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北風~
第三節課的下課鈴拖著長調,粉筆灰浮在光柱里打旋,牆皮剝落的口子漏進風,吹得講台角的石灰粉末簌簌往下掉。
戚老師夾著備課本,走得不歇腳,藍外套隱在轉角。
空氣剛松開點,教室立馬嗡起來。
教室後排牆角的破籃球滾到過道,球皮蹭出白粉。有人追著球跑,鞋底在夯土地面刮起土腥味。
曹小飛踹了下凳子腿,斜眼瞥了一眼值日表。
「徐磊!」青春期獨特的公鴨嗓扯得老長,「黑板!」
徐磊胖墩墩地小跑著,兩腮的肉一顛一顛,把搪瓷缸子改的飯盒放在講台邊。
他剛夠到板擦,曹小飛手懸在飯盒握把上空停了下,跟著一挑,飯盒哐當砸地,半塊乾饅在灰塵里滾了圈。
「檢起來,」他抱著手肘,「擱窗台上去。」
徐磊彎著腰撿,胖身子蹲下去,褲腰勒進肉里。
手指頭碰到冷饅頭時顫了顫,背脊弓著,裸露的後勃頸肉眼可見的泛紅。
手才碰到窗台邊,背上挨了一掌,飯盒又滾到泥地上去,這回缸蓋開了口,剩的咸蘿蔔條倒在了地上。
二蛋剛撐起半身,被我手心壓了回去。
方曉晨的眼睛掃過來,又轉回手裡剛掰開的奶油麵包上,白膩的奶油擠到指縫里。
他沒動窩,站的位置挨著曹小飛。
我蹲下去撿蘿蔔條,土拍不掉,都裹進褶里了,把蘿蔔條攏回飯盒里。直起身,飯盒塞回徐磊手裡,我盯著曹小飛:「你再動他一下試試。」
曹小飛喉頭滾了聲笑:「嘿~你他媽要出頭?信不信老子讓你爸第一個下崗!」
板窗的斜陽擦著他耳朵往後移,我沒接話。
那句「下崗」我在廠門口聽過,兩個大人壓著嗓子說的,聲音不大,我爸工裝兜里那張工資條,薄得能透出光來。
我的影蓋住了徐磊後脖頸。
「啪、啪。」戒尺敲在木門上,不重,教室里那點嗡聲一下子收住。
戚老師不知多久在那兒站著,藍外套袖子輓到小臂,露出一截乾淨手腕;短髮利落,鏡片後面那雙眼睛從曹小飛臉上掃到我臉上,面色冷清,聲音穩穩的:「你倆。」
尺頭先抵住曹小飛的肩頭,又戳向我心口,「課本十六頁,第二段,三遍。明天交給我。」
戒尺尖抵過的地方火辣辣的。教室里嗡嗡聲一下子收住,沒人再說話。
課間後半段,有個人勾著背湊過來,壓著聲音說:「我聽見我爸講,你爸當過先進,廠裡要推他上台表態呢!」說話的人嘴裡的韭菜味噴出來,比鹹菜香。
表態啥?
我盯著黑板槽的粉筆頭,站台子上舉手嗎?
黑板擦還斜擱在講台上。
……
傍晚放學,天邊已經有點擦黑了。
我走老石橋過河,橋面窄,沒甚麼人走,石板縫里塞著乾枯的柳葉,被風掀得一根根立起來。
過了橋,風裹著土腥味貼著牆根滾。
家屬院牆根蹲著幾個大人,煙頭的紅點在暗處一明一滅。
我背著書包走近,聽見半句「名單」,半句「俺門車間」,還有「老周」兩個字。
我放慢腳步,想聽清楚。牆根下一個蹲著的大人回頭看見我,把手一擺:「小孩子家,別擱這搗亂。」
我沒走,貼著牆站住。
那人又看了我一眼,沒再攆,轉回頭去繼續說話。
另一個聲音壓得更低:「俺聽供銷科的人說了,第一批車間是鑄造,名單上還有二蛋他爹。」先前那人「嘖」了一聲:「二蛋他爹在廠裡乾了二十年,鑄造的活兒沒人比他熟。」
巷口進來個人,皮夾克敞著,腰上黑殼子響了一聲。馬科長。有人站起來攔住他:「馬科長,名單里有俺沒有?」
馬科長腳步不停,手一擺:「不知道,不知道,我沒看見。」步子比說話快,皮夾克下擺掃過牆根,拐進了院門。
那人站在原地,罵了句甚麼,又蹲回去。
我推開自家院門。爺爺蹲在門檻上,膝蓋上鋪著油布,那把舊卡尺正對著燈擦。擦一下,舉起來眯眼看看,再擦一下。
「爺爺,名單上有你不?」
爺爺沒應聲。擦卡尺的手頓了頓,把卡尺收回油布包,包角掖了掖。過了一會兒他說:「進去放書包,飯快好了了。」
灶間傳來媽媽切菜的聲音。我蹲下去,看爺爺把油布包抱進懷裡,站起來時膝蓋響了一聲。他擦卡尺的手,今天比平時慢。
……
第二天一早,廠裡的大喇叭就響了,說是下午三點開動員會,全廠工人到禮堂。我出門時爸已經走了,工裝掛在門後。
早自習,實驗中學的教室里來了幾個人又走了幾個人,鬧哄哄的。我剛坐下,前桌的回過頭來:「哎,聽說你爸評過先進,要上台講話?」
我沒接話,掏出課本。
旁邊又有人擠過來:「廠裡真要砍一半?你爸在名單上不?」我說不知道。
他們看著我,像看一樣稀罕物件,看了兩眼,又各自散了。
語文課,戚老師讓上講台念課文。
輪到曹小飛,他念得結結巴巴,念到《紀念白求恩》里「白求恩大夫在晉察冀邊區工作」這段時卡了殼,底下有人笑。
曹小飛紅著臉坐下,路過我桌邊時,腳一勾,把我桌角的作文本帶到了地上,本子攤開,紙頁沾了地上的灰。
他沒撿,頭也沒回。
我蹲下去撿。
作業本最後一頁是我昨晚抄的三遍課文,抄到了很晚,字跡有點飄。
第二遍和第三遍抄歪了,中間隔了道折痕,是我趴著睡時壓出來的。
戚老師早上已經批過,只在我抄錯的那兩個字邊上畫了個圈,旁邊寫了個「閱」,字跡輕,淡,像她這個人,不多話。
媽媽批作業不是這樣,她的紅筆壓著紙划出刺啦響,筆尖用力,錯字邊上還要寫一行小字,一個字是一個字,勁頭足。
我抬眼掃過去。曹小飛桌上只有一本語文書,作業本不見影,八成他自己都不知道擱哪兒了,昨晚壓根沒抄。
中午,課桌上掀開鋁飯盒。一半米飯,一半咸蘿蔔條,最上頭壓著兩片咸肉,媽媽早上裝的,飯盒外頭裹著舊棉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