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紅紙
我咽下最後一口飯,想起爺爺油布包里的卡尺,長活兒短件都量過,公差卡在頭髮絲里。
那幾個外地人只管念年份,三個數的賬,就定了這鐵疙瘩的命。
傍晚我又繞去廠門口。廠辦窗戶縫漏出燈,曹大奎的黑臉膛堆著笑。他手拍在爸肩上,嘴皮子翻動,跟動員會散場那晚一個樣。
爸出來時,工裝右兜鼓著方角。我認得那形狀,紅雙喜。
「曹廠長又讓你上台?」我問。
「就你話多。」煙盒在他兜里晃了下。
到家,他把那盒煙按在窗台上。原來那包大前門早空了殼,就剩個紙盒蜷在牆角。新煙擱在那裡,紅金紙皮反著光。
夜裡起風,窗戶紙撲簌簌抖。我起來撒尿,看見那盒煙還在原處,月光從玻璃滑過,照著那個「囍」字,是褪色泛白的紅。
過了兩天,夜裡我躺下還沒睡著,外頭院門響,是二蛋爹的聲音:「你爹在裡頭,小北你不在。可你是老模範,你得替老哥幾個說句話。」
爸沒應,椅子腿在地上挪了挪。
二蛋爹又說:「小北,俺在廠裡二十年了。」
門關上了。隔了半晌,老徐的聲音從院子里飄進來,隔著門板:「你不說,沒人替你爹說。」
我趴在作業本上,筆尖懸著。
原來老模範三個字,在大人口裡不是光榮,是債。
堂屋的燈還亮著,照著一張沒收拾的桌子,兩只空碗摞著,筷子橫在碗沿上。
後半夜我起夜,堂屋還亮著燈。爸坐在樟木箱跟前,把那枚銅獎章從工裝上摘下來。
他拿袖子擦了擦銅面,舉起來在燈下看了看。銅光在牆上晃了一下,又暗下去。
箱蓋合上,鎖扣按下去,啪的一聲,比平時響。
我站在門框邊,沒出聲。爸也沒回頭,就那麼坐著,背對著門。
那枚獎章進了箱底,鎖扣按死了。紅紙上的人,沒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