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夏
期末考最後一科是數學,頭頂的吊扇轉得慢,風攪不動那團熱氣,汗從後脖子往下淌,褂子貼在背上,黏了吧唧。
卷子發下來,我從頭寫到尾,還剩小半節課,又把題驗了一遍。
草稿紙上爬滿數字,手心裡的汗把紙邊浸軟了,筆尖在濕紙上畫,一走一滑。
收卷的鈴聲一響,戚老師站到講台前。
她沒急著放人,先交代暑假作業:練字帖一天一頁,作文十篇,數學卷子兩套,英語單詞一天抄一頁。
她說話嗓門不大,教室里安安靜靜,只有她一個人的聲音。
初二是個坎,生物、地理有條件的可以找人借書看看。
她頓了頓,眼睛掃過教室,誰要是在家裡閒出毛病就來找我,我給他在門房派個掃地的活。
底下沒人敢笑。
放學,我跟二蛋搭肩往外走。
隔老遠就看見媽媽推著那輛舊單車,站在校門口那塊樹蔭下等著。
二蛋喊了聲嬸子,先跑了。
車把上掛著一根冰棍,就一根,蠟紙皮上滲著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掉,她剝開蠟紙,遞到我手裡。
我坐上後座,舔了一口冰冰涼,媽媽騎車比平時慢。風從河面上來,打在臉上,熱熱的,帶著腥味。我摟著她的腰,嗅見她身上淡淡的汗香。
爸回來以後,媽媽的話就少了。騎車回家那一路,她哼了好多年的歌,許久沒聽過了。
進了機械廠那邊的巷子,牆根下頭蹲著的人比往常少。
看見我們過來,有人話說到半截,停了,有人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走了。
太陽把牆皮曬得發白,知了在樹上叫,一聲接一聲叫得人心裡發躁。
我把書包甩到床上,砸出一聲悶響。作業本、字帖、卷子,塞得滿滿當當,比上學的時候還重。
爸回來有個把月了,那天早上媽媽起得早,把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在門口站了站,跟我說:我去接你爸。
我愣了一下,上次她也這麼說,天黑了是一個人回來的。
媽媽說:這次能接回來。
她騎上那輛舊單車走了,車後座上綁著那塊布墊子,我坐在門檻上等。
日頭從東牆根爬到頭頂,又往西歪。
門檻底下的青苔曬得乾了一層,我摳一塊,又摳一塊,指甲縫里塞滿綠末子。
知了在樹上叫,歇一陣又叫一陣。
巷口空著,一個人影也沒有。
我數到一百,站起來,走到門口望一望,又回來坐下。
...
我聞到了飯香,媽媽從灶間探出頭,說:看看你爸又上哪家了,一會就吃飯了,去叫他回來。
准是在二蛋爹那。我出門就往二蛋家去。
還沒到二蛋家門口,就聽見了爸的聲音。不高,一句一句從院裡飄出來。
老田,你聽我一句,名單上的名字,劃一個少一個……
我在門垛外頭站住,沒敢進去。
一股中藥味從院裡飄出來,黏糊糊的貼在鼻子上。
院裡那棵樹底下,爸和二蛋爹對面坐著,中間一張小桌,桌上兩碗水,誰也沒碰。
二蛋蹲在房檐下,低著頭,拿根樹枝在地上划拉。
屋裡隱隱約約傳來幾聲咳嗽。
爸又說:曹廠長這回啊,另拿出兩萬給先簽的。按工齡算,一年多加二十。兩萬塊分完就沒了,後簽的照老價。你現在簽,能多拿三百來塊。
二蛋爹還是不吭聲。
半晌,他抽了口煙,把煙頭往鞋底上一按,按滅了,說:小北,你是咱們工人的代表,又轉頭給老曹當說客,現在這兩頭不是人,你說你圖啥。
爸沒接話,只是長嘆了一口氣。院裡靜下來,那兩碗水擺在桌上,熱氣早就散盡了。
我扒著門垛,不敢進去。二蛋抬起頭,看見我,又低下去,接著划拉地上的道子。
爸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臨了又撂了一句:廠子改革是大勢,老田你考慮考慮。
我迎著爸,他苦著個臉,擺擺手,自己先往家走。
爸瘦了,兩頰凹進去,顴骨支稜著,褂子空蕩蕩掛在身上,走路慢,一條腿先邁出去,停一停,另一條腿再跟上。
爺爺病了,從爸回來的那天起就把自己關房裡。不吵不鬧,也不去醫院,誰的勸也不聽。
爸回來總要先去的爺爺那屋,爺爺躺在床上,鋪著一張舊涼席,臉朝里側著,一動不動。
爸搬個矮凳,擱在床頭坐下,兩條胳膊支在膝蓋上,身子往前傾,就那麼看爺爺。
爸擰開床頭那台電扇,扇葉轉起來,嗡嗡響。他把蒲扇舉到爺爺後背,一下一下地扇。
爸,這大熱天的,您身子要緊。爸說。
能省點是點,這往後錢可難賺。爺爺沒回頭,聲音低低的,從涼席上飄出來。
爸的手沒停:這不還有我和靜秋嘛,您放心,虧不著您。
爺爺嘆口氣沒再說話。爺倆就這麼待著,直到我端飯進去。
一碗粥,一碟鹹菜。
爸擺擺手讓我擱在桌上。
窗台上擱著把舊卡尺,皮套磨得發亮,爺爺以前老說,這卡尺跟他一樣,進廠那天就在了。
飯桌上,媽媽從兜里掏出個紙包,拆開拿出一貼黑乎乎的東西,擱在爸手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