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黃黃果小說HUANGGUO READING
← 返回書籍柳河舊事—教師美母的淒苦人生路我的書架 ↗

第15章 出殯

咕嘎大王 · 柳河舊事—教師美母的淒苦人生路 · 本章第 1 / 2 頁

"吉時到!孝子孝孫摔盆!"

許爺這一嗓子,從堂屋裡頭炸出來。

我跪在門口,兩只手捧著那個瓦盆,捧得死緊。

我接替了本該屬於爸的活,把盆往地上一摔,用了狠勁。

盆碎了,碎成幾瓣,碴子崩到腳邊。

我怔了一下,眼淚湧上來,又讓我憋了回去。

"起轎!"

抬槓的喊了這一聲。院裡嗡嗡的,人聲攪成一片。

遺體沒進屋。

爺爺的骨灰盒,用白布裹著,綁在一把凳子上,凳子上用竹篾扎了個轎子的模樣,外頭糊著紙花,紅紅白白,花花綠綠。

四個抬槓的抬著那頂紙轎,站在院門口。

摔了盆,我站起來,出堂屋,捧著爺爺的遺像。媽媽沒跟著出來,把一塊寫著爺爺名字的牌位,放到供桌上,點了一炷香,兩根白蠟。

鞭炮在堂屋裡炸響。

噼里啪啦,紙屑飛得滿屋都是,嗆得人睜不開眼。

我捧著遺像,倒著往外退。

退過門檻,退過院子,一直退到院門外。

上了大路,我才能轉身,正著走。

我在最前頭,捧著遺像。

後頭跟著送殯的人,一長溜。

嗩吶在隊伍里響起來,尖,啞,一聲一聲往骨頭裡鑽。

那是廠裡幾個退休老工人湊錢請的,說老周在廠裡一輩子,不能讓他走得連個響都沒有。

紙錢一把一把撒,落在土路上。九月初的太陽白花花,照得人睜不開眼。孝衣裡面全是汗。我走得慢,一步不敢急,怕爺爺的魂跟不上。

這喪事,是昨天夜裡開始張羅起來的,許爺給定的章程,通知賓客,勞累了一夜。

許爺是機械廠退休的老鉗工,大名許振山,院裡誰家白事都願意請他來商量。

他進院,先繞堂屋看了一圈,又看了我,蹲下來,跟媽媽說話,聲音不高。

"靜秋,你是想風光大葬,還是從簡?"

媽媽苦笑:"許爺,您別說笑了。我家這情況,您看還能怎麼辦?"

許爺"得"了一聲:"那就從簡。可從簡歸從簡,老周該有的體面,不能少。"他起身,拍拍膝蓋上的土,說直接去廠辦副主任家裡跑一趟,看廠裡能不能有點人文關懷。

許爺這天擦黑才從副主任家裡回來。

他說,副主任說了,老周是廠裡老人,喪葬補助按文件該給四百,可錢走流程,得等。

媽媽點點頭,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沒說話。

許爺掰著指頭算賬:"火化費,骨灰盒,紙錢香燭白布,幫忙的煙酒,壽衣,再算上些雜七雜八的,攏個八百,緊著花也夠。席面的話先不用急,我跟廚子打聲招呼,禮金應該夠抵上。"

"行不行?"

媽媽點頭:"行,許爺,您受累。"

媽媽轉身去拿錢。她進裡屋,翻出爺爺的一件舊衣裳,從兜里掏出五百塊錢。

我看見那一沓散票子,心裡咯噔一下。那是爺爺下鄉借的錢,為了它把自己命給搭上了。

媽媽把票子一張一張捋平數給許爺,手是抖的。數到最後,差著一點,她愣在那裡。

許爺看了一眼,從兜里掏出自己的錢,墊上,說:"先記上,回頭再說。"

"許爺,勞您費心了,明兒天亮我去想辦法。"

許爺已經把錢包進了那張紙里,沒再多說。

媽媽是一大早出門的,夾著個布包,隱約能看見是新衣裳卷著個鞋盒。

靈堂設在堂屋。

供桌上擺著爺爺的黑白照片,旁邊是舊卡尺、油布包、那台評書收音機,不響。

一碗飯,一雙筷子。

長明燈的火苗細細的,紙錢灰在風裡打旋。

我穿白布孝袍,頭戴孝帽,腰里系麻繩,鞋上蒙一層白布。

媽媽穿一身白布孝服,頭上戴白布孝箍,腰里系白布條。

一身白,襯得臉白淨,眼睛亮。

院裡有人低聲說:"靜秋穿這身白,真俊。"

媽媽當沒聽見。

她跪在靈前,一張一張往盆里燒紙,紙灰落在白布孝服上,她也不撣。

我跪在她旁邊,忽然看見她領口底下,脖子根上有一道淡淡的紅印子。

她一身白孝服,白得刺眼,襯得那點紅格外扎眼。院裡沒人看見,我看見了。我不知道那是甚麼,只覺得那點紅,不該長在孝服邊上。

院裡支了一張桌子,賬房記賬。

我路過瞅了一眼,本子上寫著:王嬸五塊,老李十塊,許振山十五塊,廠工會二十塊,門口那個花圈是廠辦送的,錢沒到。

來弔唁的人不多。一個婆娘抱著我爺爺的遺像哭,哭得很大聲,旁邊人勸,越勸越哭。

我跪在靈前,低著頭,哭不出來。眼睛又乾又澀,我揉了揉。

門口有人壓著聲說話:"這事,辦得忒寒磣。"

另一人接話:"他家那情況,你還不知道?爺倆一個躺醫院,一個躺土里。"

我聽見了,假裝沒聽見。我盯著供桌上那張照片,忽然想起爺爺聽評書的樣子。

單田芳說到岳飛大戰,他拍大腿;說到秦檜,他啐一口,罵一句"奸臣",我當時差點笑出來。

眼淚一下子湧上來,又讓我憋了回去,趕緊低下頭,把臉埋進袖子里。

引靈的把我們領到一處開闊的平地。平地上已經擺了供桌,許爺站在供桌後頭,擺好架勢。

我把遺像放上供桌,退下來,跪到爺爺跟前。許爺清了清嗓子,念起來。

"德山周公,生於戊子歲次二月初八,卒於己卯年九月初九,享年五十有二。"

"少時家貧,十七歲進廠,拜在老師傅門下,從翻砂學徒做起。一把卡尺,量了一輩子;一雙糙手,修了一輩子模具。機械廠三十五年,他帶出來的徒弟,一茬又一茬,如今都在車間里當師傅。廠裡那些老機床,哪台沒經過他的手,哪台他修不好。"

"二十歲上娶妻,次年得子,取名小北。一輩子本分,一輩子老實。天大的委屈,咽進肚裡,從沒跟誰紅過臉。"

"他這一輩子,是咱們機械廠最普通、也最硬的一個老工人。今日西歸,周德山老大人,你慢些走~ "

許爺念完,頓了一下,揚聲喊:"孝子孝孫,磕頭!"

我磕了三個頭。額頭磕在土上,沾了土,沒撣。

賓客散了。平地上只剩下一頂紙轎,轎里坐著爺爺的骨灰盒。

許爺說:"起轎吧。家裡就你一個了,好好送送你爺爺。"

我站起來,走到轎前。四個抬槓的抬起轎子,我跟在旁邊,一路往河灘邊的墳地走。

坑是提前挖好的。轎子放下,骨灰盒從轎里捧出來。我抱著骨灰盒,盒子還有點余溫,早上天不亮剛從火葬場領出來的。

放進坑里,先填了幾鍬土,頭三鍬得是家裡人填。土壓下去,盒子看不見了。抬槓的幫我填土,新土的顏色比別處深。圓墳,燒紙,上香。

安葬完了。

抬槓的收了傢伙,招呼我走。

我站起來,跟著走了兩步,又回頭。

我走回墳前,蹲下去,用手把墳頭的土拍了拍,拍平了,又拍了兩下。

抬槓的沒催,站在旁邊等著。我站起來,這才往回走。走出十幾步,我又回頭看了一眼。

新墳上一根草都沒有。風從河灘上過來,把紙錢灰吹起來,又落下。

我想哭,還是沒哭出來。我只覺得,爺爺真走了。這個家,到底不一樣了。

我從河邊回來,家裡已經開席了。

喪席擺在院裡,幾桌,白菜豆腐,一碗一碗的。

幫忙的人、吊過唁的,都坐下吃。

我站在院門口,看著一院子的人端著碗,嚼著飯,說話聲嗡嗡的。

許爺見著我,起身過來,一把把我拉上桌,按在凳子上,往我碗里夾了一筷子菜:"吃。忙了一天,肚子里得有東西。"

我端起碗。飯是熱的,菜是咸的,我嚼了兩下,咽不下,嘴裡盡是一股白蠟味。

一院子的人吃飽了,抹抹嘴,陸陸續續走了。有人走的時候,拍拍我的頭,說一句"節哀"。

沒人問爺爺是怎麼死的,也沒人提。他們打著飽嗝,說笑著散了。

我坐在桌邊,碗里的飯還堆著。我記得爺爺是為我爸借的錢,死在城西那條土路上,褲襠里縫著五百塊,到死沒交到醫院。

我盯著碗里的飯,眼睛直著。這一天發生的事,一件一件在我腦子里轉,摔盆、紙轎、嗩吶、悼詞、黃土,轉得我頭暈。

我覺得自己在做夢。夢還沒醒。爺爺還在堂屋裡聽評書,收音機還會響。

眼皮子一暗。這一天的喧鬧,遠了。

再亮起來的時候,是頭一天晚上。

門被敲響了,咚,咚,咚,三聲。媽媽放下手裡的活,起身去開門。

我坐在堂屋裡,聽見門口有人說話,是陌生人的聲音。媽媽應了一聲,聲音有點抖:"是。我是他兒媳婦。"

門外的聲音壓低了:"人找到了,已經……就在城西那條土路上,這是法醫屍檢的時候在褲子里找到的錢,你清點一下。"

"……老爺子暫時放在火葬場那邊,你家情況我們也初步瞭解,建議盡快火化,畢竟火葬場的停屍房一天要收不少錢。"

那支口紅,是頭幾天來的。

曹小飛給的。他塞給她的時候,彎著眼笑:"媽,這個顏色,你塗上好看。"

媽媽收下了,藏在抽屜最底下,藏了三天,沒敢用。

那天晚上,她翻出來,擰開。對著鏡子,抹了一下。紅。她拿手背蹭掉,又抹,又蹭掉,最後咬咬牙,抹了,沒蹭。

新衣裳也是曹小飛送的,米白的真絲襯衫,垂下來,貼著腰,她平時不穿這個。

彎腰穿鞋,深棕的,圓頭平底。

直起身,又照了照,把頭髮別到耳後。

出了門,巷口碰見王嬸。王嬸打量她一眼:"靜秋,這麼晚還出去?"

媽媽笑了一下:"去個親戚家,有點事。"

"穿這麼俊。"王嬸的目光在她身上溜了一圈,"大晚上的,給誰看呢?"

媽媽的笑僵了一下,又撐住:"嬸子說笑了。"她加緊腳步,出了巷子,才松了那口氣。新鞋的鞋尖,在月光下一亮一亮的。

曹小飛約的地方,是河沿街上一個小飯館的單間。媽媽推門進去,曹小飛已經在了,見她進來,站起來,喊了一聲:"媽。"

那一聲"媽",又軟又怯。

曹小飛個頭不高,臉嫩,穿得齊整,站在燈底下,乖乖的,嫩嫩的。

他給她拉開椅子:"媽,你來了。餓了吧?我讓他們下了碗熱湯麵。"

媽媽坐下。曹小飛給她倒了杯水,自己也坐下,先不動筷子,看著她:"媽,我這兩天在學校,讓人欺負了。"

媽媽一怔:"誰欺負你了?"

"沒誰。"曹小飛低下頭,聲音低下去,"就是,他們都笑話我沒媽。前兩天開學,家長會,別的家長坐了一教室,就我旁邊空著兩個座。老師轉到我這兒,問,你家長咋沒來?我說我爸出差。老師又問,你媽呢?"他停了停,"我沒答上來。"

他鼻子抽了抽,"媽,你對我好。你是這個世上,唯一對我好的人了。"

媽媽聽著,手裡的筷子停了停。

她想起曹小飛沒媽,想起他小時候在課堂上,盯著她看的眼神。

她放下筷子,伸手,摸了摸他的頭:"別胡說。你爸對你不好?"

"我爸忙,顧不上我。"曹小飛蹭了蹭她的手心,"媽,以後我能常來找你嗎?你跟我媽一樣。你就是我媽。"

媽媽的手,在他頭上停了一下,沒抽回去。

她張了張嘴,想說"這話不能這麼說,我是你老師",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抽回手,端起碗,把碗里的湯攪了攪:"你這孩子,盡說胡話。作業寫完了沒有?"

"寫完了。"曹小飛湊近一點,看著她的眼睛,"媽,你別打岔。我問你呢,以後我能常來找你嗎?"

媽媽低頭扒了一口面。

曹小飛也不催,就那麼看著她。半晌,他說:"媽,你瘦了。是不是又沒好好吃飯?"

媽媽扒面的手,頓了一下:"沒瘦。這兩天忙,吃得少。"

"你別騙我。"曹小飛說,"你下巴都尖了。我小時候,我姥就說,飯要按時吃,身子是自己的,累垮了沒人替。"他停了停,聲音低下去,"媽,我沒媽了。你不能再沒人疼。"

媽媽聽著,手裡的筷子停了停。她沒抬頭,扒了一口面,沒嚼出味。

"媽,"曹小飛又說,"我以後長大了,掙了錢,全給你。給你買房子,給你買車,你以後就再也不用操心受累。"

媽媽抬起頭,看他一眼,想笑,又沒笑出來:"你掙了錢,先給你爸。"

"給我爸。"曹小飛說,"也給你。你是這世上,對我最好的人。"

媽媽低下頭。碗里的麵條,熱氣往上飄,模糊了她的眼睛。

"媽,你別一個人扛。"曹小飛伸手,隔著桌子,輕輕碰了碰她擱在碗邊的手背,"叔躺著,你還有我呢。往後家裡的事,你跟我說,我替你分擔。"

媽媽的手,在碗邊停著,沒躲。

"媽,"曹小飛的聲音更低,幾乎是從喉嚨里滾出來的,"你以後,能不能不走了?"

柳河舊事—教師美母的淒苦人生路 · 第15章 出殯本頁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