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秋
水退了,河灘露出一片濕泥,泥里淨是蛤蜊,半埋半露,我想撿些回家給爸煮湯喝。
彎腰撿了沒多大會兒,累得我直起腰歇氣。
往河面看了一眼,水邊上漂著點甚麼東西,黑乎乎一團,貼著水面一蕩一蕩,像是誰扔的破衣裳。
我又看了一眼,心裡犯嘀咕。
破衣裳不這麼動。
風不大,那團東西卻一下一下地晃,晃得很有勁。
我往前走了兩步,站到水邊,一股臭味先頂上來。
不是河灘那種腥,是另一種臭,腥里帶甜,熱天里最經不住的味道。
二蛋。我眯起眼,往水面上看,你看那是甚麼。
二蛋直起腰,順著我看過去,看了半天,說:破衣裳唄。
不像。我說。
他又看,這一回他看的時間長,臉上那點笑慢慢沒了,嘴張著半天合不上。
那股味又衝又上頭,熏得人惡心。
我明白過來,是從水裡邊這東西身上來的,可不是臭魚爛蝦的味。
那不是破衣裳,是頭髮,泡得脹開了的頭髮,四散在水面上,底下的東西露出一點輪廓:臉朝下,衣裳鼓著水泡,貼在身上。
胳膊伸出來一截,白得不正常,有點浮囊。
我手裡的蛤蜊掉進泥里,二蛋腿一軟,一屁股坐進泥里,張著嘴,半天沒出聲。
那是……他說不出下半句。
我說:別看了,跑。
我們倆連滾帶爬往岸上跑。
二蛋跑丟了一隻鞋,回頭去撿,又不敢往河邊看,撅著屁股把鞋提上,接著跑。
跑到有人的地方,他才哭出來,一邊哭一邊喊:河裡泡著個死人!
有人報了警。
警察來得快,警車停在堤上,下來幾個人,拉了一圈警戒線,把河邊圍起來。
看熱鬧的人越聚越多,站在警戒線外頭,交頭接耳。
有人問我們:看清楚了嗎?男的還是女的?
二蛋說不出話,我定了定神,說:女的,頭髮很長。
人群里有人嘆了口氣。
有個警察走過來,問我:你看見的?
我說是。
警察把我們帶回局里。
樓不高,進了門就是一股煙味,混著汗味。
走廊里人來人往,有夾著本子走的,有在打電話的,聲音很大。
我們被領進一間屋子,牆刷成淡綠色,半截牆皮起了泡。
屋裡人不少。
靠窗的桌子後頭坐著一個警察,正打電話,眼睛沒看我們。
另一個警察讓我們坐下,說了句等著,就出去了。
桌上的電扇嗡嗡轉著,風是熱的。
我和二蛋並排坐著。
沒人問我們,也沒人看我們。
二蛋低頭摳手指,我盯著牆上的掛鐘,秒針一下一下走。
屋裡有煙味,有茶味,還有一股說不清的味。
等了半天,才有個警察過來,攤開本子,問:幾點到的河邊?
上午。我說。
幾個人?
就我倆。
看見甚麼了?
我說:就見著水面上漂著團頭髮,人朝下趴著。
他記著,頭也不抬,又問:碰了沒有?
沒有。
回去以後,這事不要到處說。他合上本子,抬頭看了我們一眼,小孩家,暑假別到河邊玩。簽個字,回吧。
這話說得不凶,但也沒個熱乎氣。
二蛋先簽,手抖著,名字寫得歪歪扭扭。
我接過筆,正要寫,眼睛落在牆角那扇鐵門上。
漆掉了大半,露出一塊塊鏽。
我心裡忽然想:爸是不是也坐過這屋?也對著這張桌子?他手腕上那一圈青,是不是手銬弄出來的?
我想問警察,話到嘴邊又咽回去。
簽好了?他問。
我說好了。他收了本子,又問:你家大人呢?用不用通知家裡一聲?
我心裡咯噔一下,媽媽這會兒應該在家,可我不想讓她來。我說: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行。
他點點頭,沒再說甚麼。我們走出公安局的大門,太陽白花花地照著。我回頭看,那棟樓立在那兒,跟來時一樣。
門口圍著一圈人,比河邊還多。
最前頭停著一輛車,車頂上架著天線。
旁邊立著個男的,戴一頂鴨舌帽,肩上扛著一台攝像機,鏡頭黑乎乎地對著人群。
他旁邊站著一個女人正在說話。
女人穿著襯衫牛仔褲,領子立起高高的,大熱天還裹得這麼嚴實。
褲腳底下露出一截絲襪的收口,肉色的,把小腿勒得細細的。
汗從鬢角流下來,順著脖子鑽領子里,領口那一片料子顏色發深。
她側過身去遞話筒的時候,襯衫前襟繃緊了,扣子縫里錯開一條縫,看見的是一抹刺眼的青。
我趕緊移開眼睛,又忍不住看回去。
手裡的話筒貼著一小塊牌牌「安平生活」。
我多看了她兩眼:這麼熱的天,她不熱嗎?
有人認出我們來,指著就喊:就是這倆小孩看見的!
那女記者走近了把話筒遞到我跟前,聲音放輕:小朋友,姐姐問你幾個問題,好不好?
我說好。
大黑粗的一個鏡頭對準我的臉,我喉頭髮緊,磕巴著把話說出來了。
你叫甚麼名字?
周,周延。
今年多大了?
十一了。
在哪個學校?
實驗中學。
她的聲音很好聽,柔柔的,我答得很慢。
她又問:你在河邊看見甚麼了?
我當是件破衣裳。我說,走近了才看清,是頭髮,泡開了,漂了一大片。我嚇得拉著二蛋就往岸上跑。
她記著,問:看清臉了?
沒有。我說,我膽小,怕她晚上來找我。
她點點頭,沒再往下問。二蛋站在我旁邊,臉沒點血色。她沒問二蛋,只拍了拍他肩膀:沒事了,回家好好睡一覺,別多想。
採訪完,她把話筒遞給那個扛攝像機的男的,從口袋里掏出一張名片遞給我。
硬殼紙,素面,印著幾行字:安平市電視台,白迎春,下面一行電話號碼。
小朋友,她聲音放輕,以後柳河有甚麼新聞,打這個電話,姐姐有獎勵喲。
謝謝姐姐。我說。
她微笑著衝我點了點頭,轉身向刑警隊長走過去。
話筒不知甚麼時候又回到手裡。
到跟前,開口時聲音還是輕的,話卻換了個樣:請問郭隊長,這次案件跟兩個月前柳河下游打撈起來的無名女屍,是否存在關聯性?
案件正在調查中。停了一下,補了一句,要不要並案偵查,得等屍檢結果出來才能判斷。這個問題,今天就到這裡。
記者走了,人群緊跟著散了。
郭鐵回到辦公室,關上門才掏出手機。他看了一眼時間,撥了號。響了三四聲,那頭才接。
劉三!你他媽想吃花生米是不是!
老哥。那頭聲音帶笑,咋了,這麼急?
操你媽!別他媽攀關係,誰跟你做親戚倒八輩子霉!郭鐵壓著聲,他媽的今年第幾個了!知不知道馬局盯你盯得有多死!
那頭沒接話,停了一會兒,笑了一聲:這不是手下人又弄來了一批南方娘兒們嘛,不來點狠的不聽話。
趕緊讓你的人過來頂包。郭鐵說,前兩個我壓住了,這次市裡的記者不知道聞著甚麼味給招來了。要是市局接管作並案偵查,老子也兜不住。
那頭還是笑:明天就會有人到公安局自首,我這邊掃乾淨首尾,辛苦郭隊長了。
明晚,金都三樓勞您大駕。三兒親自給你挑個沒開苞南方娘兒們,保您滿意!
郭鐵沈默了一下,蹦出一個字:「倆!」
行,下半場茶室給你留位子,祝郭隊情場得意,賭場更得意!
郭鐵把皮鞋搭在辦公桌上,點上一根煙,深吸一口,煙從肺里經過,在鼻孔里慢慢冒出來。
他靠著椅背,看著煙頭那點紅火一寸一寸往下燒,煙灰積了老長一截,也不彈。
紅牡丹的霓虹燈隔著幾條街,紅一陣綠一陣,照在他的眼睛里。
***
曹小飛是在河灘市場找上我的。他帶著兩個人,把我堵在牆角,說:周延,暑假作業,你給我寫了。
憑甚麼?我說。
憑你爸現在在給我爸乾活。曹小飛說,你爸都是我家的狗了,你還不該給我寫作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