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山
我連大氣也不敢出,褲襠里硌得生疼,不敢動,也不敢低頭看,就那麼僵著,後背貼著牆。
又過了一陣,屋裡那聲音停了。
男人舒了口氣,說:"把你褲衩脫下來給我。"
女聲帶著氣,壓著,像罵又像嗔:"死小飛,你……你就知道欺負我……"
"就欺負你,咋了?"男的笑了,聲音又懶又軟,"脫嘛,不然晚上我想你了咋辦。"
窸窸窣窣一陣,女聲低下來,還是那個又嗔又氣的調子:"……給你……拿著……你可得收好了,別讓你爸看見。"
"小梅姐最乖了。"
走廊里又靜下來,我後背貼著牆坐著,腿夾著不敢松。
秘書間里消停了沒一會兒,廠長辦公室的門開了。
曹大奎送媽媽出來,站在門口。媽媽臉色發白,下嘴唇上咬著一道印子,出了門也沒說話。
曹大奎說:"嫂子,你的意思,我都明白。可工傷這個認定,不好開啊。"
媽媽沒接茬。
"廠裡這幾年啥情況,你也知道。"曹大奎嘆了口氣,"五月那件事就是你家小北帶的頭,設備都拉走了,廠就停了,停產報告交上去,上頭沒批。小北那陣子,算是……算是給廠裡幫忙。人不在崗,這工傷,實在不好開啊。"
媽媽說:"我們沒鬧。"
"我知道,我知道。"曹大奎擺擺手,"嫂子是明白人。有信兒,我第一個通知你。"他朝秘書間那邊喊了一聲,"李梅,送送嫂子。"
秘書間里傳出一聲,悶悶的:"哎,來了。"
門開了,李梅走出來。
白襯衫,直筒裙,高跟鞋,襯衫領口有點亂,她走出來時伸手捋了一下,又抿了抿頭髮。
走到媽媽跟前,說:"嫂子,我送您下去。"
媽媽看了我一眼,衝我擺擺手,甚麼也沒說,跟著李梅往樓梯口走。我站起來,跟在後頭。
走到樓梯拐角,身後有人喊:"阿姨!等等!"
是曹小飛。他不知甚麼時候從秘書間里出來的,兩手插在褲兜里,晃著走過來。
我瞟了一眼他的褲兜,右邊那只鼓鼓囊囊的,塞著東西。我猜那就是李梅剛褪下來的。
他臉上帶著笑,看了看李梅,又看媽媽,說:"周延,你不是要上廁所嗎。李姐你帶他去。"
李梅臉上僵了一下,很快又掛上笑:"行,周延是嗎?跟我走吧。"
我張了張嘴,甚麼也沒說,跟著李梅往廁所走。
樓道里光暗,靠西牆那扇窗漏進來一點日頭,打在她腿上。
她穿著肉色絲襪,包到膝蓋上頭,薄薄一層,日頭裡泛著細光。
走一步,膝蓋後頭的絲襪就堆起幾道橫褶,擠在一處,又散開。
高跟鞋又尖又細,踩在水泥地上篤篤地響。
我離她近,能聞見她身上那股汗味混著點腥酸味。
門縫里那一幕全在眼前:她跪著,白襯衫下擺掙出腰里,一截白腰露著,嘴唇繃在曹小飛腿中間那根雞巴上,喉嚨一癟一鼓。
她現在裙子下邊可還空著,走一步,合一下,再走一步,再合一下。
喉嚨里乾得發緊,我咽了口唾沫。
臉上燒得發燙,雞巴撐起一個帳篷,不自覺的弓著腰走路。
怕她回頭看見,忙把眼睛移開,看牆上的綠漆。
看了沒兩步,又忍不住轉回去,盯她腿下面那截絲襪。
站在蹲坑上,掏出漲得有些燙手的雞巴,鼓搗半天硬是憋不出來一滴尿,假模假式站了好一會兒才出去。
樓梯口,走廊窗邊。
媽媽站在窗前,曹小飛靠著欄桿,正跟她說話,臉上帶著笑。
"沈老師,還記得我嗎?"
"記得。"媽媽說,"五、六年級,教過你們班。"
"那會兒你教得好,班裡沒人不怕你。"曹小飛笑,"我還記得你好看,班裡男生背後都羨慕周延。"
媽媽笑的有些勉強。
曹小飛又說:"今天來,是不是因為周延他爸的事?我跟……"他停了一下,"跟你兒子,初中還是同班呢。你們家這事,我看著心裡也不得勁。有機會,我幫你去問問我爸,看事情還有沒有回轉。"
媽媽說:"不用麻煩了,謝謝你。"
"不麻煩。"曹小飛說,"這樣,晚上我跟我爸提提,有信兒,我告訴你,明天十字街新華書店。"
媽媽沒答應,也沒硬拒,停了一下,說:"再說吧。"
這時候我走出廁所,經過樓梯口。媽媽看見我,招招手:"走吧。"
她沒說曹小飛跟她說了甚麼。我聽見的,只有"新華書店"四個字。
下了樓,到廠辦門口,我聽見裡頭有人說話,聲音大,是爺爺的。
"……甚麼叫操作不當!我兒子在廠裡乾了二十年!是不是在車間被砸的!車間里那麼多人看著!你們這是想賴賬!"
另一個聲音,客客氣氣:"老周師傅,您消消氣。您的意思,廠裡都明白。可廠子停了好幾個月,工人都在家,小北那天是自己進的車間,臨時工名單上可沒有他。人不在崗,報告上去,程序上,確實不好辦。"
"我不管甚麼程序!"爺爺拍了一下桌子,"廠裡還拖欠著幾年工資!我兒子躺在醫院裡,一天三百五!你們得管!"
"管,管。"那聲音說,"您說的這些,廠裡都記著呢。回頭我再跟上面反映反映。您這麼大歲數了,身體要緊,別動火。"
"你反映!"爺爺的聲音抖起來,"一個個嘴上都說管,誰管過?我要去縣里告你們!"
屋裡靜了一瞬。那客客氣氣的聲音又說:"老周師傅,您這又是何必。程序的事,急不來。您先回去,等消息。"
媽媽緊走兩步推開門,我跟著進去。
爺爺站在屋當間,臉漲得通紅,胸口一起一伏。
他對面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白襯衫,袖口卷著,臉上掛著笑。
看見我們進來,他站起來,笑呵呵地說:"嫂子來了。快把老爺子扶住,別氣壞了身子。"
爺爺忽然不說話了。他嘴唇哆嗦著,兩條腿一軟,身子往下墜,就要跪下去。
那男人反應快,一側身閃到旁邊,嘴裡喊著:"老周師傅!您這是乾啥!"又扭頭朝門外喊,"去保衛科,叫兩個人過來!"
媽媽一步上去,從後頭架住爺爺的胳膊。
我上去,從另一頭扶著。
爺爺沒能跪下去,被我們架住了。
他站著,腿還在抖,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那男人站在兩步開外,臉上還掛著笑:"老周師傅,您看,這不是讓廠裡為難嘛。您消消氣,回去等信兒,有結果我第一個通知您。"
爺爺被攙出廠辦,出了廠門,紅磚大門在身後,四根大煙囪戳在天上,沒有一根冒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