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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出殯

咕嘎大王 · 柳河舊事—教師美母的淒苦人生路 · 本章第 2 / 2 頁

"走?去哪兒?"媽媽問。

"哪兒也別去。"曹小飛說,"就在這兒。在我跟前。讓我天天能喊你一聲媽。"

媽媽聽著,沒說話。她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曹小飛又說:"媽,你穿這身真好看。"他眼睛亮亮的,看著她,一眨不眨,"比我見過的誰都好看。"

媽媽被他看得低了頭,端起碗,喝了一口熱湯,燙得她縮了一下。

"媽,你笑起來最好看。你多笑笑。"

媽媽抬起頭,扯了扯嘴角。她想笑,忽然想起周延,想起醫院裡躺著的丈夫。這一想,她的笑收了收。她低下頭,把碗里的麵條撥到一邊。

"媽,你愣甚麼?"曹小飛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你不想看見我?"

"沒有。"媽媽搖搖頭,"就是,這兩天家裡事多,心裡亂。"

"家裡的事,你別操心。"曹小飛說,"有我呢。叔那事兒,我回頭跟我爸說,等他醒了給他安排到管理崗,不下一線了。你只管把心放肚子里。"

媽媽聽著,手指頭在碗沿上划了划。

她張了張嘴,那句"好"在舌尖上滾了一下,又咽了回去。

她低下頭,半天,說了一句:"小飛,你是個好孩子。"

曹小飛笑了。

吃完飯,曹小飛送她到巷口。他站在路燈下,衝她揮了揮手:"媽,明天我還來找你。"

媽媽站在原地,看著他走遠。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又一截一截短下去。她嘴角還掛著笑,那笑,一直沒落地。

她轉身往回走,走了兩步,又站住,回頭看了一眼巷口,空的。她低下頭,看著腳上那雙新鞋。鞋是新的,皮子還硬,走路不大跟腳。

媽媽還沒回來。我一個人在家。

那屋的門沒關嚴,漏著一道縫,屋裡燈亮著。媽媽出門走得急,關燈都忘了關,我推門進去。

燈繩掛在床頭。走到床邊,探手過去,摸到線,正要拉,一抬眼,床尾靠牆立著個鞋架,上頭碼著一排新鞋,齊齊整整。

我的手懸在半空上,指頭搭著燈繩。鞋架最上頭,擺著一雙黑的,方頭,低跟,皮面鋥亮。

一眼認出來,曹小飛家的床底下,我趴在那,聞過它。

底下碼著一層一層:黑的尖頭細高跟,跟又細又高,得有七八釐米;深棕的圓頭低跟,跟有三四釐米;再往下,一雙米色淺口,圓頭,皮面軟;最底下還擱著一雙細帶涼鞋,粉色的,就幾根帶子,腳踝上一根細帶。

這些鞋,媽媽以前一雙都沒有。指頭越攥越緊,燈繩繃直了。手心出汗,繩在手裡滑了一下,我又攥住。

拉開衣櫃。

原來掛著的幾件舊衣裳不見了,換成了一批新的。

一件米白的真絲襯衫,入手順滑,領口綴著條細金鍊;一條碎花的雪紡裙,薄得透光;一條黑的一步裙,包得緊,後頭開了道小衩;一件淺駝的針織開衫,勾著花邊。

這些衣裳,媽媽以前一件都沒有。

我回頭,看見牆邊那把椅子上,舊衣裳、舊裙子,堆得老高。

都是媽媽以前常穿的,洗得發白,補了又補的。舊的全從櫃子里清出來,堆在了椅子上;新的,齊齊整整,掛進了櫃子。

我又拉開衣櫃中層的抽屜。

最上頭是幾件新內衣,疊得方方正正。

胸罩是蕾絲拼緞面的,黑的,肉粉的,酒紅的,都帶鋼圈。

底下壓著一條真絲吊帶睡裙,細肩帶,藕荷色,滑得抓不住。

再往下,好幾雙絲襪捲成筒,肉色的,黑色的,還有一雙黑的網襪。

我捏起一雙捲起來的肉色絲襪。指頭一捻,沒捻住,絲襪順著指縫里滑了出去,掉回抽屜里。

我站在那一堆新東西中間,天旋地轉,耳朵嗡嗡響,腦子發懵。

我試著想。媽媽中了彩票?我們家連彩票都沒買過。撿了錢?媽媽說過,撿了東西要交公。要調走了,換個新工作?她昨天還說要好好教書。

我想不通。想起曹小飛,想起他家床底下那雙鞋。我攥緊了那雙絲襪,攥得手心出汗。

夜裡,媽媽回來了。

我坐在堂屋等著。

她進門,臉上還帶著笑,眉眼是彎的,嘴裡還哼著一句甚麼。

她身上那件衣裳,也是新的。

那笑,是我很久沒見過的松快。

我盯著她的臉,沒頭沒腦地開了口:"媽媽,你不要我了嗎?"

媽媽臉上的笑,一下僵住了。她看著我,半天,才慌著反問:"延延,你怎麼……怎麼問媽媽這樣的問題?"

我不解釋,就盯著她,又問了一遍:"你不要我了嗎?"

她的笑,徹底沒了。

她張了張嘴,沒答上來。

背過手,把兩只手藏到身後,站在那兒。

背後的衣擺,繃緊了一下,又松開。

眼睛不敢看我,落到地上。

屋裡靜得能聽見掛鐘走針。

我站在那兒,等著。沒等到回答我又問了一遍,聲音比頭兩遍都低:"媽媽,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她別過臉去。半天,轉身進了裡屋,把門掩上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門,手裡還攥著那雙肉色絲襪。

裡屋的門,合上了。

媽媽沒點燈,摸黑和衣躺在床上。眼睛睜著,盯著房頂。那句話還在耳朵邊繞:"媽媽,你不要我了嗎?"

"傻孩子,媽媽怎麼捨得不要你呢。"

她翻了個身,臉朝著牆。牆上涼。她想起這些天的事,一件一件在腦子里過。

廠子的事。丈夫癱在醫院的床上,醫藥費一天一天往下滾。公公下鄉借錢,好些天沒回來了。家裡欠著債。她一個人的工資,要養一家子。

她太累了。累得有時候,走夜路走到半截,就想蹲下來,歇一會兒,靠著誰。

這時候曹小飛湊上來。

一句一句俏皮話,喊她"媽",說心疼她,說要護著她。

明知道那是個孩子,可那點"被捧在手心"的暖,她太久沒嘗過了。

她險些就順著那暖意滑下去,險些就把這個家、把兒子,都扔在後頭。

她想起兒子說那句話時的眼睛。她想起自己鏡子前抹口紅的模樣,差點認不出自己。

天蒙蒙亮的時候,她下了決心。

和曹小飛,到此為止。

退回去,回到師生。

他缺個媽,她答應做他一個月的媽,給他一點當媽的關心,只到母子親情,多一步都不行。

窗外天光一點點白起來。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哭了一場,沒出聲。

禮拜天一大早,曹小飛在院牆外頭一棵樹下等著媽媽,看見她出來,往前迎了兩步,又收住腳,從兜里掏出一塊手錶,銀殼的,錶帶細細的,遞過來。

"媽,我老舅從市裡捎的,女式的,我用不上。你批作業看鐘方便。"

媽媽沒接。他把表又往前遞了遞,塞進她手裡,指頭在她手心碰了一下。表在手裡,拿也不是,松也不是,半天說:"小飛,這我不能要。"

"咋不能要?"曹小飛把手插回兜里,"你又不用買,拿著就是。"

媽媽想說"往後咱們別這樣了",嘴唇動了動,又閉上了。

他大早上,不知站了多久,她不忍心一開口就潑冷水。

把表攥在手裡,跟著他往西走。

河灘市場正熱鬧。

菜攤一個挨一個,賣菜的扯著嗓子喊價,買菜的彎腰挑,人擠著人走。

媽媽低著頭,跟在曹小飛身後,從人縫里穿過去。

過了市場是老石橋,橋面石板縫里長青苔,腳踩上去一打滑。

河風從橋底上來,鑽進裙擺底下,媽媽打了個寒噤,抬手攏了攏開衫領口。

媽媽今天穿的是他送的那件黑的一步裙,走起來裙擺繃著腿。

內搭一件白襯衫,外頭套著淺駝的針織開衫,都是他買的。

風一吹,頭髮糊了一臉,伸手別了一下。

曹小飛走在她旁邊,胳膊挨著她胳膊,說:"媽,你咋穿啥都這麼好看。"

媽媽低頭看著腳下的石板,一步步走。走到橋頭,他站住,媽媽也站住。

"媽,"他聲音低下去,"怎麼感覺今天你在躲著我?"

"沒有。"說完,覺得這話太乾,又補了一句,"家裡事多。"

"往後有啥事,你跟我說。"他又往她跟前靠了靠,"我替你跑腿。你別一個人硬撐。"

風從河上過來,把他襯衫吹得鼓起來,又癟下去。

順著河沿走,人越走越少。走到一處堤坡,坡下是水,坡上是條土路,兩邊的草都黃了。日頭升高了,照得水面明晃晃的。

曹小飛在她身後站定,兩只胳膊從開衫外面環過來,把她摟住,下巴擱在她肩頭。

媽媽身子一僵,往外掙了一下。他沒松,反倒收緊了點,臉貼著她耳根:"媽,你別動。我就抱抱你,行不行?"

手抬起來,想掰開他胳膊,抬到半空,又放下了。他的呼吸噴在她耳朵邊,她後頸的汗毛先竪了起來。

他一隻手從開衫下擺鑽進去,貼在她腰上。

隔著襯衫,掌心落上來,慢慢地往上挪。

她腰身緊,繃著勁,他摸到腰窩,指頭按了按,媽媽整個人抖了一下。

"媽,"他聲音悶在她頸窩里,"你身上涼透了。風這麼大,也不加件衣裳。"

牙關咬著,眼睛望著水面。他的手沒停,隔著裙子,指頭勾到拉鍊,輕輕拉下一寸。

"小飛,別這樣。"

他停了手,沒抽出來,貼著她:"媽,我不想只給你當兒子。我想天天看見你,想讓你跟我過日子。"

媽媽把臉別過去,對著水面,眨了幾下眼。

"小飛,"她說,"我有句話想跟你說。"

"你說,我聽著。"

"咱們以後……"她話沒說完,他搶過去:

"以後我天天來找你。不讓你一個人的苦日子,我陪著你。"

想推開他,手剛碰到他胳膊,他反倒把她摟得更緊,嘴湊上來,貼上她的臉,又往下,親她脖子。

偏頭躲,躲不開,被他親在脖頸上,腿窩一軟,往下墜了墜,背抵在他胸口。

他那只手順著腰摸下去,把掖在裙子里的襯衫下擺抽了出來,手插進裙子里,揉在媽媽屁股上,五指收攏,捏了一把。

媽媽一激靈,手伸到背後,抓住他的手背往外拽。拽了一下,沒拽動,她的手僵在那兒,沒使上勁。

曹小飛沒松,反倒使了勁,把媽媽整個身子擰過來,面向他。他個頭矮,仰著臉湊上去,嘴巴往她嘴上親。

媽媽偏頭,他的嘴追著,一下捉住了她的嘴。

媽媽"唔"了一聲,推他胸口的手軟軟搭著,沒推實。

他的舌頭往里頂,她嘴裡的聲音堵成嗚嗚的。

他騰出另一隻手,去解她胸前的扣子。解了一顆,第二顆剛捻開,媽媽猛地睜開眼。

她張嘴,一口咬在他下嘴唇上。曹小飛"嘶"了一聲,手松開。她趁勢推開他,反手抽了他一巴掌。

媽媽猛地推開他,幾步退到堤坡邊上,頭髮亂了,開衫領口敞著,扣子系了兩回才系上。

"小飛,以前,是,老師糊塗……往後,我們,止步於,師生。"媽媽喘著氣,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說不出一句整話。

曹小飛往前湊了半步,伸手要去拉她:"媽,說啥胡話呢,你就是我媽,親媽。"

媽媽往後退,脊背抵住堤坡,聲音拔高了:"不,我有自己的兒子,有自己的家,當你媽那事,不要再提了!"

"我就是想對你好。"曹小飛又跟上來一步,聲音軟下去。

"我不會做出對不起老周家的事,你死了這條心。"說完這句,聲音抖得壓不住,眼淚順著臉淌下來,拿手背抹了一把,抹不淨,"我也死了這條心,你聽見沒有?我早該死了這條心!"

"我該回去了。"她說,轉身就走,走了兩步,聲音哽住,"衣裳還泡在盆里。"

"媽……"曹小飛往前追了一步。

媽媽沒回頭,抬手,指頭哆嗦著,喊出來的聲音都劈了:"別跟著我!"

曹小飛站在原地,拿手背蹭了蹭臉。臉上的笑,一點點冷下去。那只伸出去的手收回來,插進褲兜,攥成了拳。

"臭婊子,還想立牌坊!"

我又去了一趟河灘,太陽白花花地照著。

墳上的土,還是新的,顏色比別處深。

我想起那五百塊,不知爺爺借了多少家,最後花在了爺爺自己身上。

用了一世的卡尺隨著爺爺的骨灰一起埋進了地裡。

我想起媽媽。不知道接下來日子會怎樣,這個家,現在只剩我們倆了。

風從灘上過,把紙錢灰吹起來,又落下。

也許明年春天,墳上就會長草了。也許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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