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似幻
他走到床前,先抬頭看吊瓶,又拿起床尾夾著的體溫單看了看,說:"三十七度八。"又掏出手電,照了照我的眼,拿壓舌板壓住我的舌頭:"張嘴,啊。"
我張嘴,啊了一聲,嗓子眼裡又乾又疼。他說:"嗓子紅著呢,明早查個血。"
把手電別回兜里,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他站住,回過頭,看了媽媽一眼。先看臉,又往下,落在她手上。
媽媽一隻手搭在床欄上,手背上露著一塊青紫。
醫生沒多說,撂了一句:"您這臉、這手上的傷,得處理處理,別感染了。回頭去護士站,擦點藥。"
媽媽坐著沒動,過了一會兒才說:"好,知道了,謝謝大夫。"聲音很輕。她把那只手收回去,擱在膝上。
醫生走了,門在身後帶上。
病房裡又靜下來。那句話在我耳朵里轉。
白天二蛋爹問,媽媽說磕的。磕的能磕成那樣?我看著媽媽擱在膝上的那只手。
我想開口問她一句。一張嘴,先咳起來,咳得胸口一抽一抽的,眼淚都嗆出來了。
媽媽趕緊過來,一隻手托著我的背,把我扶起來一點,另一隻手去夠床頭櫃上的水杯,把水送到我嘴邊。
我喝了兩口,涼水順著嗓子下去,把那陣癢壓住,才緩過氣。
她輕輕拍著我的背,等我咳停了,說:"慢點喝。"我緩過來,靠在枕頭上看她。
她起身把水杯放回床頭櫃,又坐回來。燒又上來了,身上跟著一縮。
她看了看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一隻手覆在我眼上,說:"睡吧。"
我的眼皮沈下去,就再沒抬起來。迷迷糊糊里,覺著那只手在我眼上停了很久,後來才移開。
後半夜,我又做起夢來。頭一個夢是好的:爸回來了,坐在床頭,一隻手擱在床沿上,跟那年一模一樣。媽媽還趴在床尾。
那年的事我記不全了,只記得他們壓著聲音說話。爸說:"明兒我請天假,在家看著他。"媽媽說:"不用,你忙你的,我一個人就行。"
聲音壓得低低的,怕吵著我。我在夢里聽見這些話,心裡松快,想喊他們一聲,喊不出聲。
這個夢往下散,另一個夢接上來,是那晚:一輛黑車停在院門口,媽媽坐進去,車門關上。
尾燈在巷口一拐,沒了。
我在後頭跑,越跑越遠,急得張嘴想喊,喊不出。
這一急,就醒了。
屋裡亮著一盞小燈,昏黃的。我躺著,先往床頭看。床頭空著。
又往床尾看。床尾也空著。
只有媽媽,靠著床欄桿,頭歪著,睡過去了。
我喊她:"媽媽。"嗓子啞,聲音小,她沒聽見。我又喊了一聲。
她身子一激靈,醒了,撐著坐直了些,眼睛還沒睜全,先往我這邊看。
看清是我,她問:"咋了?哪兒難受?"說著伸手探我的額頭。
我看著她,問:"爸呢?"
話一出口,屋裡靜了一下。
我自己也知道,爸在這家醫院裡躺著,這話問得沒頭沒腦。
可夢里那個畫面還在眼前轉:爸坐在床頭,一隻手擱在床沿上。
我等著媽媽說話。
她的呼吸停了一下,手也停在我額頭上。停了一會兒,才收回去。
我以為她要睡下了,她又把手伸過來,把我放在被子外面的手攥住,貼在她臉上。她的手涼,臉也涼。
我的指頭底下,覺出她顴骨上有一塊是腫的,比別處熱。指頭動了動,想摸個明白。她輕輕抽了口氣。我趕緊停住,不敢動了。
她也沒躲,只把我的手貼得更緊了些。她低著頭,半天沒抬。屋裡一點聲音都沒有。我不知道她哭沒哭。
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眼圈是紅的。
她張了張嘴,喉嚨動了動,那話堵在嗓子眼裡,到底只說出三個字:"延延乖。"聲音又輕又啞。
就這三個字,她沒再說下去。
鄰床的病人翻了個身,又睡沈了。我看著媽媽的臉。那些青紫,在昏黃的燈下,一塊一塊的。
我想起那晚,她坐進黑車里,我追不上。那晚她沒回頭。
我怕她也跟爸一樣,說倒下就倒下了,說走就走了。
這怕堵在嗓子眼裡,我攢了攢力氣,把它問了出來,聲音很輕,比剛才那句還輕:
"媽媽,你還要我嗎?"
她沒答,先點頭。點得很急,很重,抿著嘴,下巴直抖。
眼淚湧上來,一顆一顆,順著臉往下掉,砸在我手背上。她攥著我的手,攥得緊,緊得我手都疼了。
她想說話,嘴張開又合上,反復幾回,一個音也出不來。越急,眼淚掉得越急,肩膀一聳一聳的。
她低下頭,把我的手貼回她臉上,貼得緊緊的,淚把我的指縫都打濕了。
我看著她哭,看著她點頭。
迷糊里,我想起小時候,她哄我睡,把我摟在懷裡,一邊拍一邊哼。
我含含糊糊地說:"媽媽,你哼一個。就小時候那個,哦哦,拍拍瞌……"後半句,我沒哼全,聲音就斷了。
媽媽不點頭了。她抬起頭,看著我。她張了張嘴,喉嚨動了動,想出聲。
只出來半個音,啞的,就斷了。那支謠,她沒能哼下去。
她別過臉去,好一會兒沒轉回來。她那只手還攥著我的,沒松。
我等著她轉回臉來。等了一會兒,她轉回來了,眼睛還紅著,臉上的淚還沒乾。
我看著她,眼皮越來越沈。她那只手還攥著我的,一直沒撒。
我在睡過去之前,覺著手背上又落了兩滴,熱的。後來,就甚麼都不知道了。
我睡著了。媽媽還坐在床邊,把那只手從自己手裡慢慢松開,輕輕放回被子里。她坐在那兒看著,看了很久。
孩子的臉還紅著,額上汗津津的,眉頭皺著。她伸手,指頭輕輕撫了撫他眉心,那點皺沒散。
她收回手,站起身,在床邊站了站,往門口走。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她把門輕輕帶上,順著走廊往那頭走。走廊盡頭的廁所亮著燈。
廁所的燈管閃了兩下,亮了。
洗手台上方一面鏡子,蒙著灰。
牆角一張蛛網,網上纏著一隻小蛾子,翅膀叫絲粘住,一下一下地掙。
一隻花蜘蛛趴在網邊上,正吐著絲,往它身上繞。
媽媽抬手,把網從牆角扯下來。蛾子跟著網到她手上,她抖了抖手,蛾子撲稜一下,飛了。
蜘蛛摔在地上,還沒翻過身,她抬腳踩住。腳底下一實。她沒低頭看,收回腳。
擰開水龍頭,水下來,涼。她衝了衝手,掬起水,洗了把臉。
手掌搓過臉上青腫的地方,疼,手頓了一下,接著洗完。直起身,關了水龍頭。
拿袖子把臉擦乾。對著那面鏡子,看了眼鏡子里的人:臉是乾淨的,傷還青著,眼睛腫著。她沒躲。
把頭髮攏到耳後,把衣裳往下拽了拽,拽平。
這身髒逃不掉,能換一家子平平安安,認了。換延延一個乾淨,值。
拉開門,走出去。走廊里的燈亮得扎眼,眯了一下眼。順著走廊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落地實,比來的時候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