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紅裙
「可得讓你家那口子穩當點。廠裡的事,摻和多了,對誰都麻煩。你說是吧。」
屋裡靜了一會兒。職稱是啥,我不太懂,好像是老師的事。可後面那句我聽懂了,是說爸。
我沒進去,退到走廊盡頭,貼著牆角站著。窗外的天還黃著,沒散。
門開了。
柴校長先出來,看見我笑了:「延延來了?找你媽媽?」他抬手拍了下我的左肩,手上有煙味,指頭粗,那枚金戒指刻著「發財」,勒進肉里。
「嗯。」
「你媽媽一會兒就出來。」他直起腰,肚子先過去了,皮帶勒著的那截襯衫下擺,掖不住。
他走出去,皮鞋擦著水磨石地面,一下,一下,遠了。
到了樓梯口,他站住,回頭往辦公室那邊看了一眼,才下樓。
媽媽出來時,手裡攥著一沓紙,指節發白。看見我,把紙換到另一隻手裡,笑的有點乾:「回家了。」
媽媽騎車,我坐在後座。
她穿那條紅色的碎花裙,洗得有點褪色,有些年頭了,腰里勒著細細的帶子,屁股那兒繃得緊緊的。
我扶著她的腰,搭在大胯上,隔著薄薄的布,手指能摸到裡頭的軟肉,媽媽後腰上有兩個淺淺的小凹,但她從不讓我碰那兒,說一碰就癢癢。
天熱,媽媽出了不少汗,後腰那兒濕了一片,布貼著肉,香香的。
我的手心也出汗,分不清是誰的。
後座沒墊墊子,鐵架子硌得慌,我往前挪了挪,整個人貼著她的背。
她身上的味兒就過來了,說不清,雪花膏底子,摻著汗,捂了一路,從領口那兒一縷一縷往外冒。
我吸了一口氣,沒敢吸滿,又吐出去。
胸口抵著她的後背,能感覺到她的呼吸,一起,一伏。
「好好坐著。」她沒回頭。
車過坡,她站起來蹬,屁股抬離車座,裙子繃得更緊,那兩瓣肉跟著蹬車的勁頭一左一右地晃。
我眼睛定在那上頭,看了兩眼,又移開,看河。
水是渾的,日頭照著,亮一片。
我再看回去,她已經坐下來了,屁股沈甸甸地壓回車座,把整個座子都坐滿了。
我的手指跟著那一沈,陷進她腰側的肉里,她沒躲,也沒說話,只是踩著腳蹬的腿,慢了一點。
風從河上過來,把她後背的衣裳鼓起來,又貼回去,勾出奶罩帶子的印兒橫在背上。
她皮膚白,日頭底下晃眼,汗珠順著脊溝往下淌,一滴滴的,在帶子那兒洇開。
媽媽一蹬車,高馬尾就甩一下,發梢掃過我的臉,癢。
我低著頭,把臉埋在她後腰邊上一點的地方,聞了一會兒,又抬起來。
她騎得慢,比往常慢。路過河灘市場,她沒拐,直直地騎過去。我巴不得這條路再長一點。
到了院子,她支好車,回頭看我,臉上紅撲撲的,眼睛水汪汪的,像蒙了一層霧。她輕輕喘著:「看啥?下車啊。」
晚上,媽媽坐在燈下。
那沓紙攤在桌上,攤了一桌。
表格填了一半,姓名那一欄空著。
她捏著紅筆,筆尖擱在紙邊上,一直沒落下去。
墨是乾的。
我寫完作業,抬頭看她,她還坐在那兒。
我記著柴校長那句話:廠裡的事,摻和多了,對誰都麻煩。
……
老徐被銬走的第三天,家屬院牆根的話換了個說法。有人蹲著,壓低聲音:「小北站到最前頭了。」
「啥意思?」
「老徐給銬走了。他把老徐沒說完的話,接上了。」
我不信。放學,我過了老石橋,又往廠門口走。人牆比前幾天厚,里三層外三層,我擠不進去,站在外圈,順著人縫找那件藍工裝。
找見了。爸站在最前面,正對著廠門,背對著我。人牆擋著,我只能看見他半截後背。旁邊有人往爸手裡塞煙,爸接了,沒點。
爸偏過頭,跟旁邊的人說了句甚麼,側過身來。我看見那件藍工裝的左胸,空了。
我沒擠進去,也沒喊。轉身,走了。
回到家,我去翻樟木箱。鎖扣按死了,開不開。我拽了兩下,紋絲不動。從那天夜裡起,沒人再開過它。
夜裡我躺在床上,閉著眼,腦中是爸白天站在廠子門口的樣子。獎章在箱子里鎖著,人站在最前頭。
……
過了兩天,爸回來了。
那天傍晚,我放學在廠門口站了一會兒。人牆還在,爸還在最前頭,我沒過去。回到家,媽媽在灶間忙,鍋里的熱氣頂著鍋蓋。
爸進門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我聽見院門響,腳步聲穿過院子,進了堂屋。堂屋的燈亮起來,亮到很晚。
我本來已經躺下,屋裡黑著,門縫底下漏進來一道光,細長。我睡不著,數著那道光,數到一百多下,堂屋的話就漏過來了。
媽媽的聲音,頭一回壓不住:「你有老徐豁得出去,你有兒子啊。你堵在門口,他們認得你是誰?明天他們照樣過日子,你呢?」
爸的聲音悶:「那名單上也有爹。」
媽媽沒再說話。
過了一會兒,碗碟碰在一起的聲音響起來,很響,很久,沒有停的意思。
碗碟聲停一會兒,又響起來,一會兒高,一會兒低,沒個准。
我把被子蒙住頭,還是蓋不住。
我閉上眼。紅紙上爺爺的名字,爸空了的左胸,媽媽沒落下去的紅筆,三樣東西在腦子里擠著,誰也壓不過誰。
媽媽話變少了,照常去城關一小上班,照常批作業。柴校長那沓材料,被收在抽屜里,沒看她再碰過。
下崗的風落在家裡的頭一天,是從碗碟聲開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