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黃桃
兩個額頭挨在一塊兒,媽媽離得那樣近,幾根頭髮垂下來,掃在我臉上,癢癢的。貼了一會兒,才直起身,低聲說:"不燒了。"
伸手,把床頭櫃上的水杯拿過來,遞到我嘴邊。我張嘴,喝了幾口,水是溫的。把水杯放回去,看著我。
我看著媽媽。換了身舊衣裳,灰撲撲的。領口的扣子,扣到了脖子上。
頭髮攏得齊整,抿在耳後,臉上那點烏青還沒消乾淨,眼窩也青著,人瘦了一圈,臉上的骨頭都支稜出來了。
媽媽問:"餓不餓?"
我搖搖頭,肚子卻咕咕響。
媽媽把飯盒打開,熱氣散出來,一股雞蛋湯麵的味兒。
面里臥著蛋,圓鼓鼓的。
拿筷子,把蛋黃撥到碗邊,壓碎了,和著湯,挑起一綹面,在嘴邊吹了吹,送到我嘴邊。
我張嘴吃了。面煮得軟,湯鮮,蛋黃化在湯里,香美了。媽媽看我咽下去,又挑一筷子送過來。
我吃了兩口,搖頭,不想吃了。
媽媽把那口面放回飯盒,說:"你爸那兒,我一會兒去看看。"
我"嗯"了一聲。
"先吃幾口,吃了把書拿出來。這幾天別把功課撂下。"
我點點頭。
"臉還疼不疼?"
"不疼了。"
媽媽看著我,又舀起一勺湯,說:"把這湯喝了,蛋都吃了,才有力氣。"
我把那勺湯喝了,媽媽把蛋黃也餵到我嘴裡。嚼著嚼著,抬頭看她。
把飯盒放下,從布包里掏出一瓶罐頭,黃桃的。玻璃瓶上貼著褪了色的黃紙標籤,印著一隻桃。瓶里的桃瓣黃澄澄的,沈在糖水里。
擰瓶蓋,沒擰動。拿袖子墊著,又擰了一下,"噗"的一聲,開了。一股甜絲絲的糖水味散開來。
拿勺子,挖出一瓣桃,桃瓣大,在勺子里顫顫的。送到嘴邊,被我張嘴含住。
桃子肉涼涼的,咬下去,沁甜。糖水順著嘴角要往下流,媽媽拿手給我擦了一下,說:"慢點。"
我咽下去。又挖一瓣,在勺子里頓了頓,把糖水瀝了瀝,才餵過來。咽下這瓣,媽媽伸手,把滑下來的被角拉上來,替我掖在身子底下。
吃了三四瓣,搖頭,夠了。
媽媽把勺子放下,說:"涼,剩下晚點再吃。"
罐頭開著蓋,就放在床頭櫃上。罐里還剩小半罐糖水,幾瓣黃桃肉浮在裡頭。
我看著媽媽。她擱在膝上的那只手,手背上有一塊青的。臉上那點烏青,從眼角底下一直連到連到腮幫子上。
不知怎麼,我又想起小時候來。
也是發燒,也是這樣的黃桃罐頭。那回是冬天,屋外頭下著雪,屋裡生著爐子,爐蓋燒得發紅,暖烘烘的。
我燒得臉通紅,媽媽把我裹在被窩里,只露一個腦袋。坐在床邊,挖一瓣桃餵我。
桃是涼的,先冰一下牙,後頭才泛出甜來。
我咬一口,剩下的整瓣都塞進嘴裡,媽媽也把糖水端過來,我咕嘟咕嘟地喝,喝得急,嗆了一下,還是她給我拍背。
大人說,桃是"逃"。把桃子吃了,把糖水喝了,病就逃了。我大小就信這話。
第二天早上,燒真的退了,我在被窩里滾了一圈,喊餓。
我咽下嘴裡的糖水,回過神來。媽媽不知道我在看她,正要伸手,把床頭櫃上的罐頭往里挪一挪,怕我碰翻了。
我伸手,按住媽媽的手腕。
媽媽愣了,手停在半空。我指頭底下,正是那塊青的邊。
我盯著那塊烏青。我病成那樣,吃了黃桃罐頭,第二天就好了。媽媽手上也有傷,吃一罐,傷也能好快些。
我把罐頭拉過來,拿起瓶子邊那把勺子,學媽媽的樣子,舀了一勺糖水,送到她嘴邊:"媽媽,你喝。"
媽媽看著我,沒動。
我說:"我媽媽也吃,也好得快些。"
我仰著臉看她。媽媽也低頭看我。
媽媽的嘴動了動,又抿住。眼眶一下紅了,眼裡的水汽湧上來,憋著,沒讓掉下來。
沒接我手裡的勺子,先低下頭。過了一會兒,才張開嘴,把那勺糖水喝了,喉嚨動了一下。
把勺子從我手裡拿過去,放回罐頭瓶里。把罐頭放回床頭櫃上,動作很慢。
媽媽別過臉去。
我慌了,掙著要坐起來。
媽媽聽見動靜,轉回臉,眼睛還紅著,先伸手按住我的肩:"躺著,別動。"
我躺回去,看著她。媽媽拿手背在眼睛上按了一下,放下手時,臉上已經看不出甚麼了。
起身,把飯盒收拾了,又從布包里掏出兩本書、一個本子、一支筆,擱在我被子上。
"燒退了,腦子不迷糊就翻兩頁。"媽媽說,"落下的,回頭我找你老師問問。"
把書壓了壓,正了正,筆橫在書頁上。那是我的課本,還有一本借的故事書,我先前正看到一半。順著我折的那頁翻開,把書角撫平。
課本那頁,頁邊上有幾行媽媽的字,鉛筆寫的,是幾個生字,注了拼音。
我伸手,碰了碰書的邊。紙是涼的。
我翻開書,媽媽沒急著走。
起身,把床頭櫃上散著的藥包攏了攏,排齊,又端起水杯出去,回來時杯里續了熱水,放在我伸手夠得著的地方。
坐回床邊,看著我。
我說:"媽媽,你也歇歇。"
媽媽說:"媽媽不累。"伸手,把我翻亂的書頁理了理,"你睡會兒。我上你爸那兒去。"
我"嗯"了一聲。
拎起空飯盒,走到門口,又回過頭:"藥在抽屜里,一會兒記得吃兩片。"
"知道了。"
拉開門,走出去,門在身後輕輕帶上。腳步聲順著走廊往那頭去,越來越遠,後來聽不見了。走廊盡頭,遠遠地,有扇門開了一下,又合上。
我躺著,看著門口。日頭照進來,牆上那條亮印子,慢慢挪了地方。
媽媽走了,屋裡靜下來。我躺著,想剛才的事。
糖水又不苦,媽媽怎麼就紅了眼呢。
我翻了個身,把課本拿起來,翻開。那頁邊上,媽媽的字,一筆一畫的。我看了好一會兒,才把書放下,閉著眼躺回去。
走廊盡頭那扇門,開了一下,又合上。媽媽順著走廊,走到那扇門前,隔著門上的玻璃,先往里看了一眼。
爸就躺在靠里那張床上,臉朝上,閉著眼,一動不動。值班的護士從旁邊過去,媽媽朝她點了一下頭,護士也點點頭,走遠了。
她隔著玻璃站了一會兒,才輕輕推開門,走進去,把門帶上。
屋裡比走廊靜。白熾燈亮著,照得四壁發白。
床上的人瘦了,兩腮塌了進去,鬍子好些天沒刮,青乎乎的一片。鼻子通了兩根管兒,胸口隨著呼吸一起一伏,很慢。
床頭的監護儀綠線平平穩穩地走,一格一格地跳。上頭那排數字:72,118/76。
媽媽在床邊坐下。鐵椅子,涼。先抬頭看了看吊瓶,瓶里的藥水還剩小半瓶,一滴一滴地掉。
把目光收回來,把被角往他下巴底下掖了掖。掖完,手沒拿開,摩挲著爸的胡茬子。
他右手扎著針,連著輸液管,左手搭在白單子邊上,手背的皮膚松著,露出青筋。
伸手,把他那只左手握住了。那只手涼,媽媽握緊了,沒松。
屋裡靜,只有機器的輕響,和藥水一滴一滴掉進管子里的聲音。
媽媽沒急著開口,看著他的臉,看了好一會兒。
她聲音壓得低,放得軟:
"延延燒退了。早上我走的時候還燙著,這會兒額頭不燙了。"
停了停,又說:"我給他下了碗雞蛋湯麵,臥了兩個蛋。頭一口蛋黃,他嚼了半天,好歹咽下去了。黃桃罐頭也吃了,小半罐,糖水也喝了。"
"書我也給他帶去了,兩本,還有本子、筆。讓他躺著翻兩頁,沒把功課撂下。"
一句一句,揀好的說。說著,手擱在他手背上,拇指摩挲他那幾根手指。
床上的人不動,眼睛閉著,胸口一起一伏。床頭那台監護儀上,數字慢慢地往上走:84,88。
綠線還在一格一格地走,只是跳得比先前快了些。
媽媽沒看那台機器,只盯著爸看,又說:"延延問起你,問你好些沒有。我說你睡著呢,等醒了,就去看他。"
她說完這些,又補一句沒頭沒尾的:"院裡的衣裳,我今早都收了。天涼了,等延延出院,該換厚衣裳了。"
報完了兒子的,媽媽用力抿一下嘴唇。屋裡靜下來,只剩機器的響,藥水一滴一滴。
低下頭,又抬起來,看著他,半晌,才開口:"爹……他,沒了。"
話一出口,自己先停住,張了張嘴,又合上。隔了一會兒,才又接下去:
"就是上回的事。爹他下鄉去借錢,回來的路上,讓人搶了,給打死了。"
媽媽說得慢,一句一頓。說到"給打死了",聲音低下去,停住,喘了口氣,才接著往下說:
"後事都辦妥了。墳,都弄好了,就葬在河灘那邊,延延替你捧的靈。"
說完這句,別過臉去。
床頭那台監護儀上,綠線一下子抖起來,波形高一下,低一下,那排數字跟著往上躥:92,104,118,還在往上拱。
旁邊的血壓也上去了,150,98。
媽媽低著頭,拿袖子在眼角按了一下。沒看那台機器。手放下來的時候,看見自己手背那塊青,把手翻過去,手心朝下,壓在被子上。
屋裡又靜下來。機器還在響,那排數字還懸在高處,沒有下來。
過了好一會兒,媽媽把氣順平了。握著的那只手,不知甚麼時候松開了。又重新握起來,握緊。
坐在那兒,好一陣沒動。那排數字還懸在高處,沒抬頭看。媽媽的肩膀,慢慢塌下去一點。
站起身,去牆角打了半盆溫水,絞了條毛巾,走回來,在床邊坐下。
拿熱毛巾,給爸擦臉。手在熱水里浸了浸,焐熱了,才去碰他的臉。
從額頭擦起,慢慢往下,過眉骨,過眼皮,過鼻梁,到下巴。擦得慢,一下,一下,手放得輕,動作也慢。
鼻子上沾了點東西,拿毛巾角,輕輕給他拭了。
擦完了臉,把毛巾翻個面,又擦他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擦到手背那根針,放輕了,繞著針管,一點一點,把貼布邊上的藥漬擦淨。
擦完,把毛巾放回盆里,伸手,理了理他額前的頭髮。頭髮長了,往一邊倒,用手抿了抿,抿到一邊去。
媽媽把爸那只手放回被子里,蓋好,隔著被子,拍了拍。手沒拿走,搭在被子上,低低地說話:
"別惦記,家裡有我,塌不下來。"
"延延有我。"
翻來覆去,就這兩句。床上的人不動。
床頭那台監護儀上,數字一點一點往下退:118,110,104。綠線還抖著,抖得沒先前凶,可到底沒有落回72。
媽媽沒留意那些數字。把毛巾端去倒了,又走回來。
重新在床邊坐下,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眼淚在眼眶里轉,仰了仰臉,沒讓掉下來。又拿袖子,在眼角按了一下。
媽媽直起身,把衣裳理了理,正了正,說:
"你睡吧。我上外頭,看看醫藥費去。"
站起來,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又停住,折回去,把窗簾拉開一條縫。光從那道縫里進來,落在床尾,屋裡亮了一點。
走回門口,又回頭,最後看了他一眼。床上的人還是那樣,閉著眼,胸口一起一伏。
拉開門,出去,把門輕輕帶上。
門合上的那一瞬,媽媽隔著門上的玻璃,又往屋裡掃了一眼。床頭的監護儀還亮著,那排數字,還停在104上下,沒有下來。
在門口站了站,把腰直起來,才順著走廊往外走。步子不快,落地是實的。
縣政府那間小會議室,長條桌,鋪著綠呢子台布。
台布洗過多少回,邊角起了毛,有一處煙頭燙出的小洞。
白瓷茶杯一溜排開,茶水續過,煙灰缸里戳著幾截煙頭。暖水瓶立在桌角,塞子半掀著,冒著一線白氣。
吊扇在頭頂慢慢轉,轉得桌上的紙角一掀一掀。
窗戶半開,外頭的太陽白花花。蟬聲有一搭沒一搭,叫得懶。
書記周治平坐主位,手邊擱著那只保溫杯,杯壁上茶垢厚厚一圈。縣長趙滿囤坐他右手,白襯衫,下擺掖得一絲不苟。
副縣長何守正挨著趙滿囤坐下,把筆記本攤開,鋼筆擱在紙上。對面是財政局局長袁樹聲、公安局局長孫朝林。
縣政府辦公室主任鄭立群坐在門邊,面前一個本子,一支筆,管記錄。他那個位置,進出的人都從他跟前過。
周治平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才開口:"改制到了節骨眼上。各口把情況過一遍,有困難的,擺到桌面上來。"
老袁先說話,就兩句:"財政上這個月能擠的,都擠給改制了。別的口,往後放放。"他說完,誰也不看。
孫朝林報了兩句治安,也是平平。何副縣一邊聽,一邊在本子上記,記的都是數。
輪到何副縣說機械廠那頭。他翻了翻本子。
"評估公司這禮拜進場。職工安置的底數也摸完了,四千號人,內退一批,買斷一批,剩下的進新廠。眼下還穩。"
周治平聽著,把保溫杯蓋擰開,又擰上。何副縣把數報了,合上本子,示意鄭主任那邊還有沒有要說的。
輪到鄭主任。他沒急著說,先清了清嗓子,翻開面前的本子,眼睛在屋裡掃了一圈,才慢條斯理地開口:
"兩位領導,我說說機械廠那邊的情況。"
他頓了頓:"周小北,車間的老師傅,在廠裡快二十年了。這孩子爭氣,按現在的成績,是要考大學的人,全家都指著他。可眼下人躺在醫院裡,家屬隔三差五往廠裡跑,職工們看著,難免有些議論。"
聽到"周小北"三個字,何副縣手裡的筆停了停,才又落下去。
他翻了一頁本子,又說:"廠裡的事故報告寫的是操作不當,報了安技科,也核了,程序都走了,手續上挑不出錯。可工人那頭,情緒不小。有人說,一台床子報了三次修,沒人理,出了事全賴到工人頭上。"
他抬眼,看了看兩位領導,又垂下眼:"曹廠長處理這個事,我看是急了點。人還躺在醫院裡,家屬也鬧過幾回。底下有人說,再這麼壓下去,怕是要出亂子。"
"外頭傳的話,有些難聽。"他頓了一下,"說廠裡是想把這事情拖過去,拖到人出院、或者乾脆拖死了,就再沒人提了。這話傳到我耳朵里,我聽著不像話,可也沒法堵人的嘴。"
末了,他補了一句,聲音不高不低:"改制正在節骨眼上,資產評估、債務剝離,都在關口上。真要鬧起來,讓上頭的看見了,縣委、縣政府臉上,都不好看。我也不是替誰說話,就是提個醒。"
他說完,屋裡靜了一下。幾個人端著茶杯,誰也沒喝,眼睛往何副縣這邊瞟。
何副縣沒急著接話。
他把手裡的煙在煙灰缸里按滅,坐直了,先推了推眼鏡,翻開面前的本子,手指在某一頁上點了一點,才開口。
聲量比鄭主任高了半截:
"鬧?誰在鬧?我怎麼沒聽說工人要鬧。"
"周小北那個事,是操作不當。事故報告、維修記錄,一樣不落,數據都擺在那裡,隨時可以調出來對賬。"
"白紙黑字,廠裡按程序報的,廠辦也核過。是定論,不是誰拍腦袋定的。"
"個別別有用心的人,想借這個攪渾水,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改制是大局,全縣都等著這一錘子。不能因為一兩個人,把一盤棋攪了。"
"工傷不工傷,按規矩來。"他頓了頓,"該認定的,程序擺在那兒,跑不了;不該認定的,誰說也沒用。"
他把話一收,合上本子:"誰煽動,查誰。曹廠長那頭,我盯著。"
這番話說完,屋裡比先前還靜。鄭主任張了張嘴,沒接上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往縣長那邊看去。
趙滿囤低頭抽著煙,彈了彈煙灰,又抽一口,臉上看不出甚麼。
周治平聽完,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兩下。他沒有看趙滿囤,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才開口,聲音不高,平得很:
"改制是大局,何副縣說得對。工人那邊,要把話說清楚,別讓人鑽了空子。老何,這事你盯著,妥善處理。"
何副縣說:"是,我盯著。"
鄭主任低下頭,在本子上記了兩個字,筆尖在紙上戳了戳。
會接著開,又過了兩件事。散會的時候,日頭已經從窗台上挪到牆角。
周治平先起身,眾人跟著站起來。趙滿囤把煙按滅,彈了彈衣襟,也出去了。鄭主任收本子,落在人後頭。
周小北的事,就這麼定了調,再沒人提半個字。
何副縣慢了一步。等人都出了門,他把本子合上,鋼筆別進兜里,又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才走。
回到自己辦公室,他把門帶上。他在桌前坐了一陣,拉開抽屜,裡頭壓著一份材料,機械廠報上來的,事故那頁他翻過多少回,紙角都卷了。
他又翻了翻,合上,放回去,才拿起電話,撥了個號。響了兩聲,那頭接了,是曹大奎的聲音,嗓門不小。
"是我。"何副縣說,"周小北那個事,別拖了。材料該補的補,該走的走,能認的就趕緊認。"
電話那頭說了些甚麼。他"嗯"了一聲。
"今兒會上有人提了。我壓下去了。你那邊把手續弄利索,別讓人抓著把柄。"
那頭又說。他停了一下,補了一句:"該花的錢,花。別在這上頭省。"
他放下電話,往椅背上一靠,眼睛望著天花板,望了好一會兒。
辦公室里靜下來。窗外的蟬,還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