲音小下去,屋裡靜了。
「家裡這陣子事多。」她的話說得慢,一句一句,中間都停一下。
她停了一下。
「劉老師來過一趟。」
她說到這兒,把話頭收住了。他沒催她。
曹小飛拿起茶几上的遙控器,擱到一邊。
她的手在包上按了一下,又松開。
「我尋思了好幾久。」她說。
曹小飛往沙發里靠了靠,看著媽媽。
她張了張嘴,把話咽回去。
繞了兩回,繞不下去,停住。
屋裡靜了一會兒。電視里有人在說話,聽不清。
媽媽把手從膝蓋上收回來,攥住包帶子。
低下頭,說:「小飛,我想跟你借點錢。」
說完,眼睛看著自己膝蓋上的手。手指頭在包帶上,一下一下地捻。
曹小飛問:「多少?」
她說:「兩百。」
他沒問幹甚麼,沒問甚麼時候還。他站起來,進裡屋去了。
裡頭有抽屜聲,隔了一會兒,又拉開一回。
她坐在沙發上,聽著裡頭的動靜。抽屜拉開,又推回去。裡屋的門開了,又合上。
媽媽眼睛看著那扇門。
茶几上那杯水擱著,熱氣散完了,她沒端。水面平靜,一動沒動。
屋裡的電視還在說。她把手在膝蓋上按了按,坐著,背沒靠,挺直腰。
曹小飛出來,手裡捏著一沓錢。票子新,邊是硬的,用一根皮筋扎好。
走到她跟前,錢在他手裡,捻開,從裡頭抽出兩張,遞過去。
剩下的往茶几上一放。
媽媽伸手去接。兩只手接的,手指頭捏著錢角,捏得緊。
錢到了她手裡。沒馬上收起來,捏著,擱在膝蓋上,看了一會兒。指頭在錢邊上捏出一道印。
茶几上那摞錢攤著,沒人動。
曹小飛坐回沙發上,往靠背上一靠,腳往茶几底下伸了伸。
他把電視聲音調回來一點。
隔了一會兒,他說:「媽,下回有事,先來找我。」
又補一句:「別上外頭去。」
他說完,往沙發里又靠了靠,兩只手搭在扶手上。
她沒抬頭,只是把錢對折,又對折。
他站起來,去冰箱拿了一瓶飲料,擰開,喝了一口,坐回去。他把瓶蓋擰上,擱在茶几上。
他問:「要不要吃點啥?」
媽媽搖了搖頭。
他伸手去夠茶几上的遙控器,換了個台。電視里換成唱戲的,鑼鼓響了一陣,又低下去。他跟著哼了半句。
他把遙控器放回茶几上,往後一仰。媽媽坐著沒動。
把錢塞進兜里,按了按兜口,低低說了句:「下回還你。」
他嗯了一聲。
媽媽抬眼,他臉上有點笑,很快收了。
站起來,說:「那我走了。」
把包挎到肩上,帶子抻了抻。
媽媽走到門口,一手扶著門框。
曹小飛跟過來,站在門邊。屋裡電視還響著,聲音比剛才大了一點。
媽媽把包帶子往肩上提了提。
曹小飛說:「家裡有菜。飯館送的,熱一下就行。」
「不了。」媽媽說,「得回去做飯。延延在家等著。」
把那只手在衣裳上蹭了蹭,那道黑沒蹭掉。
他沒再勸,把門拉開些,讓開路。
媽媽邁出門。走到樓梯口,回頭。茶几上那杯水還在,一口沒動。
門沒關,屋裡的光跟出來,照在樓道的水泥地上。
他跟著下來。
樓道沒燈。媽媽一手扶扶手,胳膊上挎著包,兩級台階一級一級往下走。他跟在後頭,鞋底蹭著台階,一前一後。
二樓那家門底下漏著光,裡頭電視還響著。她從那門前過去。
到樓底下,媽媽開鎖,推車。鍊子松著,一路響。她沒蹲下去弄。
樓門口那盞燈泡壞了,只剩個燈罩。外頭路燈隔著一段,光照過來,把兩個影子拉在牆上。
「你回去吧。」她說。
他沒動。站在樓道口,手插在褲兜里。背心外頭沒穿衣裳,胳膊上起了一層小疙瘩。
媽媽把車推到樓門口,轉過身。車筐里擱著教案和作業本,她伸手把本子往里推了推。
隔了一會兒,他開口。
「媽。」
媽媽停下。
「晚上你過來一趟唄。」他說,「老師講的新課,我學不會。」
媽媽的手搭在車把上。車把上裹的膠皮磨破了,露出裡頭的鐵。
「就教我寫寫作業。」他補一句,「耽誤不了你多會兒。」
「……行。」
他站著沒走。停了一下,又說:「來的時候,穿那件。」
媽媽看著他。
「我喜歡的那件。」他說,「你知道哪件。」
媽媽把車把往正里扳了扳,推著車往前走。
他站在樓道口,沒追,也沒再喊。
走出幾步,媽媽回頭。他還站在那兒,手還在褲兜里。
再走幾步,回頭。樓道口空了。
車推著走回去,鍊子響了一路。
出了家屬院,往巷子那頭拐。土路上有車轍,車把顛了一下。兜里那疊錢隔著布,硌著腿。
我在堂屋寫作業,本子攤在桌上,筆橫在手邊。
堂屋的燈照到門口,院裡沒燈,天黑透了。
院門開了,媽媽推著車進來的。
她把車支在牆根,進了堂屋,把包擱在桌上。扶著桌沿的那只手,在桌面上留下一道油印子。
我抬頭。她頭髮散了幾綹,垂在臉邊,鞋面上蒙著一層土。
媽媽站著看我。
「車鍊子掉了。」她說,「你看看啥毛病。」
我說知道了,把筆擱下。本子上的字寫到一半,我拿筆蓋壓住紙角,出去,把車推到院裡,翻過來放。車把、車座著地,兩個輪子朝上。
車把上沾著土,我拿手抹了一下,抹不淨。車梁上蹭掉一塊漆,露出底下的鐵鏽。
我蹲下去,看鏈條。
鏈條松了。掛是掛上了,沒上緊,一蹬就掉。
我伸手拽了拽,鏈條在齒輪上晃,晃出一點聲。
媽媽站在旁邊。站了一會兒,她說了一句:「這活你爸手拿把掐。」
她說完,兩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我從牆根的工具箱里翻出一把扳手。螺母上生了鏽,扳手卡上去打滑,我又換了個口,卡住。
先把鍊子從齒輪上摘下來,捋順,再套回去,卡進齒里。鍊子松垮垮地垂著。
松開後軸螺母,把後輪往後拽。拽一下,鍊子緊一分。拽到鍊子繃直,我再把螺母擰緊。
手上沾了油,螺母擰了兩回才擰動。
擰完,我轉了轉腳踏。輪子空轉,鍊子不掉了。
牆根那兒擱著一瓶廢機油,瓶口插著根鐵絲。我拿過來,往鍊子上滴了幾滴。油順著鏈節滲下去,滴在地上,積了一小點。
我又轉了轉腳踏。
鍊子上掛了一層油。
我站起來,手上也沾上了機油。
我說:「以後我也能跟爸一樣手拿把掐。」
媽媽把地上的扳手撿起來,擱回工具箱,轉身進灶間去了。
我進堂屋擦手。桌上那只搪瓷缸里有半缸涼水,我把手伸進去搓了搓,水面上浮起一層油花。
我把手在褲子上蹭乾,坐回桌前。
我問:「媽媽,你今天下午乾啥去了?」
灶間里水響。
我又說:「我在校門口等你老半天。」
停了一會兒,她在灶間說:「學校有點事。」
緊接著她又問:「你想吃啥?」
我說:「都行。」
灶間的火響起來。
我回堂屋接著寫。灶間里火、鍋、水,一樣一樣響。
隔著院子說話。
「作業多不?」她問。
「還行。」
「鍋里給你臥個蛋。」
「嗯。」
「饅頭熱上了。鹹菜還有。」
她進了裡屋,過了一會兒出來,身上換成家裡那身藍布褂子。
灶間里鍋蓋響了兩聲。她盛面,筷子在碗邊上磕了兩下。
她端著兩只碗過來,一碗擱在我手邊,一碗擱在對面。
面盛得滿,湯寬,兩個蛋臥在面里,蛋黃還軟著。另有一碟鹹菜,兩個熱饅頭,皮上起了皺。
我吃。她坐對面,自己那碗里是麵條,沒蛋。吃了半碗,她把筷子擱下,看我吃。
她又把我碗邊的鹹菜往我這邊推了推。
我問:「你咋不吃?」
「吃著呢。」
她把碗端起來,又喝了兩口湯。喝湯的時候,眼睛落在我碗里。
燈亮著,院裡的東西看不清了。我吃完,碗底剩了點湯。
她把我的碗收過去,摞在她那只碗上頭,端進灶間。
灶間里水響,碗碰碗。
過了一會兒,她在灶間問:「作業還剩多少?」
「不多了。」
又過了一會兒,她又問:「數學寫完了沒?」
「快了。」
我把最後一道題算完,合上本子。
吃完,她收拾碗筷。灶上又坐上水。
我接著寫作業。
她把水端進裡屋,把門掩上。裡頭水響,舀一瓢,倒一瓢,斷斷續續。
我寫到第二頁。
水聲停了。過了一會兒,門開了。她出來,頭髮還濕著,往腦後攏了一把。
她進了裡屋,拉開櫃門。上頭的東西挪動的聲音傳出來。
挪開,底下抽出一件,櫃門合上。
裡頭有布料抖開的聲,抖了兩下,抖平了。
扣子一顆一顆往上扣,扣到胸口那顆,停了一下,才扣上。
又是一陣布料響,褲子提上去,繃開了,繃到緊處停住。
皮帶扣磕在皮子上,一聲,又一聲,往里勒緊。
再出來時,媽媽已經換了身衣裳。換下來的藍布褂子,搭在椅背上。
我抬起頭。
白襯衫繃著,扣子扣到第二顆,領口敞著一點。黑西褲褲線筆直,腰上一條女式皮帶,細的,金屬扣亮眼,把褲子勒住。腳上一雙新皮鞋。
媽媽站在鏡子跟前,抬手理了理領子,又抻了抻衣襟。鏡子舊了,邊上掉了一塊漆。
把頭髮又攏了一下,轉身去拿包。
拎起包,走到堂屋門口,站住,回身從門後頭摘下那件舊外套,套上,扣子扣到領口。
袖子長出一截,蓋過手背,她往上輓了兩道。白襯衫只從領口露出來一線。
「我上劉老師那兒去一趟。」她說。
「嗯。」
「寫完了早點睡。」她又說,「不用等我。」
「知道了。」
她出了堂屋。院門開了一下,又合上。腳步聲往巷子那頭去了,越來越遠。
我低頭接著寫。
桌上那盞燈照著我這半邊,那半邊空著。
我寫完一頁,翻過來,又寫一頁。
灶間的燈我關了,堂屋的燈還亮著。
我把本子收進書包,洗了腳,吹了堂屋的燈。
裡屋的門開著,裡頭沒開燈。
我躺在床上,睜著眼,聽院裡。
被窩里涼,焐了一會兒,才有點熱氣。
隔壁院裡的狗叫了兩聲,遠了。
我又聽了一會兒。院裡沒別的動靜,牆根那輛車立著,鍊子上了一層油。
院門沒響。
窗戶上透進一點月光。
我翻了個身,臉朝著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