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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風來

咕嘎大王 · 柳河舊事—教師美母的淒苦人生路 · 本章第 1 / 2 頁

天擦黑的時候,一輛桑塔納出了縣城,往南走。

土路顛,兩邊的苞米稈子齊著腰高,穗子沈了頭。車拐下主路,過兩排房,在一扇木板院門前停住。

院門鐵皮包邊,漆掉了大半。方老闆下了車,隔著院牆站了站,裡頭有雞叫,有鍋鏟碰鍋沿的響。

他抬手,拍了兩下門板。門閂嘩啦一響,開了半扇,一個老漢探出半個身子,看清是他,把門讓開:"老闆來了,菜都備下了。"

方老闆點了一下頭,邁步進院。紅磚平房坐北朝南,一拉溜三間,土牆豁著幾處口子。院當間一口壓水井,鐵把子竪著。

東牆根一片菜園。

茄子秧壓彎了架,豆角架底下吊著一串串,辣椒青的紅的一嘟嚕一嘟嚕,靠牆一溜苞米稈。

房檐底下掛幾串紅辣椒、一掛蒜辮子,掛了年頭的,顏色發暗。

牆根一口醬缸,缸口蒙著白布,壓了塊石頭。幾只雞在牆根刨食,偶爾抬頭,四下看看。

灶房煙囪冒著煙。風一過,柴火氣、飯食氣卷過來。

方老闆在院裡站住,先摸出煙點了。他一身花襯衫,領口敞著,那條金鍊子壓在領口底下,不仔細看看不見。

屋裡亮了燈。裡屋一鋪火炕,炕上擺著張炕桌,菜擺了大半桌。

烀苞米冒著熱氣,一碟大醬擱當間,邊上大蔥、黃瓜,一碟烀茄子。一盆豆角燉肉油汪汪的。

桌角還坐著一盆蛤蟆燉土豆,醬色,收著湯。邊上笸籮里,摞著幾塊玉米面大餅子。灶上還燉著一隻雞,榛蘑的味順著門簾子往外鑽。

那只皮包,他進屋時擱在炕梢。

方老闆在炕里坐下,把菜往自己這邊攏了攏,騰出東邊那塊地方,等著。

院門又響。鄭主任從外頭進來,站在門口,抽了抽鼻子。

"這味兒。"他說,"跟我老家灶上,一個味兒。"

方老闆下炕,張羅他上炕:"現摘的茄子,豆角是架上的,哈什螞是後山水溝裡摸的。鄭主任嘗嘗。"

鄭主任脫了外衣,搭在炕里,掰了半穗苞米,啃了兩口:"今年雨水勻,苞米甜。"

方老闆給他倒上燒酒,自己也倒上。鄭主任就著酒,先夾了塊蛤蟆,連骨帶皮嚼了,咂咂嘴:"哈什螞,正肥。"

方老闆又給他布了筷子雞肉:"自家養的雞子,配的榛蘑,山上採的。"鄭主任夾起來,咬了一口。

"好東西。"鄭主任嚼著,"這玩意兒,城裡買不著正宗的。"

兩人吃喝了一陣,鄭主任才把話往正處引。他說"給你通個氣兒",話里帶著笑,不緊不慢。

方老闆瞧見,話頭起之前,鄭主任的目光往門口那邊偏了一下。外頭沒人,那道目光才收回來,落在他臉上。

"下午那個會,周小北那事,我提了。"他說,"我說曹廠長處理得急,人還躺在醫院裡,底下議論不小,怕是要出亂子。"

方老闆端著酒盅,沒喝。

"何副縣當場就攔了。"鄭主任咂了口酒,"他說,誰煽動查誰,曹廠長那頭他盯著。工傷該認的認,事兒出在廠區裡邊,跑不了。"

"周書記也發了話。"他又夾了一筷子蘑菇,嚼著,"讓妥善處理。我聽著,這事的調子,是定了。"

方老闆把那口酒喝了,擱下酒盅,摸出煙,給鄭主任遞了一根,自己也叼一根。先給鄭主任點了,自己才點。

隔著一層煙霧,看鄭主任咪下一口酒,才開口:

"工傷一認,工人那頭,氣就順了?"

"順了。"鄭主任說,"廠裡給錢,醫院裡躺著的有了說法,誰還鬧?"

方老闆彈了彈煙灰,聲音壓下來半截:"順了,價就下不來。"

這句話說得輕。鄭主任停住筷子,抬眼看他。筷子懸在半空,停了一下,才又落下。

方老闆又問:"評估,啥時候進場?"

"這禮拜。"

方老闆嗯了一聲,煙在指頭間捻了捻,半天沒抽。炕桌上的菜沒人動了,熱氣散盡。末了,他把煙按滅在炕沿上,說:"那就不能等。"

鄭主任把筷子也擱下,等他往下說。

方老闆卻不再說。撿了塊玉米面大餅子,掰開,蘸著菜湯慢慢吃了。嚼完,才開口:"這口氣,不能叫它順。"

鄭主任聽出意思,端起的酒盅又放下:"你說……叫它不順?"

"鄭主任。"方老闆說,"我做事,從不上台前。"

鄭主任點點頭,抿了口酒:"那我盡力。"

方老闆看了他一眼,只說:"麻煩鄭主任了。"

"甚麼麻煩不麻煩。"鄭主任擺擺手,"拿錢辦事。"

方老闆給他續上酒,又說:"鄭主任,這一趟,辛苦。"

"要是這次能拿下機械廠,也算是在柳河扎下根兒了,往後用的上老弟的地方,您言語一聲。"

鄭主任端起酒盅,跟他碰了一下,仰頭乾了。

話到這兒,兩人都不往下說了。方老闆不提具體怎麼辦,鄭主任也不問。

炕桌上那盆豆角燉肉涼了,油凝了一層。

屋外頭,雞早回了窩,偶爾咕一聲。

鄭主任吃罷,下炕,穿鞋,拿外衣。方老闆也下炕,從炕梢拿起那只皮包,拉開,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不厚,塞進他手裡。

鄭主任捏了捏,揣進西裝內兜,扣好扣子:"放心。"

方老闆送他到院門口。鄭主任走出去幾步,又回頭,壓著聲說:"今兒這個院,我沒來過。"

方老闆點了點頭。

院門關上。方老闆在門口站了站,點了根煙,抽完,才回屋。那只皮包還擱在炕梢,沒人動過。

窗外黑透了。他彎腰,把皮包拿起來,夾在腋下,出門,上了車。

助理坐在駕駛座上,車已掉好頭,問:"老闆,回縣里?"

"先不回去。"方老闆說,"去南岸。"

"南岸?"

"機械廠家屬院。"方老闆把皮包擱在膝上,拍了拍,"有棗沒棗打兩桿才知道。"

車燈亮起,掃過院牆,倒出去,上了土路。車過縣城邊那條河溝橋時,方老闆讓助理慢了一下。

路南是老廠區。

大黑煙囪也不冒煙了,車間的窗戶一扇一扇排過去,裡頭沒有燈。

一排排廠房在夜色里攤開,望不到頭。

廠門口空著,只有門房亮著一盞燈。

助理說:"打五月就停著,機器沒響過。"

方老闆隔著車窗看了一會兒,才說:"走吧。"

車沒往廠門口拐,順著路,往南岸家屬院的方向開。方老闆沒再說話,皮包擱在膝上,一隻手搭著。

廠牆外頭那幾棟幹部樓,二樓有扇窗亮著。窗簾沒拉,電視的光一明一暗。

曹大奎推門進來,回手把門帶上。他剛從廠裡回來,襯衫領口敞著,先站在門口,往屋裡掃了一圈。

地擦過,還帶潮氣。茶几抹得乾淨,果盤里那半個蘋果,切口黃了。裡屋門開著,床上的被子疊得齊整,摞在床頭。

曹小飛坐在沙發上,見他進門,站起來,把遙控器擱下,叫了聲:"爸。"

曹大奎答應一聲。他摸出煙點上,吸了一口,往沙發這邊走,走到茶几邊,站了一下。

這屋裡頭一回這麼利索。

他沒急著坐,又去廚房轉了一圈。灶台沒生火,鍋碗刷得乾淨,連廚房都收拾過了。

曹大奎在沙發坐下。曹小飛沒急著坐回去,轉身進廚房,端了杯水出來,擱在他手邊:"爸,喝水。"

曹大奎看了那杯水一眼,端起來喝了一口,才問:"今兒沒出去?"

"沒。"曹小飛說。

曹大奎看了兒子一眼。一身藍白運動服,拉鍊拉到脖子根,腳上一雙白球鞋,鞋幫雪白,頭髮理過,短短的。

他多看了兩眼,把目光收回來:"還沒吃飯吧。走,上你梅姨家,讓梅姨給下碗面。"

"不去。"曹小飛答得快。

"咋了?"

"不餓。"曹小飛別過臉,看著窗戶。

曹大奎沒強求,往後靠進沙發里:"那行,餓了我讓小梅過來給你做。"

電視里放著連續劇,咿咿呀呀的,沒人真看。

正演到要緊處,曹大奎看了一會兒,覺著屋裡不對勁,偏頭一看,曹小飛坐在那兒,眼睛雖衝著電視,遙控器在手裡捏著,捏一陣,又擱下,屁股在沙發上磨了一下。

曹小飛坐了一會兒,先開口:"爸,周小北那個工傷,廠裡到底給不給辦?"

曹大奎夾煙的手停了一下,反問:"你問這個乾啥?"

"隨便問問。"曹小飛的目光還掛在窗戶上,"外頭都傳,說他家要鬧。"

曹大奎吸了一口煙,看著兒子。電視的光在曹小飛臉上忽明忽暗,那雙眼睛躲著他,一直沒轉回來。

"小飛。"他掐了煙,"你跟爹說實話,你三天兩頭往家屬院跑,是去乾啥?"

"就……轉轉。"

"轉啥?"曹大奎把煙頭按進煙灰缸,"有個姓沈的女老師,男人在醫院躺著。廠裡早有人跟我嚼舌頭,說我家小子惦記上人家媳婦了,要給他爹說媒。"

曹小飛垂著頭,手指在膝蓋上摳著褲縫。

曹大奎看著他,聲音緩下來:"你從小沒媽,爹又常年不著家。你貪她點熱乎氣,爹不怪你。"

曹小飛頭垂得更低。

"爹就是怕你吃虧。"曹大奎說,"周小北那事,賠的可都是爹的錢。"

他端起手邊那杯水,喝了一口,放下:"老何發話了,讓妥善處理。這工傷給不給、啥時候給,都得從爹手裡過。"

"爹給你說個實底。"曹大奎往前傾了傾身,"爹在廠裡乾三十年,該認的不該認的,經手多了。這回賠不賠、賠多少,不在這事本身,在爹想不想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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