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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出價

咕嘎大王 · 柳河舊事—教師美母的淒苦人生路 · 本章第 2 / 2 頁

聽見媽媽的聲音,他的火又上來了,對著電話就罵:"臭婊子,給臉不要臉,還裝清高,給老子擺架子!給你一天時間考慮清楚,明天晚上派車去接你,洗乾淨、打扮好,老老實實過來伺候老子!"沒等媽媽說話,"啪"地掛了電話。

媽媽握著話筒,手是抖的,一個字說不出來。把話筒擱回去,轉身往家走。走了兩步,腿一軟,扶住小賣部的櫃台。

"延延媽!"小賣部老闆又喊,"有電話,醫院的!"

媽媽慌神,跑回來接。電話里是醫院:周小北的欠費要盡快補繳,人已經轉到普通病房,明天再不繳費,就得停藥。

媽媽掛上電話,站在小賣部門口,半天沒動。店裡燈泡照著她的影子。

她想起前幾天,曹小飛還說過:"叔躺著了,媽還有我呢。"現在,電話里那聲"臭婊子",還在耳朵里回響。

低下頭手空抓幾下,手心裡甚麼都沒有。

她怎麼回的家,自己都不知道。

......

週五,再上兩節課又能放假了。我去廁所撒尿,腦子里還轉著課上講的題。

小便池是一大排,上頭接一根水管,水管上鑽了好些洞,水滋到牆上,順著牆往下淌,牆根子全是尿鹼。

褲子還沒解,一隻手從背後按住我的後腦勺,往前一推,臉撞上牆,額頭磕在瓷磚上。

我扭頭,亮子呲個大牙對我笑。

二毛堵在我後頭,把出口橫住了。

外頭的光照進來,被二毛的擋了一片,我眼前暗了暗。

水管的水還在滋,滴答滴答的。

還沒回過神,拳頭就來了。

第一下砸在腮幫子上,耳朵嗡的一聲。

我伸手推他,手剛抬起來,二毛從後頭撲上來,掐住我的手腕往背後擰,膝蓋頂進我腿彎,我腿一軟,跪下去。

膝蓋磕在濕滑的水泥地上,褲子濕了一片。

我用力掙。胳膊肘往後搗,搗在二毛肚子上,他悶哼一聲,掐得更緊。

另一隻手撐著地,要爬起來,亮子一腳踩在我後脖子上。腦袋往下一沈,臉貼上去,鼻子撞上尿槽的邊。

我梗著脖子,撐著,水滋到臉上,一股腥臊衝進鼻子,我猛地吸氣,水吸進嗓子眼,嗆得咳都咳不出,嗓子眼裡火辣辣的,全是那股騷哄味。

我憋氣,憋不住。吸一口,嗆一口。眼淚自己淌下來,混著尿水,順著鼻梁流進嘴裡,又騷又咸。

我吐,吐出來的是水,帶著沫子。亮子說,叫爺爺。二毛跟著笑,笑得直喘。

我沒叫。

他腳下用力,我的臉壓下去,貼上槽底,那層淺水漫過半邊臉,鼻孔貼著水面,我一吸氣,水滋進鼻腔,嗆得我猛地一咳,咳出來的又順著嘴角淌回去,耳朵里嗡嗡響,別的甚麼都聽不見。

"叫爺爺!"亮子又說,聲音從頭頂壓下來,甕甕的。

我張了張嘴,槽底的水漫進嘴裡,真苦。我覺著自己要答應了,叫一聲,興許就完了。可嘴張著,那個字卡在嗓子里,上不來。

余光里,見著裡頭那排旱廁上蹲著徐磊。

他縮在牆角,半個身子貼著牆,手攥著一團廢作業本,捂在臉上,擋著臉。

半點兒聲音不敢出。

我看見他的手指頭在哆嗦,作業本跟著抖。

"先給你小子松松骨。"

說完這句莫名其妙的話,他們松了手。亮子的腳從我後脖子上挪開。

我趴在地上,半天沒動。褲兜里那把鑰匙硌著大腿,是家大門的,它硌著我,提醒著我。

我撐著地,慢慢爬起來,臉上、頭髮上、前襟上全是水,分不清是尿還是水。

眼睛死死盯著亮子的後脖頸子,拳頭捏了又放,等到他們出了廁所還是沒敢動作。

低著頭往外走,沒兩步,乾嘔一下,中午吃的全吐了出來。

抬起頭,日頭明晃晃地懸在當頂,晃得我眯起眼。光照在身上,身上那股尿騷味散不去。風從門口灌進來,貼著肉走,我打了個寒噤。

我繞到教學樓後頭,牆根底下有個水龍頭,底下是水泥池子。

蹲下去,頭正好探到水底下。擰開,水呲出來,我先洗臉,捧水潑在臉上,拿手抹了兩把,把臉上那層東西抹下來。

又洗頭,水兜頭澆下來,激在頭頂上,我渾身一縮,肩膀聳起來,後背繃著,順著額頭、鼻梁淌下來的水灌進領口,順著脊梁溝一路淌到腰。

搓頭髮,指頭縫里搓出白點子,是尿鹼。洗完頭洗指甲,把手伸到池子里,拿指甲尖摳指甲縫,摳出來的泥混進水里。

衣裳一層一層濕透,貼在胸脯上,後背貼在後腰上,沈甸甸地墜著。過了一陣,我才慢慢松下來。

我蹲在那兒,讓水澆。

水聲嘩嘩的,蓋住別的聲音。

閉著眼,眼皮底下一片紅。

那股味衝掉了,水珠子沿著皮往下走,走到哪兒,哪兒起一層細小的疙瘩。

心裡頭那些念頭,冒一個,讓水衝一個:下午的課,回家怎麼開口,明天怎麼進教室。衝完了,我蹲著沒起來。

響鈴了,我關了水,又蹲了一會兒,才扶著牆慢慢站起來。

教室不能回,怕人看見我這樣,怕老師問起來。

我貼著牆根走,繞過操場,鑽進煤堆後頭。

煤堆挨著圍牆,半人多高,正好擋住我。

我蹲下去,胳膊圈住膝蓋,下巴擱在膝蓋上。

煤塊在太陽底下泛著光,黑亮亮的。

下課鈴響,學生從教室湧出來,笑聲叫聲從牆那頭飄過來。

有兩個人往煤堆這邊走,走到跟前站住,掏出煙點上,抽了幾口,說了幾句甚麼,又走了。

我蹲著,把身子又矮下去一些。

太陽從當頂往西挪,影子從短變長,變淡。

放學鈴響,校園裡先熱鬧了一陣,又慢慢靜下去。人聲散了,我才從煤堆後頭出來。

校門口人已經不多,小賣部門口蹲著兩個人,我低著頭,沒注意,走出去了。沒多遠,背後有人喊我名字。

回頭,二毛,旁邊是亮子,亮子身後還跟著幾個人,十七八歲,有個胳膊上紋老虎頭的,嘴裡叼著煙,拿眼睛打量我。

我轉身想跑,後頭也堵上一個。前後都有人。我退到牆根,後背貼上牆皮。

"就是他?"紋身的那個問,煙夾在指頭裡。

"就他。"亮子說。

"小子!"那人把煙往地上一扔,用腳碾了碾,"惹到了飛少,只能怪你命不好。"

我攥著拳頭,盯著他。

他上來就是一巴掌,扇在臉上,我腦袋一偏,半邊臉碰上了牆皮。

又一腳踹在肚子上,我弓下腰,他揪住我的頭髮,往牆上磕了一下,又提起來,看我一眼,罵了句甚麼,松了手。

"操你媽的!"二毛喊,"還敢瞪老子!"

我喉嚨動了動,沒吐那個字。

紋身的把煙頭踩滅:"繼續打。"幾個人圍上來,拳腳落下來,踢在背上,踹在腰上,落在腿上。我護著頭,蹲下去,縮成一團。

拳頭和腳還往身上落,踢在手上,手背蹭破了皮。

二毛在旁邊笑。有人從路邊經過,看了兩眼,繞開了走。

"行了。"紋身的說。幾個人停了。他蹲下來,拍拍我的臉,"回去問問你媽,為啥挨這頓打!以後老實點。"

他們走了。我在地上趴了一會兒,才爬起來。衣裳上全是鞋印,半邊臉腫著,嘴裡一股鐵鏽味,我吐了一口,唾沫混著血。

天黑透了,我扶著牆,一步一步往家走。

媽媽看見我,臉色一下子變了,拉著我進屋,先看我的臉。

"怎麼搞的?"

我別過臉,她沒再問。

手抬起來,想碰我的臉,指頭剛挨著皮膚,又縮回去,在褲子上蹭了一下。

盯著那塊青看了好一會兒,眼邊紅紅的,轉身去拿藥膏。

晚上,媽媽讓我坐到燈底下,擰開藥膏,棉簽蘸了藥,一點一點往我臉上抹。

手很輕,捏著棉簽的指頭懸著,慢慢地落。擦到額角,我疼得抽了一下,她手就頓住了,等我緩過來,才又往下抹,抹得比先前更輕。

抹完,媽媽沒走,站在燈底下看我,嘴唇動了動,又抿住。把藥膏擰好,放回櫃上,回到我邊上坐下。

"延延,"她聲音很輕,"是媽媽……連累了你。"

我把臉偏到一邊。

警察是夜裡來的。沒進屋,在院門口站著。媽媽開了門,兩人就站在門檻外邊說話。我坐在堂屋裡,隔著門看見兩個人影。

"老爺子是讓人害了。"警察聲音不高,"城西那條土路上找著的。"

媽媽扶著門框,站著沒動。

"人走了怕有好幾天了。"警察說,"天熱,放不住了。手續我們連夜辦,能簡的都簡。明兒個你去所里簽個字,回頭上火化場領人。"

媽媽說:"好。"

"身上那點錢,讓人翻了。"警察說,"兩只鞋都給脫了,扔在道邊。鞋墊底下壓著錢,也翻走了。"

我坐在堂屋裡聽著。爺爺那雙鞋,鞋底磨得薄,鞋幫開了線,左腳那只,後跟補過一塊皮。他出門那天,穿的就是那雙鞋。

"還有一份錢,"警察壓低聲音,"縫在褲襠布里,那人沒翻著。屍檢的時候找出來,你點點。"

"後腦勺挨了一下,"警察說,"沒當場死,流血流沒的。擱在那條路上,好幾天沒人知道。"

夜裡靜,門口的話一字一句傳進堂屋。好幾天沒人知道。

"就這麼個事,不進屋了。"警察說,"你們想開點,如果抓著人了會通知你們的,有啥事可以去所里找我。"腳步聲出了院門,走遠了。

媽媽把院門關上,回來,腳步很輕,輕得沒有聲音。我盯著地上的搪瓷盆,盆里半盆涼水,映著燈,一晃一晃。

......

轎車穩穩停在金都夜總會門口,霓虹燈花花綠綠,晃眼。

車門打開,媽媽下車。她站在燈底下,理了理裙擺,指尖順著裙邊一抹,壓平褶皺。

高跟鞋把身量拔起來,紅裙收在膝蓋上頭,腰背挺得直。

燈光一明一暗地晃過她,她迎著光看了一眼那排燈,眼睛眨了眨,站了一會兒,才邁步。

走得不快,也不慢,裙擺隨步子一收一放,腰身隨著步子輕輕晃。門童迎上來,她沒看,徑直進了門。燈影一晃,背影沒了。

南岸,紅牡丹歌舞廳的迪斯科從門縫里擠出來,震得門口牆皮簌簌掉渣。

燈光紅綠一轉,人影在舞池里扭成一團,有人舉著杯子往台上灌酒。

門口蹲著個醉漢,抱著路燈桿,吐了一地,沒人管。

棚戶區,一戶人家燈下吃飯。女人給孩子夾菜,孩子笑著,男人說了句甚麼,一家人都笑了。桌上有肉,有魚。電視里的歌正唱著。

金都地下,牌九麻將響成一片,錢垛在桌上。

煙味嗆得人睜不開眼。

有人贏錢,眼紅著;有人輸光,蹲在牆角。

吆喝聲、罵聲、麻將聲,一層疊一層,從通風口冒出來,混進夜風裡。

街面上,錄像廳門口貼著港片海報,喇叭里的歌換了一首又一首。

電話亭前排著隊,有人等急了,拿指頭敲玻璃。

自行車流過去,車鈴亂響。

大排檔的油鍋冒煙,油點子滋著響,炒菜的味順著風走。

百貨大樓的櫥窗亮著,假人穿著紅裙子,朝街上看。

我站在院門口,風從巷口吹過來。沒人應我。屋裡靜下來,老掛鐘在暗處走著。

"媽媽,你還要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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