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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黃桃

咕嘎大王 · 柳河舊事—教師美母的淒苦人生路 · 本章第 1 / 2 頁

窗外的天發了灰,還沒大亮。路燈還亮著,照得窗玻璃上一層白。

病房裡的燈也亮著,白晃晃的。

媽媽坐在床沿,胳膊肘支在膝蓋上,腰塌著。

後頸一道汗乾了留下的印子,頭髮散著,沒攏。眼窩發青。

她坐著,隔一陣,伸手把露到被外的手放回去,掖了掖被角。

又坐了一陣,她起身,輕手輕腳往門口走。

走廊盡頭那間屋,玻璃門裡亮著燈。爸躺在裡頭,臉朝里,看不著臉,只看見床尾一根管子,連著一個亮著燈的鐵盒子。

隔著玻璃站了一會兒,轉身,又走回那間病房。

這一夜,來來回回走了好幾回。天亮前那回回來,就沒再過去。

媽媽坐下,低頭看了看自己,伸手提了提褲腰。

一條牛仔褲,褲腰肥,褲管窄,短,腳踝露著一截。

上身的秋衣領口大,領子掛不住肩,往一邊滑。她伸手把領口往上提了提,一鬆手,又滑下來。

袖子長出來一截,她往里掖了掖。

她起身,把布包挎到肩上,俯身,低聲說:"媽媽回去給你下碗面。一會兒就回來。"

掖了掖被角,直起身,往門口走。

這一起身,胯子一陣酸。她站住,手扶住床欄,等那陣酸退下去,才抬腳。

一步邁出去,兩條腿不敢往一塊並,岔著步往前挪。每邁一步,後頭那道裂口都扯著疼一下,從腰根一直扯到腿根。

一手扶著牆,一手按著腰,走幾步,停一停。

出了病房,順走廊往樓梯走。

走廊的燈還亮著,天光從盡頭的窗子進來,把白牆分成兩截,下頭暗,上頭亮。

影子拖在身後,長長的一道,走得也慢。

樓梯上,側著身下,手抓著欄桿,下一級,站一站,再下。

到樓底,穿過一截過道,就是醫院大門。

大門外三級台階。她走到台階邊,抬腳,腿一軟,身子往前栽,一把扶住門框。

人半蹲下去,扶著門框喘。喘了好一陣,才慢慢直起腰。

媽媽站在門口,看著外頭的路。土路,車轍一道一道的,日頭剛露頭,照得路面發亮。她看了一會兒,轉過身,又往回走,去找大夫。

門診那頭亮著燈。一間診室門開著,一個大夫坐在桌前,白大褂,正低頭寫單子。

她站在門口。大夫抬頭,看見她,問:"哪兒不舒服?"

媽媽的手緊攥著布包的帶子。

大夫又問了一句。

這才進去,在凳子上坐下,低著頭,說:"下面……疼。走不了路。"

大夫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的臉。臉上那點青紫還掛著,眼角底下一片,青里泛黃。

大夫沒再問,站起來,把裡間的簾子拉開:"進來,我看看。"

她坐著沒動。大夫先進了裡間,擰開水龍頭洗手。等裡頭水聲停了,才慢慢站起來,跟進裡間,簾子在身後合上。

裡間一張窄床,白牆,牆角立著一瓶消毒水,空氣里一股藥水的味。

媽媽背對著床站了一會兒,才伸手解秋衣的扣子。指頭抖,解了兩回才解開。

牛仔褲的扣子也抖著解開,褪下一截。她側身躺到窄床上,臉朝著牆。

白牆上有道裂縫,從牆頂一直裂下來。她盯著那道乾裂的縫。

大夫戴著手套過來。手先落在她胳膊上,把那塊青紫看了看,又掀開秋衣的下擺,看她腰上、小腹上。他的手動著動著,停住了。

媽媽在床上躺著,沒動。

過了好一會兒,大夫才又動。他把她腰上、大腿根那幾處青紫擦上藥水。

棉簽移到大腿根那兩顆圓疤上,一顆結了痂,發暗,一顆還紅著。他繞著那顆紅的,把藥水輕輕塗上去。

她咬著牙,一聲沒出。藥水再往下,沾到裂開的地方,渾身一繃,喉嚨里抽進一口涼氣,指頭摳住床沿。

大夫手上的勁放輕了,低聲說:"忍著點。"

那一下過去,他擦完,摘了手套,在水池邊衝手,回來,站在床前,看著她:"身上這些,怎麼弄的?"

媽媽側過身,慢慢坐起來,把褲子提上去。

扣子扣了兩回才扣上,拉鍊拉了拉,齒對不上,試了兩回,就松了手,由它張著口。

把衣擺往下抻了抻,蓋住褲腰那截。

大夫站在床前,等著。

她低著頭,把衣擺抻平,又去理領口,理著理著,手慢下來。

大夫又問:"為甚麼不報警?"

理領口的手停了停。隔了一會兒,說:"男人還在醫院躺著呢,咋報警。"

大夫不再問。她理好衣裳,下了床,走到桌前。大夫已經坐下,低頭開單子,筆在紙上沙沙地響。

她站在桌前等著。大夫開完,頭也不抬,說:"給你開點消炎的。擦的、吃的都有。"

她伸手去接,又說:"開便宜點的就行。"

大夫的筆頓了一下,把那行字划了,重新寫。寫完了遞給她:"擦的一天兩回,吃的一天三回,飯後。"

她接了單子,攥在手裡,往門口走。走到門口,又站住,回過頭:"謝謝大夫。"

大夫"嗯"了一聲,抬眼看她。拉開門,走了。門在身後帶上。

大夫坐在桌前,半天沒動。過了一會兒,他站起身,走到門口,喊住走廊上一個護士。

他從白大褂口袋里掏出幾張票子,塞到護士手裡,壓低聲音:"門診藥房,給她拿瓶止痛藥。跟她說吃了藥再回去,路上別硬撐。別說是我掏的。"

護士接了錢,點點頭,跟了出去。

媽媽拿著單子,到藥房窗口。窗口前排著兩個人。

輪到她,她把單子遞進去。裡頭划了價,抓了藥,包成兩個紙包,從窗口遞出來:"七塊二。"

媽媽把手伸進兜里,掏出幾張票子,數。數到七塊二,手抖,又數了一遍,遞進去。問:"能少點不?"

窗口裡頭沒抬頭:"醫院不講價。"

她不再看窗口裡頭。藥和找零從窗口遞出來。她把幾毛錢攥在手心裡,兩個紙包攏到懷裡,退到一邊。

護士攆上來,到她跟前,遞過一個小藥瓶,說:"這個你拿著。止痛的,回去路上吃。"

媽媽一愣,看著那個藥瓶,沒接:"這……多少錢?"

護士說:"一塊兒開的。"

她這才接過來,攥在手裡,低低道了聲謝。護士轉身走了。

低頭看看手裡的小瓶,又看看窗口。不知道是誰掏的錢,揣進兜里,沒多想。紙

媽媽攥緊了拳頭,順過道往廁所走。廁所門口一個水泥台子,上頭一個洗手的水龍頭。

把布包擱在台子上,擰開水龍頭,白花花的水出來,拿手接了一捧,就著水,把兩片藥送下去。

藥片卡在嗓子眼,苦味泛上來。又接了一捧,仰頭喝了,才把那股苦壓下去。

她把包拿好,出了醫院大門。

步子還是慢,一步是一步。日頭已經爬過屋脊,照在背上,影子在前頭,長長的一道,拖在地上,跟著走。

離開鎮上的公路,拐上朝家屬院去的那條土路。土路讓車軋得硬,一道一道車轍,硌腳。

走一段,路邊有棵樹,走過去,扶著樹幹歇一歇,喘勻了,再走。再走一段,走不動了,蹲在路邊,蹲一會兒,站起來,接著走。

日頭一點點升高,影子一點一點短下去。媽媽不回頭,也不看路兩邊,只看著前頭腳底下那截路。

路上有人騎自行車過去,揚起的土撲在褲腿上,她沒抬頭。那人過去了,又接著走。腳底磨得疼,她也不停,只把步子放得更碎。

機械廠家屬院那一片平房,就在前頭了。日頭已經老高,影子縮到腳底下,沒了。

媽媽拐進巷子,走到自家院門外,扶著門框,喘勻了氣。太陽照在院門上,門楣的木頭曬得發白。

抬起手,推開院門。

院門在身後合上,進了灶間。

爐子封著火。媽媽拿火鉗捅開,夾了幾塊碎煤添進去,坐上鍋,舀了水。火力慢慢上來,鍋底起了細響。

水在火上燒著。她擦擦手,進了裡屋。

房間的椅子上,堆著一摞舊衣裳。

藍布褂子、灰布褲子,還有平日穿的那些裙子,一件壓一件,壓得亂。

以前收得齊整,不知啥時候開始,全給騰出來,堆在這兒了。

她站在椅子前,看了一會兒,走到櫃子前,拉開櫃門。

櫃子裡頭塞得滿滿的,全是新衣裳。

裙子、衫子,紅的藍的,吊牌有的還掛著,沒拆,料子挺括,一件壓一件,塞到櫃子最裡頭。

最裡頭還塞著一雙尖頭皮鞋,鞋盒都沒拆。

媽媽把新衣一件一件拿出來,放在床上。拿完了,櫃子空了。她站在床前,看看那一床新衣,又看看椅子上那摞舊衣。

有一件的吊牌還掛著。拿起來,翻過吊牌看了一眼,上頭印著一個數。媽媽捏著那張吊牌,捏了一會兒,擱下了。

彎腰,從床上拎起一件裙子,攥在手裡,往門口走。灶間門口,爐膛里的火紅著。

站在門口,看著那火,站了好一會兒。攥著裙子的手,松了,又收緊。

末了,媽媽轉過身,走回屋,把裙子放回床上,撫平,疊好。

一件一件,把新衣都疊了,碼回櫃子最裡頭,壓到最底下。末了,把椅子上那摞舊衣抱過來,一件一件,蓋在新衣上頭,壓實。櫃門關上。

灶間的水開了,鍋蓋噗噗地響。把水舀進盆里,端回屋,擱在床前的凳子上。走得急,水在盆里晃,濺出一點,燙在手背上也沒顧。

媽媽脫了衣裳。牛仔褲、秋衣,團成一團,扔在牆角,沒再看第二眼。

扯下一條舊毛巾,在熱水里浸透,擰乾,擦身。

先擦胳膊。胳膊上那幾塊青紫,放輕了手,從邊上繞過去。

擦到腰,手頓了一下,還是擦過去。熱水一浸過去,皮肉底下那股脹疼又翻上來。

擦到胸前,放輕了毛巾,繞過那塊結了痂的疤,草草帶過。

擦到臉,手停住了。櫃子上頭那面舊鏡子,正對著她。

媽媽沒往鏡子里看,把臉擦完,把毛巾扔回盆里。

坐在床沿,擰開藥瓶,把藥水倒在藥棉上,彎腰,往大腿根那幾處裂開的地方擦。

藥水一沾上去,整個人僵住,一口氣憋在胸口。等那陣疼緩過去,才慢慢呼出來,又蘸了藥,擦第二下。

指頭使不上勁,扶著膝蓋,把氣喘勻了,才接著擦完。

又從布包里摸出那瓶止痛藥,倒出兩片,就著桌上那半杯水咽下去。咽得急,嗆了一下,才緩過來。

從櫃子最上層那摞舊衣里,抽出一件灰布長袖褂子,一條藍布褲子,套上。

扣子從下往上扣,扣到領口那顆,扣嚴了。

又拿木梳蘸了水,把頭髮攏到腦後,梳齊,抿好,別到耳後。

灶間重新添了把火。水開,抓了一把掛面下進去,拿筷子撥開。

面在滾水里散開,又往鍋里臥了兩個蛋。蛋清在熱水里凝住,慢慢包住蛋黃,在湯里浮著。

媽媽拿筷子,小心地把兩個蛋撈出來,盛進搪瓷飯盒里,又撈了滿滿一盒面,澆上湯。

想了想,揭開盒蓋,又添了半勺湯,才蓋嚴實,用塊布包好,放進車筐。

鍋底還剩小半碗面,半碗湯,蛋的鮮味都在湯里。媽媽端起碗,站在鍋台邊,幾口吃完了,連湯都喝乾了。

回屋,拉開抽屜,從最裡頭取出一疊布,解開。

布里包著一卷錢。

抽出一張一百的、一張五十的,疊在一起,揣進褲兜。

剩下的零錢,幾張一塊的,五毛的,一毛的,三塊六,一張一張疊齊,重新包進布里,放回抽屜,壓好。

媽媽拎了布包出來,鎖了院門,推著自行車,往巷口去。

巷口的小賣部剛下了板。老闆娘在裡頭擦櫃台,看見她,直起身:"嬸子,這麼早?"

"要一罐黃桃罐頭。"

老闆娘從貨架上取下一罐,擱在櫃台上:"還要點啥?"

媽媽看了看櫃台上那幾包點心,指了一包:"那個,來一包。"又問,"有煙沒有?三塊,不,十塊的那種。"

老闆娘彎腰,從玻璃櫃底下摸出一包紅塔山,擱在櫃台上。

媽媽掏出一張五十的遞過去,老闆娘找了三十塊,把煙和點心裝進一個塑料袋里,黃桃罐頭單裝了一袋,都遞過來。

媽媽接過,把罐頭放進車筐,挨著食盒放好,煙和點心提在手裡,推上車,往二蛋家去。

二蛋家的院門虛掩著。媽媽在門板上叩了兩下。

門裡響起腳步聲,門開一道縫,二蛋探出腦袋。看見是媽媽,喊了聲:"周家嬸子!"回頭衝屋裡喊:"爹,周家嬸子來了!"

二蛋爹從屋裡出來,一邊走,一邊在褲子上擦手:"他嬸,你咋來了?延延好些了?"

"好些了。燒退了,今早能吃東西了。"媽媽說,"田師傅,那天多虧你。"

媽媽把煙和點心遞過去。

二蛋爹一見,直擺手:"這是乾啥!他嬸,你家裡躺著兩口人,拿這個來乾啥!"

"一點心意。"媽媽把東西往前遞,手伸著,沒往回縮。

二蛋爹看著她,沒接。媽媽又往前送了一下。

他嘆了口氣,伸手把那個塑料袋接了過去:"你等著。"

轉身進了屋。

屋裡頭,他把煙抽出來擱在桌上,拿了個塑料袋裝了十來個雞蛋,末瞭解開點心紙,把兩張十塊的卷進去,壓緊,重新包好。

媽媽站在院裡等著,不知道屋裡這些。

他出來,把雞蛋掛到車把上,把點心遞回媽媽手裡:"煙我收下了。雞蛋給延延補補。"

"這點心你拿著,路上餓了墊墊。別撕吧了,趕緊去醫院。"

媽媽喉嚨動了動,眼眶一下就紅了。低下頭,接過點心,半晌,才說出一句:"田師傅,這……"

"別說了。"二蛋爹擺擺手,"快去。他嬸,往後有啥難處,言語一聲。"

媽媽把點心放進車筐,扶著車把,給二蛋爹點了一下頭,推著車往外走。

門裡,二蛋探著腦袋,小聲跟他爹說:"爹,我想吃點心。"

二蛋爹照他後腦勺拍了一下:"倒霉孩子,就知道吃。你奶喊你,快去。"

二蛋"哎"了一聲,轉身往他奶那屋跑。二蛋爹在門口站了站,也轉身進院,把門帶上了。

媽媽推著車走出幾步,聞見一股熬藥的氣味,從院牆里飄出來,苦苦的。

屋裡頭隔著一道牆,隱隱約約傳來說話聲。

一個老些的聲音問:"誰來了?"

"周家嬸子。"是二蛋的聲音。

那老聲音歇了歇:"周家啊……也不容易。"

媽媽站在院牆外頭,握著車把的手,緊了一下,又松開。推著車,往大路上走。

跨上車。坐下去那一下,腿根扯得疼,擰著眉,沒停,蹬起來。路不平,顛一下,就咬一下牙。

車筐里,食盒挨著罐頭,點心壓在雞蛋上頭。媽媽灰撲撲的一身,穿得嚴實,脊背挺著,蹬一下,人往前傾一下。

騎了一陣,藥上了勁,腿根那點疼鈍下去,人卻發虛,手心裡沁出一層汗。在褲子上蹭了蹭手,沒停。

騎出老遠,到底不放心,下了車,彎腰看看筐里那兜雞蛋,十來個都囫圇著,一個沒破,才又跨上車。

車後座空著。那塊舊棉墊子還綁在後座上。

媽媽往醫院的方向,慢慢騎遠了。

我醒了一會兒了,躺著沒動。燒退了,人還是軟,骨頭縫里發酸。

窗外頭日頭老高,光從窗戶進來,在牆上划了一條亮印子。走廊里有人走動,飯盒響,是到飯點了。

咽了口唾沫,嗓子還有點乾,伸手去夠床頭櫃上的水杯,沒夠著。

這時候,走廊里傳來腳步聲。走得慢,一下,一下,到我們病房門口,停住了。門被推開。

是媽媽。

媽媽先站在門口,看了我一眼,才進來,輕輕把門帶上。手裡拎著個布包,鼓鼓的,還提著一個搪瓷飯盒。

把東西放在床頭櫃上,先沒理我,彎下腰,把櫃上那排藥瓶一樣一樣看過去,拿起一瓶,看看瓶簽,又放下。

看完了,才在床邊坐下,俯下身來。

我躺著,媽媽又彎下腰,把額頭貼在我的額頭上,貼實了,停住。

媽媽額頭涼涼的。我的額頭還帶著點余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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