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夏
河灘那個擺地攤的,說治腰上好。她說,吃完回屋,我給你貼上。
爸看了一眼,沒接,說:多少錢?
五毛。
費那錢乾啥。爸扒了口飯,過些天就好了。
爸回來後就腰疼,半夜隔著一道牆,能聽見他翻身,翻過去,哼一聲,沒一會又翻回來。媽媽也沒睡好,早上眼睛腫著。
誰也不提這事。飯桌上,爸把粥喝完了,說:今兒去廠裡看看。
他彎腰穿鞋的時候,扶著牆站了一會兒。
爸回來以後,家裡話就少了。爸話少,爺爺話少,媽媽話也少。誰也不開口,給我憋悶壞了。
爸去了廠裡,車間眼下沒班可上。
機器停著,地上堆著料,落了灰。
爸在廠辦幫忙,給曹大奎安撫工人,算安置賬。
白天去,晚上有時候半夜還沒回來。
廠大門開著,門口停著一輛卡車,車廂里碼著鐵架子、廢料子,蒙著帆布。
我順著門口往里走,老遠看見車間門口圍著一圈人,爸站在圈里,手裡拿著一張紙,正在念。
他念那紙上寫的,安置方案,工齡,錢數。念一段,停一停,再念。聲音不高,一字一句的,念得很慢。
沒人接話。工人就那麼站著,有幾個蹲在牆根抽煙,煙灰彈在腳邊。蹲著的人里有誰低聲說了句甚麼,旁邊的人嗯了一聲,沒下文。
有人喊:你爹簽了,你咋不簽?你勸我們簽,你自己咋不簽一個?
爸沒抬頭,接著念。
人群里又站出來一個,工裝上全是鐵鏽點子,袖口磨得發白。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指著爸罵:他媽的,叛徒!周小北,你對得起車間那幫兄弟嗎!
那口唾沫落在爸腳前。爸沒看那人,低頭看了一眼地上,把紙換到另一隻手上,又接著念。念到工齡兩個字,頓了一下,又往下念。
我站在路邊,手心全是汗。我想喊一聲爸,沒喊出來。
爸念完了,把紙疊好,裝進褲兜,拍了拍。
他掏出煙盒,抽出一根,點上。
工人不說話,看著他。
他也沒看誰,往台階邊走。
走了兩步,看見我,站住了。
爸吸了一口,抬頭看我:你咋來了?
我說:溜達。
爸沒再說話,把煙抽完,摁滅在台階上,站起來:走吧。
我跟著他往廠門外走。
走到廠門口,我回頭看,車間門半開著,黑洞洞的。吊車的影子耷拉在地上,長長一條,壓著那攤唾沫。
工人散了,廢料還在拉。
進了八月,爸變得行蹤不定,不知道是在哪家做工作。
常有個外地人來巷口找爸說話。
那人我撞見過一回。
花襯衫,脖子上一條金鍊子,開一輛半新的桑塔納,就停在巷口。
說話南方口音,又混著北方的腔調,聽著彆扭。
天擦黑,我蹲在牆根找知了猴。
地上有小眼兒的,拿指頭一摳,洞口就大一點。
正摳著,巷口一聲喇叭,短的。
我抬起頭,看見那輛桑塔納又停在那兒,那人靠在車門上,爸就在前面一點。
那人把煙叼在嘴上,點了火,吸了一口。他說話聲音忽高忽低,風一陣一陣的,吹過來,又吹散。有一句我聽清了,他說:讓你當組長……
組長兩個字一出口,他的聲音就壓低了。後面又飄過來幾個字:南邊錢,都被風刮散了。
爸沒說話,站在那兒聽了半晌,轉身回來了。
進門,爸一聲不吭。頭髮亂著,說不清是風吹的,還是自己抓的。媽媽在灶間門口站住,看了他一眼,問:又是那個方……
爸打斷她:沒事。
可不能再兩面三刀,那個劉三你知道的,手段可狠!媽媽的聲音打著顫,再不敢往下說。
她回了灶間。灶間里切菜的聲音又響起來,一下一下,聽著亂七八糟的。
有一回夜裡我都睡下了,聽見院門口有人按喇叭,兩聲短的。我爬起來,扒著窗戶看,院子門開了,爸出去了,上那輛車走了。
那天夜裡,爸天快亮才回來。我聽院門響,聽見爸進屋的腳步聲,一步重,一步輕。燈沒開,屋裡黑著,聽他脫衣裳,脫了老半天。
第二天,我把這事跟二蛋說了。二蛋說:那是方老闆,縣城做鋼材生意的,財神爺找你爸乾啥?
我說不知道。
二蛋也搖頭,說他也不知道。
他蹲在河灘上摳蛤蜊,後脖子叫太陽曬得通紅。
隔了一會兒他又說:我爹說,方老闆手筆可大,誰沾上誰沾光。說完自己先笑了:我也是聽我爹瞎說的。
那幾天爸回家很晚,頭髮亂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