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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情債

咕嘎大王 · 柳河舊事—教師美母的淒苦人生路 · 本章第 2 / 2 頁

下來,抬起手往車座上砸了一巴掌。手拍在座面上,疼。

把手縮回來,往街兩頭看了看。街兩頭沒人。

媽媽孤零零站在那兒。

一個騎車的人從後頭過來,車燈照著她,從旁邊過去,遠了。

她又蹲下去,把鍊子往齒輪上掛。手指頭夾在鍊子和齒輪中間,她縮回手,甩了甩,又伸過去。

這回掛上了。她沒再騎。

手上沾了一道黑油,從指根到虎口。

車座底下有塊布。她抽出來擦手,擦了兩下,布上黑了一道。布扔回車筐里。

她推著車走,沒騎。天全黑了,路燈亮了一兩根,隔老遠才一根,光落在土路上,一小片一小片。

車鍊子吱吱地響。

走到家屬院那個岔路口。往左是自家那排平房,往右是幹部樓。

她站了一下。

車把往右偏過去。

手上那道油還在。幹部樓那頭的燈亮著,一扇一扇窗,暖黃的。推著車往那邊去,車輪碾過土路,鍊子還在響。

幹部樓底下停著兩輛車,一輛車座上套著塑料套。她把車支在牆根,鎖上。鍊子松著,垂在下頭。

抬頭。五層,窗戶一扇一扇,有幾扇亮著燈。

樓道里沒燈。她一手扶扶手,胳膊上挎著包。包不沈,挎久了也墜手。

扶著扶手上樓,一層一層。鐵扶手涼,手心貼上去,指頭粘了一下。

台階是水泥的,中間磨下去一塊,邊角磕掉了幾處。她踩上去,鞋底在水泥上蹭出一點聲。

二樓那家門底下漏著光,裡頭有電視的聲,還有人在說話。她從那門前過去,沒停。

上到三樓,腿沈,抬一下要停一下。一天沒正經吃,肚裡空著。她扶著扶手站了站,喘了兩口,接著往上。

四樓那家門縫里飄出一點炒菜的味。

五樓。樓道盡頭那扇門底下漏出一線光,裡頭有電視的聲。

她走到門前,站住。包帶子從胳膊上滑下來,她抬手,把帶子往上提了提。

手抬起來,停在門上。停了一會兒。

兜里那串鑰匙還在,她沒掏。

敲了三下,輕。屋裡沒動靜。她又敲了一下。

門裡頭有腳步聲,往門口來。

門開了,門軸響了一聲。曹小飛站在門裡,穿件背心,頭髮亂著。

屋裡的光漏出來,落在她腳上,把鞋面上那層土照出來。

他看見她。灰撲撲一身,頭髮散了幾綹,垂在臉邊,嘴唇起乾皮。

手上一道黑油,橫在手背上。

包挎在胳膊上。她站在門口,肩膀塌著。

他的目光在她那只手上停了一下。

他站著看了兩秒。

他手扶著門框,往邊上一讓:「先進來。」

媽媽邁門檻的時候,腳在墊子上蹭了蹭。

把門帶上,站在客廳當中,沒往里走。影子落在地上,拉得長。

屋裡燈亮著,電視開著,聲音很小。電視里在放廣告,一個女的在說話。屋裡比外頭暖。

茶几上擱著個果盤,盤里空著。地上鋪著磚。

窗玻璃上映著屋裡的燈,外頭黑透了。

她站著,沒坐。包掛在胳膊上,兩只手攥著包帶子。她站了一會兒,腿還是沈,兩只腳在磚地上並了並。

曹小飛轉身進廚房。廚房裡水響了一陣,接著是碗碰碗的聲。

接了杯水,端出來,擱在茶几上:「喝口水。」水面上飄著一點熱氣。

她沒端。

他站在茶几跟前,沒走開,眼睛落在她那只手上。

轉身去衛生間,拿了條毛巾出來,遞過去。毛巾是乾的,疊著兩道。

她接過來擦手。毛巾上沾了一道黑。她先擦手背,擦了兩下,把毛巾翻過來,擦手心,指縫里那道黑油泥沒擦掉。

他問:「吃飯沒?」

她把毛巾疊了疊,捏在手裡。

他把毛巾接回去,又疊了疊,擱在茶几角上。

媽媽坐下了。沙發深,背離靠背還隔著一截,只坐了半個屁股。

包擱在膝蓋上,兩只手壓著包面。沙發麵是皮的,壓下去響了一聲。

曹小飛也坐下,坐在沙發另一頭,跟媽媽隔著一截。

開口,先不說錢。

「開學了。」她說,「住宿費、書本費,一樣一樣都是錢。」

她說話的時候,眼睛看著茶几上的果盤,沒看他。兩只手在包上,一隻手壓著另一隻。

曹小飛聽著,把電視聲音又調小了點。電視里的聲音小下去,屋裡靜了。

「家裡這陣子事多。」她的話說得慢,一句一句,中間都停一下。

她停了一下。

「劉老師來過一趟。」

她說到這兒,把話頭收住了。他沒催她。

曹小飛拿起茶几上的遙控器,擱到一邊。

她的手在包上按了一下,又松開。

「我尋思了好幾久。」她說。

曹小飛往沙發里靠了靠,看著媽媽。

她張了張嘴,把話咽回去。

繞了兩回,繞不下去,停住。

屋裡靜了一會兒。電視里有人在說話,聽不清。

媽媽把手從膝蓋上收回來,攥住包帶子。

低下頭,說:「小飛,我想跟你借點錢。」

說完,眼睛看著自己膝蓋上的手。手指頭在包帶上,一下一下地捻。

曹小飛問:「多少?」

她說:「兩百。」

他沒問幹甚麼,沒問甚麼時候還。他站起來,進裡屋去了。

裡頭有抽屜聲,隔了一會兒,又拉開一回。

她坐在沙發上,聽著裡頭的動靜。抽屜拉開,又推回去。裡屋的門開了,又合上。

媽媽眼睛看著那扇門。

茶几上那杯水擱著,熱氣散完了,她沒端。水面平靜,一動沒動。

屋裡的電視還在說。她把手在膝蓋上按了按,坐著,背沒靠,挺直腰。

曹小飛出來,手裡捏著一沓錢。票子新,邊是硬的,用一根皮筋扎好。

走到她跟前,錢在他手裡,捻開,從裡頭抽出兩張,遞過去。

剩下的往茶几上一放。

媽媽伸手去接。兩只手接的,手指頭捏著錢角,捏得緊。

錢到了她手裡。沒馬上收起來,捏著,擱在膝蓋上,看了一會兒。指頭在錢邊上捏出一道印。

茶几上那摞錢攤著,沒人動。

曹小飛坐回沙發上,往靠背上一靠,腳往茶几底下伸了伸。

他把電視聲音調回來一點。

隔了一會兒,他說:「媽,下回有事,先來找我。」

又補一句:「別上外頭去。」

他說完,往沙發里又靠了靠,兩只手搭在扶手上。

她沒抬頭,只是把錢對折,又對折。

他站起來,去冰箱拿了一瓶飲料,擰開,喝了一口,坐回去。他把瓶蓋擰上,擱在茶几上。

他問:「要不要吃點啥?」

媽媽搖了搖頭。

他伸手去夠茶几上的遙控器,換了個台。電視里換成唱戲的,鑼鼓響了一陣,又低下去。他跟著哼了半句。

他把遙控器放回茶几上,往後一仰。媽媽坐著沒動。

把錢塞進兜里,按了按兜口,低低說了句:「下回還你。」

他嗯了一聲。

媽媽抬眼,他臉上有點笑,很快收了。

站起來,說:「那我走了。」

把包挎到肩上,帶子抻了抻。

媽媽走到門口,一手扶著門框。

曹小飛跟過來,站在門邊。屋裡電視還響著,聲音比剛才大了一點。

媽媽把包帶子往肩上提了提。

曹小飛說:「家裡有菜。飯館送的,熱一下就行。」

「不了。」媽媽說,「得回去做飯。延延在家等著。」

把那只手在衣裳上蹭了蹭,那道黑沒蹭掉。

他沒再勸,把門拉開些,讓開路。

媽媽邁出門。走到樓梯口,回頭。茶几上那杯水還在,一口沒動。

門沒關,屋裡的光跟出來,照在樓道的水泥地上。

他跟著下來。

樓道沒燈。媽媽一手扶扶手,胳膊上挎著包,兩級台階一級一級往下走。他跟在後頭,鞋底蹭著台階,一前一後。

二樓那家門底下漏著光,裡頭電視還響著。她從那門前過去。

到樓底下,媽媽開鎖,推車。鍊子松著,一路響。她沒蹲下去弄。

樓門口那盞燈泡壞了,只剩個燈罩。外頭路燈隔著一段,光照過來,把兩個影子拉在牆上。

「你回去吧。」她說。

他沒動。站在樓道口,手插在褲兜里。背心外頭沒穿衣裳,胳膊上起了一層小疙瘩。

媽媽把車推到樓門口,轉過身。車筐里擱著教案和作業本,她伸手把本子往里推了推。

隔了一會兒,他開口。

「媽。」

媽媽停下。

「晚上你過來一趟唄。」他說,「老師講的新課,我學不會。」

媽媽的手搭在車把上。車把上裹的膠皮磨破了,露出裡頭的鐵。

「就教我寫寫作業。」他補一句,「耽誤不了你多會兒。」

「……行。」

他站著沒走。停了一下,又說:「來的時候,穿那件。」

媽媽看著他。

「我喜歡的那件。」他說,「你知道哪件。」

媽媽把車把往正里扳了扳,推著車往前走。

他站在樓道口,沒追,也沒再喊。

走出幾步,媽媽回頭。他還站在那兒,手還在褲兜里。

再走幾步,回頭。樓道口空了。

車推著走回去,鍊子響了一路。

出了家屬院,往巷子那頭拐。土路上有車轍,車把顛了一下。兜里那疊錢隔著布,硌著腿。

我在堂屋寫作業,本子攤在桌上,筆橫在手邊。

堂屋的燈照到門口,院裡沒燈,天黑透了。

院門開了,媽媽推著車進來的。

她把車支在牆根,進了堂屋,把包擱在桌上。扶著桌沿的那只手,在桌面上留下一道油印子。

我抬頭。她頭髮散了幾綹,垂在臉邊,鞋面上蒙著一層土。

媽媽站著看我。

「車鍊子掉了。」她說,「你看看啥毛病。」

我說知道了,把筆擱下。本子上的字寫到一半,我拿筆蓋壓住紙角,出去,把車推到院裡,翻過來放。車把、車座著地,兩個輪子朝上。

車把上沾著土,我拿手抹了一下,抹不淨。車梁上蹭掉一塊漆,露出底下的鐵鏽。

我蹲下去,看鏈條。

鏈條松了。掛是掛上了,沒上緊,一蹬就掉。

我伸手拽了拽,鏈條在齒輪上晃,晃出一點聲。

媽媽站在旁邊。站了一會兒,她說了一句:「這活你爸手拿把掐。」

她說完,兩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我從牆根的工具箱里翻出一把扳手。螺母上生了鏽,扳手卡上去打滑,我又換了個口,卡住。

先把鍊子從齒輪上摘下來,捋順,再套回去,卡進齒里。鍊子松垮垮地垂著。

松開後軸螺母,把後輪往後拽。拽一下,鍊子緊一分。拽到鍊子繃直,我再把螺母擰緊。

手上沾了油,螺母擰了兩回才擰動。

擰完,我轉了轉腳踏。輪子空轉,鍊子不掉了。

牆根那兒擱著一瓶廢機油,瓶口插著根鐵絲。我拿過來,往鍊子上滴了幾滴。油順著鏈節滲下去,滴在地上,積了一小點。

我又轉了轉腳踏。

鍊子上掛了一層油。

我站起來,手上也沾上了機油。

我說:「以後我也能跟爸一樣手拿把掐。」

媽媽把地上的扳手撿起來,擱回工具箱,轉身進灶間去了。

我進堂屋擦手。桌上那只搪瓷缸里有半缸涼水,我把手伸進去搓了搓,水面上浮起一層油花。

我把手在褲子上蹭乾,坐回桌前。

我問:「媽媽,你今天下午乾啥去了?」

灶間里水響。

我又說:「我在校門口等你老半天。」

停了一會兒,她在灶間說:「學校有點事。」

緊接著她又問:「你想吃啥?」

我說:「都行。」

灶間的火響起來。

我回堂屋接著寫。灶間里火、鍋、水,一樣一樣響。

隔著院子說話。

「作業多不?」她問。

「還行。」

「鍋里給你臥個蛋。」

「嗯。」

「饅頭熱上了。鹹菜還有。」

她進了裡屋,過了一會兒出來,身上換成家裡那身藍布褂子。

灶間里鍋蓋響了兩聲。她盛面,筷子在碗邊上磕了兩下。

她端著兩只碗過來,一碗擱在我手邊,一碗擱在對面。

面盛得滿,湯寬,兩個蛋臥在面里,蛋黃還軟著。另有一碟鹹菜,兩個熱饅頭,皮上起了皺。

我吃。她坐對面,自己那碗里是麵條,沒蛋。吃了半碗,她把筷子擱下,看我吃。

她又把我碗邊的鹹菜往我這邊推了推。

我問:「你咋不吃?」

「吃著呢。」

她把碗端起來,又喝了兩口湯。喝湯的時候,眼睛落在我碗里。

燈亮著,院裡的東西看不清了。我吃完,碗底剩了點湯。

她把我的碗收過去,摞在她那只碗上頭,端進灶間。

灶間里水響,碗碰碗。

過了一會兒,她在灶間問:「作業還剩多少?」

「不多了。」

又過了一會兒,她又問:「數學寫完了沒?」

「快了。」

我把最後一道題算完,合上本子。

吃完,她收拾碗筷。灶上又坐上水。

我接著寫作業。

她把水端進裡屋,把門掩上。裡頭水響,舀一瓢,倒一瓢,斷斷續續。

我寫到第二頁。

水聲停了。過了一會兒,門開了。她出來,頭髮還濕著,往腦後攏了一把。

她進了裡屋,拉開櫃門。上頭的東西挪動的聲音傳出來。

挪開,底下抽出一件,櫃門合上。

裡頭有布料抖開的聲,抖了兩下,抖平了。

扣子一顆一顆往上扣,扣到胸口那顆,停了一下,才扣上。

又是一陣布料響,褲子提上去,繃開了,繃到緊處停住。

皮帶扣磕在皮子上,一聲,又一聲,往里勒緊。

再出來時,媽媽已經換了身衣裳。換下來的藍布褂子,搭在椅背上。

我抬起頭。

白襯衫繃著,扣子扣到第二顆,領口敞著一點。黑西褲褲線筆直,腰上一條女式皮帶,細的,金屬扣亮眼,把褲子勒住。腳上一雙新皮鞋。

媽媽站在鏡子跟前,抬手理了理領子,又抻了抻衣襟。鏡子舊了,邊上掉了一塊漆。

把頭髮又攏了一下,轉身去拿包。

拎起包,走到堂屋門口,站住,回身從門後頭摘下那件舊外套,套上,扣子扣到領口。

袖子長出一截,蓋過手背,她往上輓了兩道。白襯衫只從領口露出來一線。

「我上劉老師那兒去一趟。」她說。

「嗯。」

「寫完了早點睡。」她又說,「不用等我。」

「知道了。」

她出了堂屋。院門開了一下,又合上。腳步聲往巷子那頭去了,越來越遠。

我低頭接著寫。

桌上那盞燈照著我這半邊,那半邊空著。

我寫完一頁,翻過來,又寫一頁。

灶間的燈我關了,堂屋的燈還亮著。

我把本子收進書包,洗了腳,吹了堂屋的燈。

裡屋的門開著,裡頭沒開燈。

我躺在床上,睜著眼,聽院裡。

被窩里涼,焐了一會兒,才有點熱氣。

隔壁院裡的狗叫了兩聲,遠了。

我又聽了一會兒。院裡沒別的動靜,牆根那輛車立著,鍊子上了一層油。

院門沒響。

窗戶上透進一點月光。

我翻了個身,臉朝著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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