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蛛網
六月的柳河,先是熱,然後是一場接一場的悶雨。
雨水把牆根浸成深色,太陽一出來,又曬成白,泛著鹼花。
樹上的知了從早叫到晚,叫得人心裡發躁。
河水漲起來,漫到河灘,又退下去,灘上留下乾了的蛤蜊殼和一截一截的水草。
那段日子,家裡空了一塊。
爸被抓是在白天,家屬院裡的人後來一遍一遍講那天的情形:刑警隊的車停在廠門口,人從車間里帶出來,胳膊擰到背後。
有人講,抓走的時候他喊了一嗓子,沒人聽清說了啥。
第二天早上,媽媽回來了,眼睛腫著,沒去城關一小。
桌上沒擺飯,灶間的火是冷的。
媽媽坐在堂屋裡,一坐一上午,甚麼也沒做。
日頭從東窗移到西窗,影子在牆上轉了大半個圈,人一動沒動。
下午我放學回來,家屬院牆根蹲的人比往常多,話比往常低。
小北讓抓了。
白天抓走的,刑警隊的車。
昨晚,公安又到他家來了。
聽說關在局里,不讓見。
第二天,牆根的話多了幾截。
縣台的車,昨兒進過廠門口。
聽說小北被抓那天,電視上就放了他喊話的樣子。
有人作證。
誰?
不知道,反正是廠裡的人。
還有那個疤瘌臉,後腦勺開了瓢,血洇了一地,讓金杯拉去醫院了。
昨兒夜裡那火真邪乎,就燒了老辦公樓。
我路過二蛋家,門鎖著,裡頭有咳嗽聲,壓著,很低。我站了一會兒,沒敲門。
學校里,曹小飛湊過來,臉上帶著笑,問我:你爸還沒放出來?
我沒想理他。
他說:我爸說,劉三那邊你家不擺平,你爸就出不來。
我想起動員會那天,曹大奎在台上拍著爸的肩膀。
課本翻開,曹小飛轉身走了。他走以後,班裡原先跟我說話的幾個人,那天都沒再跟我說話。胖墩徐磊倒是看了我一眼,嘴張了張,沒出聲。
下午放學,媽媽沒有來接我。
這幾天跟學校請了假,家裡的事顧不上,我自己走回去,過老石橋。
橋上的石板縫里長著青苔,滑,我不走快。
六月的風從河面上來,熱,帶著水汽,還有河灘上那股淡淡的腥味。
過了橋,拐進廠那邊的巷子,就是家屬院。
媽媽開始往外跑。
清早,媽媽換上一雙乾淨的鞋,把頭髮攏到耳後,彎腰系鞋帶。
系帶子的時候,馬尾垂下來,掃過肩窩,領口松一點。
我坐在門檻上看著她,說不出那是甚麼,只是覺得那一下,人好像比以前舊了一點。
媽媽這幾天瘦了。
那條碎花裙子掛在身上,腰那裡空出一圈,風一吹,裙擺貼著腿,又鼓起來。
六月的太陽毒,出門一上午,回來脖頸曬得發紅,細細的絨毛上貼著一層亮晶晶的汗。
我心裡有一塊地方發緊。媽媽不該是這樣。以前騎車接我,裙擺兜風,嘴裡哼著歌。
我問:媽媽,你去哪兒?她說:大人的事。
媽媽騎上那輛舊單車,往老石橋那邊去。
我趴在牆頭上,早上的日頭真曬,燙得我攥緊了牆皮。
媽媽回來時天快黑了,鞋幫上沾著泥,褲腳也髒了。
進門,先在爸的工裝前站了一會兒,手搭在那件衣裳上許久,然後才去做飯。
灶膛點起來,煙囪冒煙,飯做熟了,端上桌,坐下,又站起來,把那碗飯扣回鍋里,蓋好。
有天夜裡我起夜,看見裡屋的燈亮著。
媽媽坐在床沿上,背對著門,剛洗完澡,頭髮濕著,披在肩上,脊背彎著。
我透過門縫,看見她把衣裳拉下來,露出半邊肩。
又看著自己的胳膊,看了一會兒,又低頭看自己的手,慢慢把衣裳拉上去。
這幾天家裡吃的都是涼麵。
媽媽又煮一鍋,過了涼水,拌了蒜和醋盛給我。
她不吃,坐在邊上看著我吃。
我扒一口,想起了爸,他在裡頭,這會兒有沒有吃飽。
等我吃完,剩的撥到自己碗里,又坐下,就著蒜水,一點一點吃完了。
天擦黑,家裡來了個穿制服的人,沒進門,站在院門口,跟媽媽說話。
聲音不高,一句一句的:這事性質定了。傷者那邊要是不諒解,案子就得往重了辦。嫂子,你掂量掂量。
媽媽沒應聲。
那人走了,她還在院門口往外瞧。
我在裡屋看媽媽站了很久,才見她轉身進來。
進屋沒有開燈,在黑暗裡站了一會兒,然後去灶間,把火點著。
灶膛里的火光照在臉上,一明一暗的。
柴校長來過一次。
肚子先進門,軟著嗓門,站在院子里跟媽媽說:靜秋啊,這種事,光著急沒用。
該求人的時候,要會求人。
他說話的時候,眼睛不在媽媽臉上,從臉上滑下去,停在胸口,又滑到腰上,落到裙擺底下那截小腿,半天沒收回來。
臉上堆著笑。
媽媽應了一聲,聲音很低。
他走的時候,手在媽媽胳膊上拍了拍,順著往下抹了一把,才收回去。媽媽往後退了半步,沒說話。
教育局隔天也去了一趟。
媽媽進去了,我在門外頭等。
等了老半天,裡頭傳出一句,斷斷續續的:這事啊……沒那麼好辦……晚上讓老柴在招待所擺一桌,咱合計合計。
柴校長送媽媽出來,一直送到大門口。
他那只手還搭在媽媽肩上,沒拿走,壓低聲音說了句甚麼,我只聽清後半句:……記得打扮得漂亮點。
我站在門口,不大明白這話是甚麼意思。媽媽沒應聲,往前走了一步,那只手從肩上滑下去,順勢拍了一下,我沒看清拍在腰上還是哪兒。
媽媽出來時,眼睛紅著,沒哭,拉著我的手,往回走。六月的黃昏,太陽把影子拉得老長,我和媽媽的影子疊在一起,一晃一晃。
爺爺下午出去的,天擦黑了還沒回來。
媽媽在裡屋翻了半天衣裳。先拎出那件碎花裙子,在身前比了比,又掛回去。
最後穿上一件白襯衫,領子洗得發白,壓得板正。
下頭是一條藏青的布裙子,過了膝蓋。
鞋也換了,是那雙黑皮鞋,平時只在開大會才穿。
對著鏡子攏頭髮,攏了又攏,別上發卡,照了照,又摘下來。
媽媽看了鏡子很久,沒說話。
夜深了,爺爺沒回來,媽媽也沒回來。我趴在門框上,等得眼皮打架。
縣招待所三樓的包間里,吊扇慢悠悠轉著,風是熱的。圓桌上擺著四碟涼菜,一瓶白酒立著,瓶蓋已經擰開,一股油香混著包間的煙味。
媽媽進去的時候,賀局長已經坐在正對門那把椅子上,靠著牆。
柴校長迎上來,把她往賀局長身邊讓:靜秋,坐這兒,挨著賀局長。媽媽沒推,在那把椅子上坐下來,兩手放在膝蓋上,被兩老男人夾在中間。
柴校長笑眯眯開口:靜秋,來,坐。這些天跑瘦了吧?今兒在我老柴這兒,你安生吃頓飯,啥也別想。
小北的事,我跟你說句實在話。
柴校長端起酒杯,轉了轉,在我手底下這些年,沒讓我操過心。
你家的事我能看著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