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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出價

咕嘎大王 · 柳河舊事—教師美母的淒苦人生路 · 本章第 1 / 2 頁

天擦黑。困得厲害,躺屋裡,迷迷糊糊聽見媽媽那屋有響動。

我眼皮發沈。外頭先是一陣自行車鈴,叮鈴鈴過去,跟著開門聲、關門聲、腳步聲,誰家都收工回了家。

隔壁的燈先亮,隔著牆頭,黃黃一片,跟著東頭老李家亮了,西頭周嬸家也亮,窗玻璃上人影晃。

老李家的電視響了,一陣一陣笑;周嬸家孩子哭,大人哄,哄不住,罵起來;再遠些,兩口子站在院子里說話,聲音一遞一遞,聽不清說的啥。

誰家灶上坐了鍋,鍋鏟磕著鍋沿,熗鍋的蒜味翻過牆頭,灌進屋。

我盯著黑黢黢的房梁,咽了口唾沫。屋裡黑,媽媽那屋,櫃門開了,又關上。

堂屋黑著燈,媽媽那屋燈亮著,光從門口漏出來,把堂屋的地照出一道亮來。

我爬起來,走到媽媽那屋門口,房門敞開。

床尾,疊著一身白布孝服,白天穿過的那身,疊得整整齊齊,一絲褶皺都沒有。

媽媽換了一身新衣裳,一件紅綢裙子,無袖,領口開到鎖骨底下,腰掐得緊,裙擺窄,收在膝蓋上頭,邁不開大步,只能小步挪。

燈一照,泛一層亮,一道一道反著光。

她抬手去夠後背的拉鍊,指頭捏住拉鍊頭往上提,裙身一寸一寸繃緊,卡在腰上,松了手,又彈回去。站著不動,腰上的線也看得分明。

那面舊鏡子立在櫃上,鏡子裡頭,媽媽的臉正對著她自己。

旋開口紅,先在嘴唇上抹了一道,對著鏡子抿了抿,拿手背蹭掉。

又旋出一截,捏在手裡沒往唇塗。

我在門口站著,手攥著門框。鏡子里,她的眼睛抬起來,和我對上,口紅停在指間。

媽媽的眼神在鏡子里恍惚了一陣,聚焦後落在別處,過了一會兒,又收回來,凝在我臉上,定住。

她低下頭,把口紅抹上,抿勻,擰蓋,擱下,再沒抬眼看我。

媽媽拿起耳環,一朵小綠花,花心綴著粒小珍珠,對著鏡子側過臉,指頭捏著耳環往耳垂上送。

耳洞緊,扎進去,又退出來,換個角度再送,進去了。偏頭照了照,鏡子里那張臉跟著偏過去,又取了另一隻戴上。

項鍊拿起來,細銀鏈,繞到頸後,兩只手在脖子後頭找搭扣,指尖夾著搭扣扣上,扣上時後頸的皮膚繃了一下。

指頭順著鍊子滑下來,滑到那塊翡翠玉佛上,那笑佛只有指肚大,圓鼓鼓的一小團,深綠底子里摻著棉絮。

指頭撥了撥,把佛臉擺正,那點深綠就貼在了領口下的皮膚上,才放下手。

她直起身,對著鏡子,領口那圈紅綢子的邊貼住鎖骨。鎖骨底下露出一截白,燈底下白得發亮,一路沒進紅綢子里。

玉佛墜在那片白上,翠綠一小團,貼著皮膚,隨她呼吸微微晃。她低頭看了一眼,指尖在玉佛上碰了碰,又放下。

紅的是裙,白的是皮,那點綠色被夾在中間。

我在門口站著,眼睛落在那片白上,忘了挪開。

她彎腰,紅裙收在膝蓋上頭,那一下,裙邊往上滑了一截,大腿沒藏住露了出來。

黑色直筒絲襪從腳背套上來,指頭捏著襪口,縫線對齊腳丫,一路往上捋。捋過小腿肚,繃出緊致的弧度,油亮亮的,底下的膚色透出一點。

裙邊擋著上頭,襪口看不見,只在壓得最低那一下,裙邊掀起一線,露出黑絲勒進肉里的一圈印子。

媽媽一起身,裙邊落回去,蓋住了。

裙下傳出絲襪蹭動的沙沙聲。

隔著紅綢把襪口又往上提了提,提不動了,才穿上那雙早已準備好的鞋,黑色,尖頭,細高跟,鞋面亮得噬人。

她站定,對著鏡子轉了個身,把頭髮攏到耳後。

屋裡就我和媽媽兩個人。鞋跟磕在水泥面上,一聲脆響,再沒人碰。我站在門口,她沒回頭。

院門外頭,響起一聲汽車喇叭,短促的一下。車燈掃進來,把堂屋的牆照白一塊。媽媽停了手,理了理散下的劉海。

"媽媽,你去哪?"

媽媽沒停下,徑直走到院門口。門外停著一輛黑色轎車。拉開車門,沒急著坐上去。

側過身,一隻手探到身後,把裙擺往屁股底下一攏,抹平,捋直,才背過身去,屁股先送進車里。

屁股落進座椅,兩條腿才收進去,黑面紅底的鞋在黑夜底下一晃,車燈映照出鞋底那道猩紅。

車門敞著,媽媽坐在車里,抬起小指,勾了勾耳鬢散下的那縷發絲,別到耳後,又抿了抿嘴角,把口紅抿勻,這才伸手拉上車門,"砰"地一聲,徹底沒進車里。

我追到院門口。後窗搖下半截,媽媽手肘支在窗沿上,手背抵著嘴邊,臉朝著車里,沒轉過來。燈影暗,臉看不真,只看見那條胳膊橫在窗口。

一陣晚風過來,把她上車時別到耳後的那縷發絲又吹散了,垂下來,貼在臉邊。她沒去攏。我衝著那扇車窗,喊了一句:

"媽媽,晚上還回來嗎!"

車窗里沒有動靜。車發動了,尾燈泛起紅光,拐過巷口,沒了。

風從巷口灌進來。鄰居家的熱鬧依舊,笑聲、哭聲、電視聲,隔著一道牆。我家,只剩我一個。屋裡燈還是黑的,只有老掛鐘在走。

......

十年前的柳河,那個透亮的夜晚……我沒能追趕上那晚的尾燈。

後來人想著十年前的月亮該是酒盅大的一個黃底子,像公章滲到紙背的那圈印,陳舊而迷糊。

我的記憶中,十年前的月亮都是歡愉的,比眼前的月亮大,圓,白;然而隔著十年的辛酸路往回看,再好的月色也不免帶點淒涼。

一切的源頭,都起於爺爺出殯後那一夜,如果那一晚我能勇敢一點,拉住媽媽的手,不讓她上那輛車,如今我們母子也許就是另一番處境。

......

北岸,金都夜總會,縣招待所旁邊。霓虹燈紅紅綠綠地亮著,門口的迎賓小姐站成一排,見人來就彎腰。

包間里,曹小飛一個人喝悶酒。早上被媽媽一巴掌打回來的氣,全憋在胸口,一杯一杯往下灌。茶几上擺著洋酒,瓶子空了一小半。

曹小飛連乾了五杯,把空杯往桌上一墩,衝外頭喊:"人呢!"包間隔音,外頭聽不見。

起了身,從茶几上拎起一個酒瓶,走到門口,拉開門,照走廊地上摔下去。

啤酒沫子、玻璃碴子炸了一地,迸到牆根。

他對著走廊吼:"請死人啊,怎麼還沒來!"

經理一直候在門口,見門開了,弓著腰進來,堆著笑:"飛少消消氣,已經在路上了,馬上到,您先坐。"上前攙住曹小飛的胳膊,把他扶回沙發上,又讓服務員點了歌,自己站到茶几邊,彎腰給曹小飛倒了杯酒。

酒剛倒滿,門開了,一串姑娘進來,在包間正中站成一排。經理直起身,衝姑娘們擺手:"往近里站,叫飛少好好瞧瞧。"

姑娘們往前挪了兩步。

曹小飛靠在沙發上,抬了抬眼皮,一個挨一個掃過去,沒看到一圈,眉頭先皺起來,手往門口一揮:"滾滾滾,都滾出去,換一批!"

姑娘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低著頭魚貫退出去。

經理沒法子,搓著手出去,一會兒又回來了,身後跟著紅姐。

紅姐染了一頭棕紅大波浪,燙得蓬松,垂到肩上。

進門時發梢一晃。一身紅裙,低胸,領口開得很低,紅緞子貼著胸口收進去。

大紅唇,紅指甲,十個指頭塗得鮮亮,左手腕上一隻翠玉鐲子,綠得扎眼,紅綠一撞。

肉色絲襪,踩著一雙紅色細高跟。推門進來,鞋跟磕著地面,篤,篤,不緊不慢。

地上的碎玻璃她看都沒看,先掃了一圈包間,最後落在曹小飛臉上,嘴角一挑,眼尾吊起來。曹小飛醉眼一抬,愣住了。

紅姐的身段,那種成熟女人的豐潤,竟跟媽媽有幾分神似。包間里燈暗,曹小飛越看,越把她當成媽媽。

"出去。"曹小飛說,眼睛沒離開紅姐,"都出去。"

經理和小姐們退出去,門帶上。包間里只剩曹小飛和紅姐。

曹小飛站起來,晃晃悠悠走到紅姐跟前。他個頭不高,臉嫩,站在紅姐面前,矮矮的,嫩嫩的。伸手,去摸紅姐的臉,輕輕的。紅姐沒躲。

"媽……"曹小飛叫了一聲,聲音又軟又啞,"媽,你怎麼才來。"

紅姐一愣。她不躲,順著他的意思,拿哄孩子的口氣哄他:"好了好了,媽在呢,別鬧。"

曹小飛又往前湊,臉埋進她肩窩,含糊地說了句甚麼。

紅姐沒聽清,只聽見"媽""媽"地叫。

他伸手去親她的臉,紅姐偏了偏頭,由著他親在耳根。

"媽,"曹小飛抬起頭,眼睛紅紅的,"你答應我一件事,行不行?"

"你說。"

"你以後,"曹小飛的聲音低下去,帶著酒氣,"別離開我。就在我身邊。誰也別想把你搶走。"

紅姐笑了:"你這孩子,說甚麼呢。媽不離開你。"

"那你答應我。"曹小飛盯著她,"答應我,媽今晚,就留下來陪我。"

紅姐臉上的笑,收了收。她搖了搖頭:"我的好大兒,這個不行。媽做的是生意,陪你喝酒唱歌演戲都行,睡我,可不行。"

曹小飛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他盯著紅姐,眼睛直了,臉沈下來。

"你也不願意?"他說,聲音反而平靜下來,"你也不願意,是不是?你也裝清高,給臉不要臉!"

紅姐往後退了一步:"小飛,你喝多了,我讓人送你回去……"

話沒說完,曹小飛抄起茶几上的酒瓶,照著紅姐的頭砸下去。

玻璃碎了。碎碴子濺了一地。紅姐捂著頭,血順著額角淌下來,淌到紅裙子上,顏色更深了。她蹲下去,只渾身抽搐沒出聲。

還不解氣,上去就是一腳,把紅姐踹翻在地,又踢了幾腳,邊踢邊罵:"臭婊子!裝甚麼裝!都他媽一個德性!"

那頭精緻燙染過的棕發被血粘成一縷一縷,貼在臉上,糊在肩頭。

"老子剝了你的皮,看你還裝不裝!"

曹小飛盯著地上的紅姐,酒勁衝上來。他彎下腰,一把抓住她裙子的領口,往兩邊一扯。

嗤啦一聲,紅緞子從領口裂到腰,白花花的胸脯敞出來,肉色文胸兜著兩團肉。

紅姐這才抬起頭,血糊了半邊臉,她眼神驚懼,伸手去擋。

曹小飛把裂開的裙子連肩帶扒下來,又拽住裙擺一撕,紅緞子整片撕開,裙子落到腰上,肉色絲襪裹著的腿全露著,大腿根勒出一圈印子。

他捏住絲襪的襪口,一把擼到腳踝,紅高跟踢到一邊。

紅姐蜷在地上,被剝得只剩文胸,身上印著青紫的踢痕。又扯下文胸的帶子,兩團肉從文胸里脫出來,在燈底下晃。

紅姐倒地上一動不動,任他擺弄,眼淚順著糊血的臉淌下來,滴在胸口上。

左手腕上那只翠玉鐲子還在,綠綠的,襯著那身白,紅沒了,綠還掛著。

曹小飛看著她,咧嘴笑了。

"起來!裝給老子看啊!"

外頭的人聽見動靜,推門進來拉。曹小飛打紅了眼,連拉架的一起打。包間里亂成一團,有人喊,有人躲,酒瓶碎了一地。

劉三帶著二虎進來,兩人一左一右,費了勁才把曹小飛按在沙發上。

劉三看了一眼地上的紅姐,吩咐:"快,先把紅姐送醫院。"二虎架著紅姐出去。

劉三坐在曹小飛旁邊,給他倒了一杯酒,慢聲問:"小飛,跟老叔說說,咋了這是,哪來這麼大邪火?"

曹小飛醉醺醺的,把媽媽的事說了。他掏心掏肺,甜話說了幾籮筐,那女人倒好,一巴掌把他打了回來。

劉三聽完,笑了:"嗨,我當啥事呢。還是太年輕,讓個娘兒們給拿捏住了。叔兒教你怎麼弄她,包給她治得服服的。"

"怎麼弄?"曹小飛抬起頭。

劉三掰著指頭給他算:"那臭娘兒們的軟肋,全在她那一家子。她男人只要還在醫院裡躺著一天,她的命就攥在咱手心裡。她不是還有個兒子嘛?嘿嘿。"

"你呀,女人光哄是沒用的,你得大耳刮子抽她,給她打疼,打怕了,自然就乖了。"

"老話說得好:女人就得打,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劉三掏出手機,翻通訊錄,找出縣醫院院長的號碼,遞給曹小飛:"來,你自己跟他說。"

曹小飛接過手機,對著電話,報上名號:"我,曹小飛,曹大奎的兒子。"他酒氣沖天地吩咐:"那周小北的藥,給老子停了。攆到普通病房。馬上通知家屬,讓周家人來交錢。"掛了電話,他把手機丟回給劉三。

劉三又撥通家屬區小賣部的公用電話,讓老闆去喊媽媽來接。

等媽媽來的這段空當,劉三給曹小飛倒酒,又讓服務員點歌。

音響里放出一首粵語歌,陳小春的《亂世巨星》。

曹小飛靠在沙發上,跟著唱,粵語學不來,字咬得生硬,調子一高一低,該拖長的拖不長,該短的又拉長,唱得別彆扭扭。

"叱吒風雲我任意闖萬眾仰望!"

媽媽被小賣部老闆喊過來,氣還沒喘勻先抓起話筒,"餵、餵"了好幾聲,那頭沒人應,只聽見包間里傳出來的失真的音樂,嘰里咕嚕,跟鳥語似的,想起一段被刻意遺忘的記憶。

她握著話筒,不敢掛,就那麼在電話這頭站著,耐著性子等。

一首歌唱完,曹小飛又灌了一杯,才慢悠悠拿起話筒,"餵、餵"了兩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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