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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蛛網

咕嘎大王 · 柳河舊事—教師美母的淒苦人生路 · 本章第 2 / 2 頁

以後啊,咱多走動走動,小北的事,包在我身上。

走動走動四個字,他咬得重。

媽媽沒端杯,也沒接話,眼睛看著桌面。

柴校長的手從桌面上伸過去,覆在她手背上,不重,卻壓著媽媽的手不能抽開:靜秋,你是個明白人,有些話不用我說透。

疤子那邊諒解書拿不下來,這事就只能按刑事走,改不成民事判的可重。

日子一天可比一天緊,你掂量掂量。

媽媽的手在桌子底下握緊了,指甲掐進手心,又慢慢松開。

賀局長在一邊看著,把這一幕收進眼裡。

他不緊不慢地抿了口酒,開口:嫂子,老柴是實在人,說話算話。

這麼著吧,事情我替他應下了。

可今兒這桌酒,你得喝,把我倆陪盡興了。

喝高興了,明天一早,小北的事我去活動。

他把媽媽的酒杯倒滿,推到她面前。

媽媽看著那杯酒。酒面平靜,映著吊扇的影子,一圈一圈轉。

她閉上眼。

好一會兒才睜開,端起酒杯,仰頭,一口乾了。

白酒辣,嗆嗓子,順著食道一路燒下去,燒到胃里。媽媽忍不住咳了兩聲,眼淚被辣出來,順著眼角滑下去。

柴校長笑了一下,又給她滿上:嫂子痛快!來,我敬你一杯。

媽媽又喝了。

柴校長敬一杯,媽媽乾一杯。

白酒入肚,先是臉熱,然後額頭出汗,再然後眼前開始晃。

轉盤上那碟涼菜的翠綠在她眼裡成了擺蕩的柳枝兒,吊扇的嗡嗡聲忽遠忽近。

想扶著桌沿站起來,手按在桌面上,桌面跟著手掌一起發軟。媽媽趴下去,額頭抵在桌沿上,白襯衫後背洇出一片汗。

嫂子?嫂子?柴校長推了推她的肩。

媽媽沒應,胳膊從桌沿垂下去,軟軟地搭在椅子邊。

柴校長抬起頭,和賀局長對視一眼,兩個人都笑了。

賀局長掐了煙,站起來。

兩人一人一邊,架起媽媽的兩條胳膊。

媽媽腳下沒根,被架著離開椅子,兩條腿拖在地上,鞋尖蹭著水磨石地面,一路拖過去。

包間的門在身後帶上,三樓走廊的燈白花花一片,腳步聲一聲一聲,往盡頭那間客房去。

客房的門開了。柴校長先進去,燈管閃了閃才亮起來,白得發青,屋裡照不出一點影。

媽媽被架到床邊,兩條胳膊還搭在兩人肩上,人一墜,後背先挨著床單,頭髮散開,蓋住半張臉。

想撐起來,手按在印花毯子上,攥出一把褶子,又松開。

柴校長彎腰,把她腳上那雙黑皮鞋脫了。

一隻靠牆,一隻滾到床腿根。

他直起身,手順著腳踝往上,摸到小腿肚,媽媽的腿縮了一下,又不動了。

賀局長站在床尾看了一會兒,解開襯衫袖口,輓了兩輓,走過來。他一隻手撐在媽媽身側,床墊壓下去一角,吱呀一聲。

媽媽的白襯衫前襟的扣子被解開兩顆,領口敞著,鎖骨下頭那一片,讓燈光照得發白。她的右手始終攥著那條印花毯子,攥著,松開,再攥著。

藏青的布裙子被推上去,堆在腰上,露出兩條腿。

賀局長的手按在她膝蓋上,把腿分開。

她別過臉,臉朝著牆,沒出聲。

柴校長站在床尾,皮帶扣撞在床架上,一聲脆響。

床墊又壓下去一角,床架子跟著晃,吱呀,吱呀。一條被單被慢慢捋平,窸窣地響。

走廊盡頭,誰家的收音機放著評書,一拍驚堂木。那聲響亮,隔著門進來,又讓夜裡的粗重的喘息蓋過去。

院門響了,媽媽回來了。我一把拉下燈,窗格子上那張編了一半的蛛網陪了我半夜,也隱進了黑。

房門開了,我閉眼裝睡。

先聞見一股酒味,濃得嗆人。

媽媽踉蹌走到我床邊蹲下來,一隻手貼上來撫我的臉,涼涼的,有點腥。

嘴裡念叨我的小名,念叨了兩遍,聲音含混。

我半眯縫著眼,瞟見她白襯衫前襟的扣子系錯了位,上頭那顆,扣進了下頭的扣眼。

看了我半天,才把手收回去,出去了。

我盯著她的背影。白襯衫皺巴巴的,貼在身上,肩垮著,走路一步重,一步輕,扶著牆,摸黑往里去。

我聽見水響,她在洗澡,洗了很久。

水聲停了,又響,又停。

第二天清早,媽媽起來,精神頭足了不少,把頭髮攏了又攏,跟我說:你爸今兒就能回來了,我去接他。

我信了,坐在門檻上等。

日頭曬著,等我爸回來。

天黑透了,回來還是媽媽一個人,頭髮散亂,眼睛紅紅的。

進門,沒開燈,在黑暗裡坐了很久。

我問她:爸呢?在黑暗裡坐了一會兒,才說:快了。聲音發著顫,一個字一個字的。

過了兩天,又去找柴校長。我沒跟進去,在大門口等。回家路上媽媽一句話沒說。進了門,才說了一句:你爸的事,還得再想法子。

又過了幾天,爸還是沒回來。媽媽出門的次數少了,回來得早了,回來就坐著,不挪地方。

有天夜裡,我聽見她跟爺爺在裡屋說話。隔著門,我只聽清一句:就剩醫院那一處了。

禮拜天,媽媽說:上醫院。

穿制服的人那句話我記著,他說傷者不諒解,案子就得往重了辦。

媽媽換了雙乾淨的鞋,去叫爺爺。爺爺沒說話,從裡屋出來,去牆根推自行車。

我說:我也去。

媽媽回過頭:你在家待著。

爺爺也開口,聲音低著:聽你媽話,別去。

我站在門口,等他們的背影拐過巷口,才從門後頭出來,撒腿就跑。

老石橋那段,兩條腿追不贏兩個輪子,跑得我嗓子眼發咸,不敢快,又不敢慢,怕跟丟了。

媽媽在前頭,爺爺在後頭,誰也不說話,一下一下蹬著。

我不敢喊,怕一喊,他們回頭攆我回去。

到了縣醫院,等他們支好車進了樓,我才進去。

走廊里混著消毒水的味道,我遠遠吊在他們後頭,看他們進了一間病房。

等門在裡頭帶上,我才敢挪過去,身子貼在牆邊。

媽媽的聲音從裡頭出來,悶悶的,一句接一句,說了不少,聲音不高。

我貼著牆,前頭的沒聽清,只抓住後半句:……他豬油蒙了心,對不住你。疤子兄弟,我替他給你賠不是。

裡頭沒動靜。媽媽又開口,聲音比剛才低:醫藥費我們認。你說個數,我回去湊,砸鍋賣鐵也湊給你。

又靜了一陣,才有人應,聲音橫得很,一句一句砸過來:早他媽乾啥去了?

老子躺這多少天了?

求了不少人吧?

不怕告訴你,三爺看上的生意,還沒人敢伸爪子!

你男人要還想出來,得找我大哥談,明晚上去金都夜總會,報我疤子的名號會有人帶你去找三爺。記住咯,死老頭子別跟著礙事!

媽媽沒接話。我在門外,猜她站在床尾,兩只手垂著,不知道往哪兒擱。

我扒著門縫想瞧一眼這個說話的人,只隱約看到爺爺半個身子。爺爺還靠著牆,臉上沒甚麼,就是手裡的煙,哆嗦半天沒送到嘴邊。

夜,蝲蝲蛄在叫,我躺在屋裡正發呆。院門響了,窗子飄進一陣酒氣,混著一股香粉味兒。

灶間還亮著,爺爺在燒水,鍋里冒著白汽。

他從下午就開始燒,灶膛里的柴添了一回又一回。

聽了門口的響動,一言不發進了自己的屋,把門關嚴了。

我睡不著,盯著窗格子。

蛛網上,不知甚麼時候纏住了只蛾子,小小的,翅膀貼著身子,掙了兩下卻越裹越緊。

月光從窗縫漏進來,照在網上一線白。

屋裡安安靜靜,只有裡屋的水聲,隔一陣,響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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