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北風~
我扒拉兩口飯,想起早上出門時,媽媽扒著門框朝廠子那邊望瞭望,說廠裡今天開動員會,不知道你爸咋樣。我沒應聲。
這會兒筷子繞開那兩片咸肉,先吃飯和咸蘿蔔,咸肉壓在飯底,留著最後吃。
放學,媽媽沒來校門口等我一起回家,聽她早上說,今兒城關一小要開教研會,走不開。
我沒直接回家,從廠門口繞過去。大門外已經擠了一堆人,灰藍工裝的,蹲在台階上的,靠在牆根抽煙的,三五成群,壓著嗓子說話。
我聽見「名單」,「 一半」,還有人在說「老曹昨晚又上縣里了」。有人看見我,沒攆,也沒招呼,眼神從我身上滑過去。
我貼著牆根走到禮堂後門。
門虛掩著,留了條縫,裡頭人聲嗡嗡的,夾著股汗味和煙草味。
我扒著門縫往里看,台口掛著一道紅紙橫幅,黑字一排,我認出前四個字:轉變觀念。
後頭的字被台燈影子擋住一半,我踮起腳,還是看不清。
台上站著曹大奎。
他今天沒穿工裝,換了件灰西裝,領子有點皺,襯衫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顆,緊勒著脖子憋的他臉更黑了。
他扶著話筒,嗓門大得禮堂後頭都能聽見:
「老哥哥我在廠裡三十年,曹大奎三個字,哪個不認得!」
台下沒應聲。一排排人坐著,灰藍色的工裝,烏壓壓一片,都仰著臉看他。沒人說話,也沒人鼓掌。
曹大奎停了一下,聲音低了點:「廠裡難,大傢伙兒都難。工資發不下來,我心口也堵得慌。可這廠子是國家的廠子,改不改、咋改,輪不到咱們說了算。要改,就得動筋骨。降本增效,不是曹大奎一個人拍腦袋定的。」
他這話說完,台下還是靜。靠門邊一個大個子憋不住,喊了一嗓子:「曹廠長,動筋骨,動到誰頭上?」
台下一陣騷動,有人跟著哼了一聲,被身邊的人用胳膊肘捅了一下,又沒聲了。
曹大奎臉上那點笑沒變,扶著話筒說:「該走的走,不該走的一個不動。名單在政策里,不在我兜里。」
我認出台上坐著個人。
金絲眼鏡,頭髮抿得亮,穿藏青西裝,面前攤著本子,手裡的筆一直沒停。
就是那天在招待所門口,從桑塔納上下來的那個拎皮包的人。
他聽一句,記一句,頭也不抬。
曹大奎往台下掃了一圈,招招手:「周小北!上來!你是咱們廠的老模範,跟大伙說兩句。」
我看見爸從後排站起來。
他今天穿的工裝是洗過的,比平時乾淨,左胸別著一枚獎章,銅面擦得亮,是他二十三歲評「優秀工人代表」時市裡發的。
爸上台,接過話筒,聲音壓得低:「服從廠裡安排,好好乾活。廠子好了,咱們都好。」
說完他就不說了。台下還是沒聲音。禮堂里靜得很,能聽見燈管嗡嗡響。
老徐坐在靠牆的位子上,沒上台,煙夾在指頭縫里,也不抽,就那麼盯著地面看。他旁邊的人碰了碰他胳膊,老徐沒抬頭。
曹大奎又說了幾句,散會。人群往外湧,我趕緊閃到牆後。曹大奎在門口攔住我爸,拍了拍他肩膀,聲音壓下來,像只讓我爸聽見:
「小北,好樣的。」
那個金絲眼鏡的人從台上下來,路過爸身邊,點了點頭。爸朝他欠了欠身。
老徐從人群里擠過來,一把拽住爸的胳膊,把人往牆根帶。
我貼著牆根溜過去,聽不清他們說甚麼,只看見老徐把煙頭按在鞋底上,碾了幾下,又碾了幾下,煙絲都碾碎了。
爸從禮堂出來時,夕陽照著他肩膀。
工裝袖子蹭著一道泥印子,領口也歪了,大伙都當沒看見。
爸自己也沒拍,整了整領口,就那麼一路走回家,步子比平時快。
我遠遠跟在後面,沒追上他。
散場的人三五成群往外走,走到廠門口就散開了,沒有幾個人大聲說話。
二蛋爹蹲在門柱邊抽煙,抽完一根,把煙頭摁在地上,又點了一根。
有人過去問他名單的事,他擺擺手:「甭問,甭問,明兒都知道了。」那人還想說甚麼,看他臉色,咽了回去。
我走到牆根,先前那幾個人還蹲著。一個說:「老曹講話的意思,你聽明白了沒?」
另一個說:「聽明白了,降本增效。他在台上喊了那麼久,底下沒一個人應他,你沒聽出來?」
先前那個嘆了口氣:「應甚麼應,應了就把自己應進去了。」
我回到家門口,還沒進門,先聽見爺爺的咳嗽聲。他從院裡出來,手裡拎著那個油布包,是要上廠裡去。
我問:「爺爺,天都黑了,還去廠裡?」
爺爺沒看我,只是背著的手擺了擺:「去看看。」
他走得很慢,油布包在手裡晃。我看著他的背影拐過巷口,想起爺爺在廠裡乾了三十多年,那套卡尺是他進廠時領的,比爸爸的年紀還大。
……
晚上,罩菜碗掀開,媽媽給盛了飯,先遞給爺爺,再遞給爸。
「動員會咋樣?」媽媽問。
「就那樣。」爸端起碗。
我扒了口飯:「爸,你今天上台講話了。」
爸的筷子頓在半空,停了一會兒,夾起一筷子菜:「吃飯。」
媽媽給我夾菜,那塊醃蘿蔔落在碗里:「延延,一定要好好念書,知道嗎。」
我低頭吃飯,余光看見牆角那個樟木箱。
平時鎖著的,今天鎖扣沒按下去,搭著,像是被人開過,又沒鎖牢。
我想問,張了張嘴,話又咽了回去。
爺爺吃完把碗放下,說醃蘿蔔咸了。沒人接話,媽媽起身去刷碗,水聲嘩嘩的。
我寫完作業躺下,屋裡燈滅了。窗外有人壓著嗓子說話,我聽出來是老徐的聲音:「名單下來了。沒你,但你爹,在裡頭。」
裡屋一陣響動。過了會兒,門響了,爸披著衣裳走出來,摸黑把窗台上那包煙揣進兜里,拉開門出去了。
我把臉貼在涼窗戶上,看著他走到院牆根,老徐遞了根煙,火光一閃,兩個人的煙頭並在一起明瞭一下。
風落到頭上了。可我不知道,這陣風要落在誰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