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錢債
天剛亮,媽媽從南岸那片平房出來,胳膊上挎著個布包,順著土路往廠區那頭走。
路上有早起的人。掃院子的,蹲在門口生爐子的,騎自行車往外邊走的,車筐里擱著飯盒,車鈴按得響。媽媽埋頭走路,誰也不看。
幹部樓在廠牆外頭,靠廠那一頭,幾棟,是家屬院裡最高的幾棟。樓底下停著兩輛車,一輛黑的二八,一輛女式的,後架上夾著張舊報紙。
樓道里沒開燈,媽媽扶著扶手,一層一層上到五樓。從兜里摸出一串鑰匙,指頭捻過去,挑出一把,插進鎖孔,轉了兩圈,門開了。
門廳里擺著個鞋架,上頭擱著幾雙鞋,一雙旅遊鞋,鞋底乾淨。牆上掛著部電話,紅殼的,聽筒擱在叉上。
屋裡靜。地板還是上次擦過的,早踩髒了了。茶几面沒灰,玻璃板底下壓著兩張像片,邊角露在外頭。
果盤里擱著那半個蘋果,切開的茬口黃了一層。真皮沙發,坐過的地方有褶,那身藍白運動服搭在扶手上,袖子垂下來。
電視櫃下邊的隔層里塞著一台遊戲機,兩只手柄的電線纏在一處,露在櫃門外面。
牆角立著台冰箱,門上貼著一張塑料貼紙,畫的是黑貓警長,一身警服,一隻手舉著槍,邊角起了皮,翹起一個角。
櫃面上擱著台彩電。窗戶裝的是鋁合金框,推拉的,玻璃上蒙著一層灰。
媽媽在門口站著聽了聽。裡屋有人打呼嚕,一頓一頓的。
她把外衣脫下來,搭在椅背上,布包擱在椅座上,進了廚房。
廚房在裡屋外頭,一間,窗戶朝東,窗台上擱著個空花盆,裡頭的土乾裂了。
牆上貼的白瓷磚,一直貼到頂。灶台上一台雙頭液化氣灶,黑皮管從櫃子後頭繞出來,接在灶頭上。抽油煙機裝在灶上方,罩子上有層薄油。
碗櫃是玻璃推拉門的,裡頭碗碟碼著,大小兩樣,都朝一個方向。媽媽拉開櫃門,手伸進去,摸出那只碗。
米缸在灶台邊上,缸口蓋著塊木板。掀開,大米滿到缸沿,米筒倒插在米里,露著個竹節削的筒底。筒橫著放,缸蓋壓不住。
缸蓋上擱著一袋白麵,扎著口,鼓鼓的。缸邊立著個罈子,裡頭是小米,壇口蒙著塊布。
抽出米筒,從壇里舀了小半筒子小米,倒進鍋里,添水淘了兩遍,潷掉淘米水。
鍋里重添上水,坐上灶,擰旋鈕。
滴滴滴滴......啪的一聲,火苗竄起來,火光冒藍,貼著鍋底。
媽媽轉身到客廳,拉開冰箱上格。裡頭碼著一排雞蛋,旁邊擱著一袋醬菜。
她拿了兩個雞蛋,連那袋醬菜一起拿出來,邊上並排擱著幾根火腿腸。
冰箱門裡側立著兩排飲料,一排可樂汽水,一排橙子汽水。媽媽把冰箱門推上,回了廚房。
籠屜里擱著兩個饅頭,涼透了,坐上另一眼灶。雞蛋在水龍頭下衝了衝,擱進小鍋,添水沒過。
把醬菜袋子撕開口,倒在碟子里,拿筷子撥散,滴了兩滴香油。
鍋里的水開了,小米翻上來。媽媽把火擰小,拿勺子在鍋底攪了兩下。粥面上浮起一層米油。
鍋邊溢出來一點米湯,順著鍋沿淌到灶台上。把抹布抓過來,揩乾淨,搭在灶台角。
她沒守著灶,轉身把案板上的水漬擦了,刀衝乾淨,插回架上。回頭看,粥正滾起來。
籠屜上了汽,從縫里往外鑽。小鍋里的水也開了,兩個雞蛋在水里滾,磕著鍋底,咚咚的。
抽油煙機沒開。廚房裡全是小米粥的香味。
鍋蓋邊上冒出熱氣,一縷一縷往上走。粥滾好了,媽媽把火關上。
碗櫃里拿兩只碗,粥盛上,七分滿。雞蛋撈出來,涼水里過一遍,一個碗里擱上一個。
方桌上鋪著塊格子塑料台布。椅子從桌底下拉出來兩把,並排擺著。
媽媽把碗擺一副在左,一副在右。筷子拿了兩雙,在手裡攏齊,頭朝一個方向,擱在碗邊。
饅頭掰開,擱在碟子上。醬菜那碟擺中間,她把碟子轉了轉,讓醬菜那面朝外。
桌角擱著個煙灰缸,裡頭懟著幾根煙屁股,煙灰積了一層。
她把煙灰缸端進廚房,煙灰連著煙屁股磕進垃圾桶,接了水,拿抹布把裡頭擦了一圈。
擦乾了,端回客廳,擱在茶几上。
擺完,退開半步看了看,又把右邊那副往前挪了挪。
兩只粥碗往桌子里推了推,離桌沿留出一指。
窗戶開著條縫,風進來,把台布一角掀了掀。她按住,抹平了。
樓道里有人下樓,腳步聲順著樓梯遠了。
灶台擦乾淨,抹布搭回原處。鍋蓋扣回鍋上,剩下的粥在鍋里蓋著。
她擦了擦手,走到裡屋門口,抬起手,在門上敲了兩下。
門裡沒動靜。媽媽在門口站了一下,才抬手推門。
裡屋窗簾拉著,光從縫里透進來一條,落在床腳。屋裡一宿沒開窗,汗味混著被窩味,捂在裡頭。
被子堆在他身上,鼓出一個包,下擺擰成幾道褶,一個角拖到地上。
她走到窗前,捏住窗簾邊,往兩邊分了分。光進來,屋裡的東西顯出形狀。
曹小飛蒙著頭,一條胳膊搭在被子外頭,手垂在床外。枕頭掉在地上,一半壓在床腿邊上。
書桌上攤著個作業本,寫了沒幾頁,筆滾在一邊。床邊地上撂著個遙控賽車,翻著肚皮,輪子上沾著土。
她彎腰,把枕頭撿起來,拍了拍,擱回床頭。
曹小飛在被子底下哼了一聲,把臉往枕頭裡埋。
媽媽轉身,走到床前,站在他頭頂那頭,說:「小飛,起來吃飯,上學要遲了。」
被子里的人翻了個身,把被子往上拽,拽到下巴底下,嘟囔了一句,尾音拖長,聽不清。
她又說了一遍。
床上的人不動。
床底下擱著一雙白球鞋,一隻翻著,鞋帶散開,拖在地上。她彎下腰,把那只鞋正過來,鞋帶攏到鞋面上。
直起腰,伸手,把被子往下扯了扯,扯到肩膀。
曹小飛這才睜開眼。他看了她一眼,眉毛松開了。
她把手收回來:「起來啦。」
他撐起身子,被子滑到腰上。
看著她,一動也不捨得動。媽媽別開眼,轉身去沙發上拿校服。
校服搭在沙發扶手上,藍白色,領子翻開,袖子垂下來,快搭到地上。媽媽拿起來,抖開,把褶子抖平,擱在床邊。
曹小飛坐起來,短袖衫的領口歪在一邊。他伸出兩只胳膊,往前一遞,等著。眼睛沒擱在胳膊上,從她臉上溜下去,在她胸口停住。
媽媽拿起校服,把一隻袖子撐開,捏住袖口的兩邊,往他手上套。她抬胳膊的工夫,領口松了,敞出一道縫。
襯衫裡頭沒穿背心。領口一敞,兩團奶子擠在一處,中間那道溝深下去,白肉上沁著一層薄汗,隨著胳膊抬起來往上提。
他的眼睛順著那道縫往下探,一探到底,不動了。胳膊忘了使力,軟趴趴地由她往上送。
袖口過了手腕,媽媽把手松開,袖管順著胳膊滑上去。袖邊有鬆緊,捋了捋,抹平。
另一隻袖子也套上。她把兩邊的衣襟拉正,捏住拉鍊頭,從下往上拉。
拉鍊有點澀,走到一半卡了一下。媽媽往下退了退,再往上拉。
走到一半,他的手搭在了她手背上。
不使勁,就那麼放著。他下巴抬起,眼睛還釘在她領口那道縫上。
媽媽的手停頓一下。那只手沒動,也沒挪開。
她把手抽出來,接著往上拉,拉到脖子根。
拉鍊頭到底,領子立起來。她理了理,兩根指頭捏住領角,往下翻,兩邊壓平。
他低著頭,看她的手在領口上翻動。
媽媽順手把他頭頂翹起來的一撮頭髮按了按。按下去,手一松,又翹起來。
沒再管,彎腰,手伸到床底下,把那兩只鞋夠出來。這一彎腰,褲子繃住,後頭鼓出兩瓣,縫勒得深。
布貼著肉,兩瓣圓鼓鼓地頂出來,褲縫陷進那道溝裡,勒出一道印子。奶子垂下來,壓在胸口,跟著手一晃一晃。
曹小飛坐在床沿上,眼睛從她後背滑下去,落在那兩瓣屁股上,跟著她的手一上一下。
拉開衣櫃抽屜,摸出一雙乾淨的襪子,疊得方方正正。抖開,蹲在他腳邊,撐開襪口,一隻一隻往他腳上套。領口垂下來,敞開一道口。
她低頭,自己先看見領口裡那兩團。
蹲著,奶子墜下來,沈甸甸掛在胸口,溝深了半指,汗順著溝往下淌。
褲腿繃在大腿上,兩瓣屁股壓在腳跟上,往兩邊攤開。
曹小飛低著頭,眼睛不在襪子上。
順著她敞開的領口往里溜,落到裡頭那兩團上,又往下,在她蹲著的屁股上停住。
看了一陣,兩條腿往兩邊分了分,手擱在膝蓋上,攥住。
套好,把鞋擺在他腳邊,一隻,一隻。
他腳伸進去,腳跟往下踩了兩下,腳趾頭在鞋里動了動。
媽媽把散開的鞋帶攏到一起,兩根交叉,繞了個扣,往兩邊一拉,系緊。另一隻也照這樣系上,兩個結都拉緊,鞋帶搭在鞋面上。
衣裳穿好了。他還坐在床沿上,不動,就盯著她看。
媽媽直起腰,把被子往床里攏了攏,往門口走。
衛生間在裡屋外頭,門開著。媽媽先進去,擰開水龍頭,等水出來。
水池邊上擱著塊香皂,香皂盒里積著水。毛巾架上搭著兩條毛巾,一條藍的,一條灰的。
曹小飛跟進來,站在池子跟前,手一伸,把褲腰往下拽。褲子褪到胯上,雞巴一下就彈了出來,硬邦邦的。
媽媽頭一偏,撇到牆上。她退出去,反手把門帶上。
門裡嘩嘩地響,一陣一陣,砸在水里。她站在門外,臉衝著樓道,等那聲音。
等了有半分鐘,聲音可算停了。她隔著門問:「好了嗎?」
「好了。」裡頭說。
她推門進去。他站在池子邊上,褲子提上了,拉鍊敞著。
「怎麼也不說一聲。」她說。
「媽看見怕啥。」曹小飛說,「又不是沒見過。」
她的臉沈下來。她把牙刷從搪瓷杯里抽出來,往台子上撂:「上次那回我說過,你以後不許這樣。你是想逼死老師是嗎。」
他看著媽媽,把拉鍊拉上了。
牙膏管癟了大半,她拿牙刷柄從底下往上刮了刮,擠出一截,抹在刷毛上。
她把牙刷遞過去。
曹小飛接過來,含了口水,刷起來。刷了兩下,嘴裡起沫。
鏡子里照出兩個人。他刷著牙,眼睛從鏡子里看她。
媽媽沒看他,倒了杯水,擱在台子上。
他含了口水,仰頭漱了漱,低頭吐進池子。又吐了一口,抬手用袖子抹嘴。
媽媽把毛巾從架子上拿下來,抖開,遞過去。
他接過來,捂在臉上,擦了兩下。擦完,毛巾攥在手裡,沒放下。
媽媽從鏡子里看見他還在看她,抬手,把毛巾從他手裡抽過來,抖了抖,掛回架子上。
毛巾掛上去,滴著水,在瓷磚上滴出幾滴。
飯桌上,兩人坐下。他坐一邊,媽媽坐他下手。
粥碗擱著,七分滿,剛好合適入口。雞蛋臥在碗里,一個碗一個。
饅頭掰開,擺在碟子上。醬菜那碟在當間,蘿蔔條、黃瓜條、榨菜絲,摻著幾段紅辣椒,香油浮在上頭。
他先喝了一口粥,抬頭看她。咬一口饅頭,又看她。
媽媽低頭喝自己的。
他把碗往她那邊挪了挪,碗底在桌面上蹭了一下。
媽媽伸手,把他碗里那個雞蛋撈出來,在碗沿上磕了磕,一點一點剝下殼,剝淨了,擱回去。
他兩口吃了,筷子伸過去,又去夠她碟子里的醬菜。夾起一根蘿蔔條,抖了抖,湯汁滴回碟里。
「媽,你晚上來不來?」他問。
「看情況。」她說。
「你明天幾點來?」
「我得上班。」
「晌午回來不?」
「晌午我在學校。」她放下筷子,「吃完把書包背上,別落下東西。」
「書包背上了。」他說,「你晌午真不回來?」
「不回來。」
他把手裡剩的半個饅頭掰開,蘸了蘸她那邊碟子里的醬菜湯,塞進嘴裡。
他坐得離她近,胳膊肘快挨著她的胳膊肘。
她起身,去灶間拿抹布。他的目光跟過去,跟到門口,又跟回來。
媽媽坐下。他把凳子往她那邊拖了半寸。
粥喝完了,碗見了底。他還坐著,沒動地方。
媽媽起身,把自己那只碗端起來,往灶間走。
水龍頭擰開,水柱砸在碗里,嘩嘩地響。碗在水里碰了一下,叮。
媽媽拿了塊洗碗布,在碗里轉了兩圈,衝乾淨,扣在灶台的架子上。手上還帶著水,在褲子上蹭了蹭,走出來。
曹小飛還坐在桌邊,筷子橫在碗上。
媽媽走過去,把那只碗端起來,送進灶間擱下。
「我得走了。延延該上學了,我也得去學校。」
他坐著沒動。
媽媽回身,從椅背上把外衣拿下來,抖了抖,搭在胳膊上。
曹小飛開口了:「延延,延延,你就知道延延。」
媽媽低頭理著外衣的袖口。
她把袖子往里掖了掖。他從桌邊站起來,椅子在地上挪了半尺。
他走到門口,肩膀一橫,靠在門框上。門框窄,他往那兒一站,把道堵住。
「媽,你就不能多陪陪我嗎?」
「我陪你吃完飯了。」媽媽說。
「那不算。」
她站在桌邊,把桌沿擦了擦。
媽媽把外衣往上提了提,抬眼看了一下門口。他把兩條胳膊抱在胸前,腳尖抵著門框下頭。
「我能耽誤你多長時間?」他說,「你在這兒待到晌午,能咋的。」
「上午我得去學校。」媽媽說,「下午還有兩節課。」
「那你下了課再來。」
「下了課我得接延延。」
他看著她,往前走了一步,手伸過來,抓住搭在她胳膊上的外衣袖子。
拽了一下,袖子沒動。她胳膊繃著。
他又拽,這回使了勁。袖子從她胳膊上滑出去,落在他手裡。
他回身往沙發上一扔。
外衣落在沙發扶手上,滑下來一半,垂在地上。
媽媽的手還架著,架了個空。她把胳膊放下來,看了看沙發上那件衣裳,沒去撿。
曹小飛回到門口,重新站定,還是堵著:「媽,周延有你。我呢?」
媽媽擦桌子的手停了一下,抹布在桌角上按了按。
「小飛,」她說,「你叔的事,曹廠長那頭,還得你替我們家說句話。」
他看著她。
「你求我?」
「算老師求你。」
「你求我,」他說,「還急著走。」
「我求你,不等於要跟你綁在一塊兒。」
「那你別求了。」
媽媽把抹布擱下。
「你有家庭,有孩子,有工作。」他說,「你心裡啥都有,就是沒我這。」
「你爸一個人拉扯你這麼大,不容易。」她說。
「你提他乾啥。」
他往前一步,抬手,要撥她臉邊那綹頭髮。
媽媽往後退了半步。
他的手停在半空,落下來,搭回門框上。
「你躲啥。」他說,「我又不吃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