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坐在駕駛座上,腦子里像被攪碎了一樣。
姐姐為甚麼不接電話?
她從來不會這樣。
如果她今晚有事,她會說一聲;如果她不想說,她也會回一個「在忙」。
可她甚麼都沒說,甚麼都沒回。
除非是楊志。
這個念頭一直冒出來,被我一遍一遍地按下去。楊志不敢的。楊志沒這個膽子。他做不出甚麼出格的事。
可如果不是楊志,那還有甚麼可能?
媽媽那邊也不接,姐姐也不接。
兩個人都聯繫不上,時間越來越晚,雨越來越大。
我越想越覺得哪裡不對,越想越覺得不能再等了。
電話報警太慢,說不清楚。
如果真是楊志,我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做最壞的打算。
就算不是,就算是我多想了,大不了就是跑一趟派出所問了個誤會。
只要姐姐沒事,我怎樣都行。
報假警是甚麼後果?我不知道。希望沒事,希望沒事。
我一邊跟自己說話,一邊調出導航,搜了最近的派出所。
兩公里,拐兩個路口就到。
我踩下油門,車子匯進主路,雨刮器在前面來回划著,把雨水一遍一遍地推開。
路面上的積水越來越深了,輪胎碾過去的時候發出很悶的聲響,像是碾過一條看不見底的河。
雨勢開始變大了。
我把車停在派出所門口,連火都沒來得及熄,推開車門就往裡面衝。
雨點砸在頭上、肩上,幾步路就把外套打濕了一層。
推開門,裡面燈亮著,值班台後面坐著一個民警,三十來歲,正低頭寫著甚麼。
「警察同志,我要報案!」
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放下筆:「怎麼了?」
「我姐姐失蹤了。」
「甚麼時候的事?」
「今天下午。我五點開始給她打電話,一直沒人接,微信也不回。她平時從來不會這樣。」
民警看了我一眼,不緊不慢地拿起筆:「成年人?」
「二十二,在蘇大教書。」
「有沒有可能是在朋友家、手機沒電了?」
「不可能。」我說,「她從來不會不回消息。」
他點了點頭,又問了一些基本信息,在電腦上敲著字,不急不緩的。他的手指在鍵盤上跳得很慢,每敲一下,我攥在褲兜里的手就緊一分。
「先登記吧,」他說,「成年人失聯,我們這邊先受理。如果二十四小時之後還沒有——」
「等不了二十四小時。」
他抬起頭。
「昨天有人在學校當眾對她表白了,」我說,「那個人叫楊志,之前一直纏著她。被拒絕之後,今天學校發了通告,他已經辭職了。電話也變成了空號。」
民警的手停了一下。
「辭職?今天?」
「對。通告是今天發的。昨天表白被拒,今天辭職,今天下午我姐就聯繫不上了。」
他看了我兩秒,把椅子往後推了推,站起來。
「你等一下。」
他走到裡面,撥了一個電話。
我聽不太清他說甚麼,只看見他站在那邊的背影微微側著,一隻手撐著桌子。
電話打了大概兩分鐘,他走回來,表情比剛才認真了一些。
「楊志的信息,你手上有多少?」
「名字,之前在蘇大任職,其他的我不清楚。」
「你姐姐最後出現的地方?」
「今天早上她從家裡出門,我下午五點打電話就聯繫不上了。」
他坐下來,在電腦上又敲了一陣。敲到一半,停下來盯著屏幕看了幾秒,然後抬頭看我。
「你姐的手機信號最後出現在城東老工業區附近。基站覆蓋範圍大概一公里左右,廢棄工地那一帶。」
「甚麼時候斷的?」
「兩個小時前。」
兩個小時。兩個小時前我在幹甚麼?我在家裡沙發上刷手機,等著她回來吃飯。
「那邊已經有人往那裡趕了,」他說,「你要去的話,坐我們的車。」
「我自己開。」
他看了我一眼,沒再勸,把一張紙條推過來,上面寫著一個地名和大概方位。
「你先往那邊走,保持電話暢通。有消息我打給你。」
沒想到會這麼順利,我還以為可能會很麻煩的。
我抓起紙條,轉身推門出去。
雨灌進來,打在臉上,涼得刺骨。
我幾步跑到車邊,拉開門坐進去,發動,雨刮器拼命地划著,把擋風玻璃上的水一層一層地推開。
導航上輸入了那個地名。城東老工業區。距離我現在的位置,十幾公里。雨夜路堵,導航預估半個小時。
我踩下油門,匯進主路。車燈照出去,路面上的積水亮晃晃的,像是鋪了一地碎玻璃。雨越下越大了。
導航把我帶到了城東老工業區。
這片地方比我以為的還要荒。
路兩邊全是廢掉的廠房和沒修完的樓架子,鋼筋從水泥里戳出來,被雨淋得發黑。
路燈隔很遠才有一根,大部分還不亮。
我把車停在路邊,熄了火,又看了一眼手機——民警給的方位就在前面那片廢棄樓群里。
雨已經很大了。雨點砸在車頂上,砰砰砰的,像是有人在外面敲。車里沒有傘。我推開車門,一頭扎進雨裡,幾步就跑進了最近的樓棟口。
樓里比外面還黑。
雨水從破損的天花板和窗戶灌進來,順著牆壁往下淌,在地上匯成一片一片的水窪。
我順著走廊往里走,腳下時不時踩到碎石和碎玻璃,嘎吱嘎吱地響。
空氣里有股濃重的霉味,混著雨水和灰塵。
走廊盡頭的樓上,有一團光。暖黃色的,忽明忽暗,像是火光。
我心裡一緊,放輕腳步,貼著牆壁往那邊摸過去。
樓梯口在拐角的地方,我扶著濕滑的扶手,一步一步往上走。
腳步聲被雨聲蓋住了大半,但我還是盡量把重心壓在腳尖上,不敢弄出太大動靜。
上了五六層樓,拐過一面斷牆,火光從一個沒門的房間口透出來。
我蹲在牆角,探出半個頭往里看。
房間不大,四面漏風。
中間生了一堆火,火苗舔著幾根不知道從哪裡撿來的木條,發出噼啪的聲響。
火光把整個屋子照得忽明忽暗,兩個影子在牆面上晃來晃去。
我的手指攥著斷牆的邊緣,指甲陷進水泥縫里。
找到她了!
蘇小妍坐在靠里的一面牆根下。
她的兩只手腕被布條捆著,布條是撕開的衣服布料,深淺不一地纏了好幾圈。
身上只剩一件白色襯衫,一條黑色的長褲,腳上沒穿鞋,光著腳坐在冰涼的水泥地上。
臉色很白,嘴唇也沒甚麼血色。
她靠著牆,低著頭,看著面前的火堆,一句話也不說。
楊志坐在火堆的另一邊。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外套,頭髮亂糟糟的,臉上看起來也疲憊得很。
手裡拿著一根鐵叉,叉著一根火腿腸,架在火上慢慢轉著。
「學姐,」他開口了,聲音有點啞,「你好歹吃一點。你都一整天沒吃東西了。」
蘇小妍沒有理他。甚至連眼睛都沒抬一下。
楊志等了一會兒,把叉子收回來,看了看那根烤糊了的火腿腸,嘆了口氣。「行吧,隨你。你不吃就不吃吧。」
他低著頭,把火腿腸從叉子上取下來,放在一邊,又去翻弄火堆。
她沒受傷。看起來只是有些虛弱,嘴唇發白,但人還是清醒的,萬幸…
楊志這個狗日的。他真敢。他居然真敢。
我從牆角探出頭,又看了一眼。
楊志背對著我,正彎腰撥弄著火堆,火光照著他後腦勺那一撮亂發,看不到我的方向。
他在烤第二根火腿腸,叉子架在火上,動作很專注,時不時翻一下。
蘇小妍抬起頭來。
她的目光越過火堆,越過楊志的側影,落在了我這邊。
我蹲在暗處,不知道她是怎麼看見的,但她確實是看見我了。
她的眼睛動了一下,很微弱的變化。
瞳孔縮了一下,嘴唇微微抿住。
如果不是我天天看她的臉,根本看不出來她在動。
她知道我來了。
她沒有出聲,也沒有轉頭。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瞬,然後收回去,重新落在火堆上。像是甚麼都沒發生。
我朝她輕輕搖了一下頭。別動。
然後我從牆角里慢慢移出來,貼著牆壁,一步一步往楊志背後挪。
距離不遠,但腳下全是碎磚和水泥渣,每一步都得先看准落點。
雨聲很大,從破掉的窗戶灌進來,蓋住了我的腳步聲。
十米。八米。六米。
楊志還在翻那根火腿腸,嘴裡不知道在嘟囔甚麼。火光把他的側臉照得忽明忽暗,他完全沒有察覺。
五米。
蘇小妍的目光又抬起來了一下,看著我。她的嘴唇動了動,沒有出聲,但我讀出了那個口型。
小心。
我點了點頭。繼續往前挪。
三米。」
是誰!」
楊志猛地一下起身。
糟糕。聲音沒有暴露我,但我離得太近了。火光在地上印出我的影子,剛好在他面前。
他手裡的叉子一扔,轉身看向我。
「陳晨!是你!」
我本想直接衝過去一腳踹翻他,但他轉過身來的那一刻,我停住了。
他腰間別著一把刀。
不長,但刀刃在火光里反著光,明晃晃的,就卡在他腰帶上。
兩個人都愣在了原地。
他先反應過來,開口了:「你怎麼找過來的?你報警了?」
說著手已經放到了腰間的刀上,警惕地向四處張望。他的眼睛在暗處掃來掃去,像是在確認有沒有別人。
我立馬揮手:「沒,沒,沒有,就我一個人。」
他不信:「你一個人?你怎麼知道我們在這兒!」
「我和我姐的手機有互相定位功能,我跟著手機追過來的。」
「定位?甚麼定位?」
「就是一個GPS軟件,可以互相查看位置的。」
「甚麼軟件,拿給我看看。」
我腦子嗡了一下。
GPS個屁。
我哪有甚麼定位軟件。
他要是真看了我手機,當場就穿幫了。
他手還按在刀上,盯著我看。
火光把他半邊臉照得發亮,另半邊陷在暗處,看不太清表情,但那雙眼睛是紅的。
該死。
沒辦法,只能拼一把了。
「行,你過來我給你看。」
他沒有動:「你把手機扔過來,我自己看。」
我額頭上冒起了冷汗。機會只有一次。我把手機捂在手裡,拇指悄悄打開了手電筒的開關,沒讓光線透出來。
「你接好了啊,我扔過來了。」
「你扔就行了。」
「你看清楚啊,我手機很貴的,別摔了。」
「你話怎麼這麼多,趕緊扔。」
「行,那你接好,我扔了。」
空氣像是凝固住了。外面的雨聲都聽不見了。楊志警惕地盯著我手裡的手機,兩隻眼睛一動不動。
我手一翻,手機脫手飛出去。手電筒的光在翻滾中猛地射出去,正好打在他臉上。他雙眼被晃個正著,本能地一閉,拿手一擋。
就是現在!
我一步踏出,整個人猛地撲了過去。
距離不到三米,轉瞬之間我就把他壓在了身下。
他的兩只手還沒從臉上放下來,就被我用膝蓋死死壓住了。
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被我控制住了,整個人在我下面瘋狂扭動。
「你踏馬耍我!」
他嘴裡開始罵,全是髒話。
我沒理他,膝蓋死死的壓住他的雙手。
兩只手掄圓了往下扇。
一巴掌,又一巴掌。
火光照著,他臉上的肉被扇得往一邊偏,又偏回來。
他還在罵,但罵聲已經被巴掌一下一下地打散了。
我一句話沒說,全身力氣都用在手上。
他嘴裡腥熱的液體濺到我手背上,我也沒停下來。
蘇小妍就在一旁一直看著我們,一句話也沒說。
我也不知道打了多少下。
只感覺自己的力氣都用光了,手臂越來越沈,巴掌的力道越來越輕。
楊志躺在地上不動了,臉歪向一邊,鼻血糊了半邊,眼睛半睜著,瞳孔翻白,看著像是沒了意識。
我這才停手,膝蓋還壓著他的手腕沒有松。
喘了幾口氣,低頭去拔他腰上的刀。
我拽了兩下,紋絲不動。
又拽了兩下,還是不動。
這刀好像和他的腰帶是扣在一起的。
我試了半天,胳膊發酸,刀就是拔不出來。
再看一眼楊志——他躺在那兒一動不動,胸口微微起伏,呼吸還在,但人像是暈過去了。
沒有威脅了。
我從他身上下來,站起來的時候膝蓋發軟,踉蹌了一下才站穩。踢了他兩腳,沒反應。又踢了一腳,還是沒反應。這才放下心。
沒再管他,轉身朝姐姐走去。
「我們先走,等會兒——」
話沒說完,我看見蘇小妍的眼睛猛地瞪大。
「小心!!」
我只感覺小腿上一熱,緊接著是一股刺痛。
像是有甚麼東西從後面扎進來,穿透了皮肉,釘在了骨頭上。
然後背上一沈,一股重量壓下來,腿一軟,整個人朝前栽了下去。
不知道哪裡來的一股力氣,在倒地之前我猛地翻了個身,背朝下砸在了地上。
楊志就在我身上,和我剛才壓他的姿勢一模一樣。
不一樣的是他手裡有刀。
他雙手握著刀柄,刀刃朝下,衝著我的胸口壓過來。
我本能地把手臂橫在身前,然後就感覺手臂上傳來和小腿一樣的刺痛。
刀扎進了我的小臂,我能感覺到刀刃刮過骨頭的觸感,像是有甚麼東西在肉里碾了一下。
疼。整個人像是被電了一下,腦子里一片空白。
「你踏馬瘋了!!你要殺了我嗎!!」
我的另一隻手已經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兩只手握著刀柄,拼命往下壓,我的手臂擋在中間,刀刃卡在肉里。
血順著胳膊往下淌,滴在地上,滴在我臉上。
楊志臉上全是血污,神色猙獰,他死死地盯著刀刃,用力往下壓。
我的力氣越來越小。手臂上的傷口像是在吸我的力氣,每撐一秒就少一分。他的力氣卻好像用不完,刀一點一點地往下沈。
蘇小妍在後面掙扎起來。她被捆著,動不了,聲音有氣無力地傳過來:「楊志,快住手……」
我看不見她,只能聽見她的聲音里帶著哭腔。
「你踏馬想死別拉著我一起啊!」
我真的快撐不住了。楊志還在扭動刀柄,像是要把刀在我傷口裡轉一圈。疼得我眼淚都出來了,眼前一陣一陣地發黑。
身體猛地一顫,不知道從哪裡又冒出來一股力氣。兩條腿往里一縮,再猛然一蹬。楊志被我蹬了個趔趄,身體往後一仰,刀脫了手,掉在地上。
我顧不上手臂上的傷,翻身爬起來。可楊志比我更快。他一把撿起地上的刀,沒有再看我,徑直朝蘇小妍那邊跑了過去。
我剛想去追,小腿一痛,整個人跪在了地上。
抬起頭來的時候,楊志已經挾持著姐姐往後退了。
後面沒有遮擋物,那是一面斷牆,斷牆外面就是六樓的邊緣。
雨從那個方向灌進來,打在水泥地上,濺起一片一片的水花。
這個瘋子。
他真的活夠了嗎。
「楊志!!」
他被我叫得一愣,挾持著姐姐站在離邊緣只有半米的位置。
我捂住手臂上的傷口,忍著鑽心的疼,喊他:「你這樣做為了甚麼!」
楊志聽我這麼問,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出來,那笑聲在雨裡聽著有點發毛。「為了甚麼?哈哈哈……我甚麼也不為,因為我甚麼都沒有!」
「你踏馬怎麼沒有!你高學歷,高出身,留洋海歸,一回來就在蘇大做老師,你比多少人好得不得了!這些你都不要了嗎!」
「哈哈哈……高學歷……海歸……老師……有甚麼用,有甚麼用!」他朝我吼著,「我從小就認識學姐,她說甚麼我都聽她的!我喜歡她,她也知道!她給我定的目標我都做到了,可她每次都不同意我!我有哪裡不好?」
他說著說著,聲音變了調。
最後竟然哭了,雨水和眼淚混在一起,從他臉上往下淌。
「學姐你說啊……你說甚麼我都會做的,有不好的地方我會改。可你為甚麼……為甚麼不肯給我機會。」
我喘著粗氣,傷口一陣一陣地抽痛。
「你在學校也有很多女生喜歡你的,你不知道嗎?你好好想想以後,你能在蘇大做老師,不知道有多少人羨慕你。」
「呵呵……老師……」他慘笑了一聲,「你們以為蘇大很好,以為我過的都是神仙日子?你們不知道我在學校被多少人排擠,被怎麼孤立。是為了學姐,我才一直做到現在!」
「那你也用不著這樣啊!你喜歡我姐,我姐答應你不就得了?你乾嘛非要這樣!」
「答應我?你問問她願意嗎!」
「怎麼不願意了!我姐要是對你沒意思,她還找你來蘇大乾嘛?你一直都誤會她了!」
楊志有些發懵,但還是搖頭:「你還要騙我!」
「我騙你幹甚麼!你問問她就知道了。」我看著蘇小妍,「姐,你就答應楊老師吧。」
姐姐失神地看著我。
她的臉上全是淚痕,雨水從破掉的窗戶打進來,把她的頭髮貼在臉上,一縷一縷的。
她看著我,眼睛里的東西很複雜,但最後,她沈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我趕緊說:「這不就行了嗎,根本沒必要鬧成這樣。」
楊志像是真的在考慮以後,手上的力氣松了一點:「可……可是我都已經……」
「沒關係,都是誤會,現在大家沒事就行了。」
突然,楊志又笑了。「哈哈哈……」
他的眼神猛地凶了起來。「你們當我是甚麼!揮之即來呼之即去嗎!」
他把刀對著我:「我既然做了,就再沒有後路了。現在我只能……」
「你甚麼都沒做!」我立馬打斷他,「我們只是一起出來玩不小心摔傷了,回去以後你想在蘇大做老師就做老師,想做別的就做別的。我姐也和你一起,你們都在一起。」
這話出口,我真的再也沒力氣了。連站著都是勉強撐住的。
楊志愣住了。愣了半天,手上的刀慢慢往下垂。「真……真的嗎……」
我沒有力氣回答了,只能看著他。楊志的手慢慢垂了下去。
「是……是啊……先把刀……放……」
他丟掉了手裡的刀,一臉緊張地看著姐姐。「學,學姐……我……」
姐姐一言不發地看著他,手還被捆著。楊志哆哆嗦嗦地說:「我……我給你解開……」
就在這個時候,黑夜裡突然響起了連續刺耳的警笛。
在場三個人臉色同時大變。姐姐已經被解開了,神色慌張。楊志目赤欲裂地朝我看來。我額頭上的冷汗已經止不住了,連身上的痛都忘了。
「我要殺了你們!」
楊志吼著就去撿刀。姐姐從他身後一把抱住他。
「快跑!」她朝我喊。
兩個人掙扎在一起,我踉踉蹌蹌的過去一腳把刀踢下了樓。
他見狀更加瘋狂,猛地掙脫了姐姐的束縛,一下朝我撲過來,騎在我身上,兩只手死死掐住我的脖子。
我一點力氣都沒有了,根本反抗不了。
不能呼吸。
眼前只有發狂的楊志。
耳朵里只有姐姐的哭聲。
雨還在下,從頭頂澆下來,灌進嘴裡,嗆得我喘不上氣。
意識一點一點地模糊,像是有甚麼東西在把我往下拽。
好像只過了幾秒,也好像已經過了一分鐘。
一道亮光打在了我臉上。我只感覺好刺眼。
脖子忽然松了。
我劇烈地咳了幾聲,空氣灌進肺里,像火燒一樣。
我偏過頭,看見樓道那邊多了幾束手電光,正在朝這邊過來。
有人在大喊,聲音被雨聲切碎了,聽不清內容。
我再一扭頭。
就看見了我此生最恐懼的一幕。
楊志推著姐姐,把她往樓邊推。
她已經被解開了,但體力還沒恢復,被他一把推出去,整個人往後退了兩步,一隻腳已經踩到了斷牆的邊緣。
雨水從那個方向灌進來,打在她背上。
她的手在半空中抓了一把,甚麼都沒抓住。
這個世界上,應該是有天使的。
她給了我絕望中的最後一點力氣。
我猛地翻身起來,朝他們衝了過去。腿還是軟的,手臂上的傷口在流血,但我甚麼都顧不上了。幾步的距離,我衝到了斷牆邊。
楊志推了姐姐最後一下。
她的手已經離開了邊緣,整個人往樓下墜。
我撲過去,兩只手伸出去,抓住了她的手臂。
她的身體往下墜了一下,把我整個人也帶了出去。
我的腳已經離開了地面,半個身子探在斷牆外面,雨水打在我背上,像是要把我一起推下去。
但我抱住了她。
她的臉很近,就在我面前。雨打在她臉上,把她的頭髮和眼淚都衝在一起。她看著我,嘴唇動了動,像是在喊我的名字。
「陳晨——」
我聽見了。
可為甚麼是媽媽的聲音?
然後,就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