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似幻
爸背著我跑。
夜裡,街上的燈稀稀拉拉,路不平,一腳高一腳低。他跑得急,顛得人一跳一跳的,下巴磕在他肩頭,牙關碰得咯噔響。
媽媽在後頭攆,小跑著,一邊喘一邊喊:"小北,慢點,別把孩子顛壞了。"
爸沒回頭,步子倒又快了些。
媽媽追上來,一隻手在我腰後托著,跟著跑,又喊:"延延,抱緊你爸脖子。"
我伸手去摟,兩條胳膊沒力氣,摟不住,人往後仰,讓她托著,送回爸背上。
我身上有幾處地方疼得厲害,爸每落一腳,就跟著疼一下。
爸的背寬大,還熱,跑得後脖子一圈全是汗,我的臉貼在那兒,蹭了一臉。
他喘著氣,偏過頭說:"快到了,前頭亮燈的就是縣醫院。"
風從耳朵邊上過去,把媽媽的聲音撕成一段一段的,聽不真,只覺著那聲音一直沒斷。
跑著跑著,夢岔了一下。眼前一黑,覺著有人按著我,臉貼在個涼東西上,水湧上來,往嘴裡灌,往鼻子里灌,灌得人喘不上氣。
正要掙,媽媽的聲音又響起來,這回近了些:"延延,就到了。"
那黑影散了。我又趴回爸背上,奔著前頭那片亮光去。
那片亮光越晃越大,晃成白花花的一片。我睜開眼,天亮了。屋裡亮堂堂的。
媽媽坐在床邊,手剛從額頭上拿開。她說:"燒得厲害,得上醫院。"說著起身出去了,門在身後帶上。
我燒得迷迷糊糊,躺著,聽見院門響了一回。
外頭有人說話,隔著院牆,聽不全,只聽見一個女聲高了半截:"嫂子,對不住,車讓俺家親戚使走了。"
隔了一陣,院門又響。有人應門,隔著門縫說話,聲音低低的,一句也聽不清。說了幾句,門到底沒開。屋裡靜著,只剩我自己喘氣的聲音。
"男人還沒走呢,就夜裡車接車送的,我呸!"
後來,屋門被推開了,是二蛋爹。他進屋看了看我,說:"走,上醫院。"
彎下腰,連被子把我抱起來,抱到院門口的板車上。板車上墊著一床舊褥子。
媽媽跟出來,想伸手扶,二蛋爹說:"他嬸,你跟著走就行。"他把車把抄起來。板車動了。
板車軋過土路。二蛋爹在前頭拉,走得快。路不平,顛得我骨頭縫里都跟著響,疼的地方東一下西一下。
媽媽扶著車幫,跟著小跑。沒跑多遠,她的喘就粗起來,粗得我在車上都聽得見。
二蛋爹放慢步子,回頭看了一眼,說:"他嬸,你上車。"媽媽喘著說:"田師傅,你先拉著他走,別耽誤了。"
二蛋爹把車停住,說:"你這臉色不對。快上來,我拉著你娘倆。"媽媽還要推。
二蛋爹把車把一穩:"孩子離不了娘。"媽媽上了車。
她側著身坐在我旁邊,把我的頭搬起來,擱在她腿上。一隻手摟著我的肩,另一隻手虛擋在我臉邊上,怕顛。
她低下頭,說:"延延,再忍忍,快到了。"她那只手涼。
我燒得迷糊,說不出話,只往她腿上貼了貼。
車又走起來。我半睜著眼,看前頭那個拉車的背影。寬脊梁,弓著背,一下一下,走得穩當。
我迷迷糊糊的,覺著那就是我爸,張了張嘴,喊了一聲:"爸……"
前頭的人沒回頭。我又喊:"爸,慢點,顛著媽媽了。"
前頭的人悶聲說了句:"哎,知道了。"
摟著我的那只手,緊了一下。
有水落在我臉上,涼涼的,分不清是汗還是甚麼。她把臉別到一邊去了,那只手還摟著我,沒松。
板車一顛一顛的。
我迷迷糊糊的,那年,是爸背著我,媽媽在後頭小跑著嘮叨。
如今,也是爸拉車送我。
媽媽坐在我身邊,靠在車幫上,閉著眼。
一家人在一起真好。
到了醫院門口,二蛋爹把車停穩,把我抱下來,背進樓里,放到牆根的長椅上。媽媽去掛號,排隊看診。
窗口裡的護士眼皮不抬,說住院得先補材料,費用也得先湊上一截。媽媽站在窗口外,一句一句地說,聲音越說越低。
她又在幾個窗口之間來回跑,給爸那邊補一份材料,又去問床號。腳步發飄,還是把該辦的都辦了。
我躺在長椅上,燒得迷糊,眼皮一合,又回到那年那間病房:夜裡,燈黃黃的,爸坐在床頭,一隻手擱在床沿上;媽媽趴在床尾,睡著了。
兩個影子落在地上,並在一處。
我看了他們一眼,又睡過去。
媽媽回來,把我叫起來,說床位排上了。護士領著進了病房,扎上針,交代了幾句,出去了。
二蛋爹也要走。他走到門口,站住,回頭看了媽媽一眼,低聲問:"他嬸,你這臉上……"
媽媽低下頭,隔了一會兒,說:"沒事,磕的。田師傅,今兒多虧你了。"
二蛋爹張了張嘴,沒再問,走出去兩步,又回頭:"孩子要是有啥事,言語一聲。"媽媽點點頭。二蛋爹走了。
病房裡靜下來。走廊里的腳步聲遠了。媽媽坐在床沿上,看著我。
她的臉腫著,眼角的青紫在燈下看著更重。我張了張嘴,喉嚨里乾得冒火,一個字也沒擠出來。
媽媽餵藥,是一勺一勺的。
糖漿,她舀起一勺先自己抿了一口,眉頭皺了一下,才送到我跟前。
等我咽下去,她又舀一勺,對著勺子輕輕吹了吹。
半夜裡她拿手背貼我額頭試燒,覺著還燙,就下床擰涼毛巾,敷上來,焐熱了,又去換一塊。
有一回她以為我睡著了,半摟著我,嘴裡低低地哼那支哄睡的謠:"哦哦,拍拍瞌。拍拍瞌,娘做活。拍拍睡,娘也睡。"
她哼得輕,一聲比一聲低,哼著哼著,自己也乏了,聲音就斷了。天蒙蒙亮,有人把被角往我下巴底下掖好。
我睜開眼,爸在床頭歪著睡了,媽媽還趴在床尾。我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大氣不敢出。
燈不知啥時候亮的。媽媽還坐在床沿上,頭垂著,半晌,又抬起來,撐在那兒。
燈在頭頂,白晃晃的,照著她一個人。她的影子落在床腳的地上,就一個。我看了好一會兒,沒敢動。
她抬頭的時候,正撞上我的眼。她停了一下,把身子往前探了探,看著我。我也看著她。
屋裡安安靜靜的,只有藥水一滴一滴往下掉的聲音。
夜裡我醒過一回。是護士來換藥,冰涼的玻璃瓶底碰在鐵架上,輕輕一響。
眼皮沒睜,聽見媽媽壓著聲音問:"這瓶完了,還有嗎?"護士說還有兩瓶,走了。
再醒,屋裡昏暗,鄰床的病人在打鼾,一長一短。
媽媽趴在床沿上,臉埋在胳膊彎里,睡不實,我這邊一動,她就抬一下頭,看看吊瓶,又趴下去。
燈在走廊里,光從門上的玻璃透進來,橫一道,落在媽媽半邊臉上。我看她的臉。
眼睛是她的,鼻梁是她的,眉毛也是她的。可那些青紫橫在上面,湊在一塊兒,跟我記著的那張臉,對不上號。
這念頭只一晃,就過去了。我迷糊著,也沒力氣多想。
我正看著,她的眼皮動了動,睜開了。我來不及閉眼,跟她對了個正著。
她愣了一下,說:"睡不著?"嗓子啞著。我搖搖頭。
她湊過來,用自己的額頭抵了抵我的額頭,試了一會兒,說:"退了些。"
她離得近,臉上那些傷離我不到一拃遠,挨著眼角那一片最重,青里透著紫。我想說話,她先直起身,說:"再睡會兒。"
門在這時候被推開。醫生進來,白大褂,脖子上掛著聽診器,後頭沒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