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風來
他頓了頓,把話說得明白些:"她家現在是過不去那個坎。她男人在醫院躺一天,錢就燒一天。她不尋門路,誰給她尋?"
"你的意思是……"曹小飛抬起頭,眼睛亮了一下。
"爹的意思?"曹大奎看著他,"現在是法治社會,不興舊社會那一套了,不然爹就當花錢給你買個丫鬟。"
他往外邊努了努下巴:"她要是沒那個心,你貼上去也是白搭。你就在家等著,別上趕著。她真急了眼,自己就來了。"
"她來了,我咋說?"曹小飛的聲音有點緊。
"你啥也別說。"曹大奎說,"她求到你跟前,你端著。她拿出誠意來了,你再把消息告訴她。"
"她拿不出誠意,你就把話咽著。"他看了兒子一眼,"記住了,上趕著的買賣做不成。掉價的東西,白送人。"
"嗯。"曹小飛點頭,點得有點急,又壓住了,"我記住了。"
曹大奎看著兒子,又補了一句:"你記著,你找的這人,是給你當老媽子的。伺候你,給你把日子過利索。旁的歪心思,你少動。"
"知道了。"
曹大奎又看了他一陣,末了問:"爹跟你說這些,你都記住了?"
"記住了。"
曹大奎站起身,把襯衫扣子系上一顆:"行了,我上小梅那兒給你拿點吃的,別半夜折騰她了,你擱家等著。"
"爸。"曹小飛叫住他,"她要是一直不來呢?"
曹大奎在門口站住,沒回頭:"她男人的工傷認定,材料在爹抽屜里壓著呢。"
他邁出去半步,又停下:"她來,爹給。她不來,爹就壓著。急的是她,不是咱爺倆。"
門帶上了。
電視還開著,聲音不大。
曹小飛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伸手,把拉到脖子根的拉鍊往下拽了拽,拽到胸口,長出一口氣。
他抬起頭,看著頭頂那盞日光燈,燈絲嗡嗡地響,看了好一陣。
那天夜裡,我正趴在飯桌上寫作業。媽媽在燈那頭備教案,筆在紙上沙沙地划。院門忽然被人拍響,咚咚的。
媽媽手裡的筆停了一下,擱下,起身去開屋門。隔著院子,外頭那個人又喊了一聲:"嫂子在家不?"聲音悶悶的。
媽媽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才把門閂拉開。那人進了屋,先站住,笑著招呼:"嫂子,我姓方。小北的老朋友。"
南方口音,又混著北方的腔調,聽著彆扭。我抬起頭,一下子愣住了。
這聲音,我聽過。巷口,那個人靠在車門上,跟我爸說話。
我盯著他,一身深色夾克,領口卻是個花領子,西褲皮鞋,手裡拎著個皮包。頭髮一片油,看著怪齊整,顯老闊氣了。
他說他姓方。方老闆,做鋼材生意的,我聽二蛋念叨過。我看著眼前這人,心裡拿不准是不是他,也不敢問。
媽媽給他搬了把椅子,說:"您坐。"他沒急著坐,先問:"小北,好點沒有?"
"還在醫院躺著。"媽媽說,"啥時候醒不知道。"
那人嘆了口氣,在椅子上坐下,把皮包擱在膝上:"我跟小北,是老交情了。這些年我在外頭跑買賣,回來少,也沒顧上看看他。前些日子聽說他出了事,我這心裡頭,一直放不下。"
媽媽站在桌邊,手搭在椅背上。我低著頭寫作業,耳朵竪著。
"嫂子,我不繞彎子。"那人說著,拉開皮包,從裡頭掏出一沓錢,百元的,拿皮筋勒著,擱在桌上,往媽媽那頭推了推,"這錢你先拿著,給小北看病。不夠了,言語一聲。"
我盯著那沓錢。皮筋勒得緊,錢都是新票子,壓得平平整整,挺厚的一沓。我長這麼大,沒見過這麼多錢擺在家裡桌上。
媽媽沒接。她看著那沓錢,好一陣,才開口:"這錢,我們不能要。"
"拿著。"那人笑,"我跟小北,不是外人。"
"他從沒跟我提過您。"媽媽聲音不高。
那人臉上的笑頓了頓,又堆起來:"走動少。早年在廠裡,他幫過我大忙。我這人念舊。"
我沒抬頭,鉛筆停在半空。
"您到我們家,到底有啥事?"媽媽問。
那人把身子往前傾了傾,聲音壓低了半截:"嫂子是明白人,那我直說。小北這事,我聽說了。廠裡不認,是上頭有人壓著。這口氣,你咽得下?"
媽媽垂著眼,看著地上那片燈影。
"縣里不是沒人講理。"那人說,"改天你帶著孩子,上縣政府去坐坐,把這事的來龍去脈,跟領導們擺一擺。"
他拍了拍手邊的皮包:"錢你不用愁,包在我身上。醫藥費、營養費,該要的一分都少不了。"
媽媽的手,從椅背上放下來,攥住衣襟,又松開:"我們不去。"
"咋不去呢?"那人盯著她,"小北躺著,一天的藥錢多少?廠裡拖一天,你們家就難一天。去縣里把話說了,有人給做主……"
"不去。"媽媽打斷他,聲音不高,可硬,"他是廠裡的人。工傷不工傷,廠裡有章程。"
"我們按章程走。"她頓住,把那口話咽了咽,"您這錢,也請拿回去。"
那人看著她,還想說甚麼。媽媽已經站起來,把那沓錢拿起來,擱回他面前:"錢您收好。他的事,我們家自己想辦法。"
那人低頭看著那沓錢,半晌,伸手拿起來,在手裡捏了捏,裝回皮包。他站起身,臉上的笑還掛著,可淡了。
"嫂子,你再想想。我這話擱這兒,不收回。想通了,隨時找我。"
媽媽沒動,站在門邊。那人邁出門檻,往院裡走。
皮鞋踩過院裡的土,鞋底沾了一點。院門在他身後關上,門閂嘩啦一聲,插上了。
媽媽背對著我,站在門口,站了好一陣,才慢慢轉過身來。我看見她的臉,有點蒼白。
我小聲問:"媽媽,那是誰?"
"不相干的人。"媽媽走過來,把桌上放錢的地方抹了一下,"寫完了,就睡吧。"
"他給的錢,咱咋不要?"我問。爸還在醫院躺著,家裡的錢是省著花的。
"那錢,拿了燙手。"
"燙手?"
"拿了,往後就得聽人家支使。"媽媽說,"他那話你聽見了,是叫咱上縣里鬧去。你爸的事,咱不鬧。"
我沒再問。可心裡還是想不明白:有人送錢來,媽媽咋就推了呢。
那天夜裡我躺下,翻來覆去,想那人的聲音到底在哪兒聽過。
桑塔納,巷口,那人靠在車門上,跟我爸說話……想不起來。
屋裡那盞燈還亮著,媽媽在外屋,好一陣沒有動靜。
巷口,車旁。助理早把車門拉開了。方老闆上了車,坐定,把那沓錢從皮包里掏出來,在手裡掂了掂,才塞回去。
"老闆,談得咋樣?"助理問。
"碰釘子了。"方老闆說。
"那咋辦?她家不去縣里,工人那頭,就缺個領頭的……"
"涼拌。"方老闆打斷他,往車座上一靠,看著前頭黑漆漆的巷子,"柳河上千號工人,我不信個個都是硬骨頭。她不去,自有人去。"
助理等著他往下說。
"明兒起,你摸摸廠裡買斷那批人。"方老闆說,"誰家最近缺錢,誰心裡頭有怨氣,一家一家摸清楚。"
"摸清了……"
"摸清了,給錢。"方老闆說,"不用給多。錢到了,話自己就會說。"
"工人去鬧,比她一個女人去鬧,體面。事情自己就發起來了。"
"明白了。"助理點頭,發動了車。
車燈亮起來,方老闆隔著車窗,往那院裡看了一眼。
光映在窗戶上,黃黃的。他收回目光:"開車。"
車開遠了。周家那盞燈,還亮著。
媽媽坐回外屋燈底下。桌上攤著教案,紅筆擱在邊上,停在一道題旁邊。那人坐過的那把椅子還斜著,她伸手,把它搬回桌邊,靠牆放正。
沒急著坐,先去摸了摸門閂,插得牢實。回到桌邊,把本子合上,筆帽套好,手在桌面上擱了一會兒,才去開抽屜。
抽屜里東西不多。半截蠟燭,一包火柴,戶口本,幾張票子,拿手絹包著。
手伸到最裡頭,摸出一張紙。折了好幾折,折痕壓得深,紙軟了,邊角起了毛。
是醫院那張賬單。她攤開在桌上,沒看,又原樣疊起來。
想了想,再展開,這一回從頭到尾一行一行看下去。
搶救兩千六,手術四千五,監護室一天三百五。
她看得慢,指頭跟著紙上的字走,走到最後一行,停住。
外頭不知誰家的狗叫了兩聲,又沒了。屋裡靜,裡屋我早睡熟了,鼻息勻勻的。
把紙折好,指頭在折痕上壓了壓。
那人臨走的話,一句一句都在:去縣里把話擺一擺,錢他包,醫藥費誤工費一分少不了。
她盯著手上那張紙,看了半天。
紙疊小,塞進貼身的衣兜里,按了按。
起身進裡屋,沒急著躺下。書包掛在椅背上,輕輕抽出作業本,是我明天要交的數學本。
翻到末頁,一行一行看下去。看到一道錯題,鉛筆在紙邊停住,到底沒落下去。合上本子,放回書包里。
我翻了個身,含含糊糊說了句甚麼。媽媽走過去,把滑下來的被角拉上來,壓在胳膊底下,低頭看,看了一陣,才直起身,輕手輕腳退出來。
她沒睡。在門口那把凳子上坐下,靠著門框。院子里黑透了,鄰家院裡的雞在窩里動了動,又靜了。
她坐了很久。不知道甚麼時候,院牆外頭有了動靜,先是遠遠一聲車響,然後是早起的人聲、腳步聲,往廠區的方向去。
天,要亮了。
她起身,回到裡屋,在我的腳那頭躺下,和著衣裳。
躺了一會兒,又坐起來,把抽屜里那手絹包著的錢拿出來,數了數,抽出兩塊,壓進書包夾層,剩下的包好,揣進自己兜里。
天大亮了,她把那身出門的衣裳換上,扣子系到領口。那張清單貼身收著,硬紙角硌著胸口。
輕輕帶上門。院子里,日頭剛爬上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