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天很沈,像是下了很久的雨,也不知道甚麼時候才會停。
我整個人泡在水里,掙扎著往上爬,費了很大力氣,終於抓住了一隻小舟的邊沿。
手上全是水,滑得很,我攀了兩下才翻上去,整個人趴在船底,喘了幾口氣。
雨小了很多,細細的,落在水面上看不見,只感覺到涼。
船上空蕩蕩的,只有一塊槳,橫擱在船中間。
我坐起來,看了看自己的手腳,沒甚麼異常。
可我總覺得,似乎不應該是這樣。
那應該是怎樣呢?我不知道。
我拿起船槳,慢慢划。
小船跟著我的動作往前,不急不慢。
我也不知道要去哪兒,但總覺得應該就這樣划下去。
兩邊岸上光禿禿的,甚麼也沒有,河面上也是,除了水還是水。
天和水都是灰的,分不清哪裡是交界。
不知道划了多久。
像是已經過了幾個小時,又像是才剛划了一小會兒。
河道在前面到了盡頭。
我一開始沒看清,靠得近了才明白。
前面是瀑布。
河水垂直往下,落到看不見的地方,只有白茫茫的水霧從下面升上來,涼絲絲的,打在臉上。
我趕緊拼了命地搖槳,想讓船停下來。
可船不聽使喚,離瀑布越來越近。
船頭已經探出邊緣,一半懸在空中,我能看見下面的水汽從船底翻上來,把一切都裹成了白的。
我閉上眼,不敢再看。
想象中的失重感沒有來。
我等著,等了很久,甚麼都沒有發生。
再睜開眼的時候,船又回到了河面上。
水面平靜,雨還在細細地下。
我回頭看了一眼。
剛才的斷水處分明還在那裡,河道在那裡齊齊截斷,水落下去,消失在一片白霧裡。
而船下的這條河,分明就是剛才那道瀑布本身。
我不明白為甚麼會這樣。但我沒有多想,只是像剛才那樣,搖著槳,慢慢往前。
前方好像又是一個斷水處。
是不是又是一道瀑布?
我這次沒有慌張,一點點划過去。
船到了邊緣,輕輕一頓,又落在了下一條河上。
水面還是灰的,天還是沈的,槳還在我手裡。
兩岸光禿禿的,甚麼都沒有。
我就這樣划著,周而復始,不知道哪裡才是盡頭。
不知道第幾次落在新的水面上之後,雨停了。
天還是灰的,但雲層薄了一些。
我把槳擱在腿上,停下來,任由船慢慢漂著。
四周靜得不像話,連水聲都沒有。
我坐在船上,抬頭看天,又低頭看水,忽然不知道自己是在等甚麼。
然後,很遠的地方,傳來一個聲音。
有人在叫我。聲音很輕,隔著一層水霧和半條河,模模糊糊的。我聽不清是誰,也聽不清叫的是甚麼。但那聲音里有種東西,讓我想站起來。
我扶著船舷站起來。船晃了一下,我穩住重心,往聲音的方向看。霧太重了,甚麼都看不見。可那個聲音又響了一次,比剛才近了一點。
這一次,我聽到了一個字。
「晨——」
晨……晨晨……
聲音越來越清晰,越來越熟悉。四周的霧氣開始漸漸消散,景象也慢慢模糊了,像是有一層水從眼前退去。
好刺眼的白光。
有些睜不開眼睛了。好像週六那天晚上,在黑暗裡的那幾束白光一樣刺眼。
週六……週六……
我猛地睜開眼,一下翻身起來。
「姐!」
「砰」地一聲!
額頭撞上了甚麼東西。硬邦邦的,冰涼。一陣鈍痛從腦門正中間炸開,我捂著頭,疼得直抽氣。
「晨晨!」
一個聲音從旁邊響起來。
我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人一把抱住了。
抱得很緊,胳膊把我箍得有點喘不上氣。
我放下手,睜開眼。
是媽媽。
她的臉貼在我肩膀上,肩膀在抖,像是在抽泣。
我看了看四周。
醫院的病房,不大,一張床,白色的牆,窗戶外面是灰蒙蒙的天。
床邊站著一個醫生和兩個護士,正圍著我。
剛才撞到的東西是一個金屬的支架,上面掛著甚麼儀器,這會兒歪在一邊。
我好像明白了甚麼。
那天晚上,在舊樓里。楊志把姐姐推出去的那個瞬間。我衝過去,抱住了她。然後兩個人一起墜出去。
那個高度……六樓。我記得最後那一瞬間的感覺,雨打在臉上,她的臉很近,還有人在喊我。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
手臂上纏著繃帶,小腿上也纏著,動一下就疼。
但除了這些,沒有別的傷了。
沒有骨折,也沒有內傷。
難道我最後沒有摔下去嗎?
那姐姐呢?
「媽,我姐呢?她在哪兒?」
媽媽從我懷裡起來。
她的臉比記憶里瘦了一圈,眼眶陷著,眼睛里全是血絲,嘴唇也乾得起了皮。
她像是很久沒睡了。
可我顧不上這些,只想問姐姐。
媽媽擦了擦眼淚。後面的醫生開口了:「蘇小妍沒事,她比你好多了。昨天就醒過來了。你已經睡了三天了。」
我愣了一下,三天。
「我去看我姐。」
我剛一動,兩個護士就把我按住了。醫生又說:「你先別急著動,剛醒過來,先適應一下。」
「可……」
醫生轉向媽媽:「各項體徵都很穩定,我們先回去了。」
媽媽朝他點了點頭。醫生最後看了我一眼,帶著兩個護士出去了。門輕輕帶上,病房裡只剩下我和媽媽。
我愣愣地看著她。
媽媽擦乾了眼淚,勉強擠出一個笑臉來。嘴角往上抬了一點,但眼睛里的東西還是沈的。「餓不餓?想不想吃甚麼?」
我搖了搖頭。
「媽……這是……怎麼回事?」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臉,又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涼,沒甚麼溫度。她低下頭,看著我的手背,嘴唇動了動。
「都怪媽媽……怪媽媽……都是媽媽不好……」
她說著眼淚又出來了,一滴一滴落在我的手背上,溫熱的。
我想勸她,張了張嘴,說不出來。
這件事和她沒有關係。
從頭到尾,都不是她的錯。
可我甚麼都說不出來,也沒有力氣說。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把情緒收拾好。用袖子擦了擦臉,吸了一口氣,開始跟我說那天晚上的事。
原來我報警之後,警察就聯繫了她。
然後她跟著警察一起去了舊樓。
剛上樓,就看見我被楊志死死壓在地上。
然後楊志看見警察來了,瘋了似的,把姐姐推下樓。
最後我跳出去抱住了姐姐。
這一幕剛好被媽媽看見,媽媽當時也嚇得雙腿無力跪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叫出我的名字。
那個聲音,最後時刻聽見的那個聲音,真的是她。
媽媽告訴我,我們掉下去的那個地方,剛好有一個空的垃圾箱。
那天晚上雨大,垃圾箱里積滿了水。
我和姐姐從六樓墜下去,正好落進了那箱水里。
水緩衝了大部分衝擊力,加上垃圾箱本身是那種帶緩衝結構的工業用料,我們才沒有摔實。
我聽得目瞪口呆。
原來我們真的掉下去了。
我剛剛還以為,是不是被人救了,或者被甚麼東西接住了。
沒想到是一個垃圾箱,一箱雨水。
天意也好,巧合也好,總之就是那麼發生了。
媽媽說到這裡,眼淚又忍不住冒出來。她抽泣著說:「媽媽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我能夠想象到媽媽當時是甚麼樣子。
她站在六樓的斷牆後面,看著自己的兒子和女兒一起從眼前消失。
那一瞬間的絕望,我連想都不敢想。
她的手還在抖,握著我的那只手,指節泛白。
「要是你們出了甚麼事,我……我真的不知道還能怎麼辦……」
我一時沈默。
真的命不該絕。
六樓,雨夜,下面是深水。
每一個條件都剛好卡在那個位置上,不多不少,才換來了現在。
如果那天晚上雨小一點,垃圾箱里的水淺一點;如果那天晚上垃圾箱被清走了;如果我沒有抓住姐姐的手臂;如果那根斷牆再窄半米——任何一個如果成立,結果都不一樣。
我想安撫一下媽媽,可我的手還被她握著,另一隻手也動不得,只能出言安慰。
「沒事了媽,現在不是挺好的嗎。」
媽媽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嘴裡還在念:「都怪媽媽……」
「你又來了。」
「媽媽再也不會不接你電話,再也不會不理你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低,像是在跟我說,又像是在跟自己立誓。
我看著她,心裡有甚麼東西動了一下。我想起之前的事,我和姐姐的事她都知道了,不知道她現在是已經想通了,還是……
無論怎麼說,還是我先傷害了她。她不說,我也就不去問了。
「那楊志呢?他怎麼樣了?」
媽媽聽我說起楊志,抹了抹淚水,臉上的表情有些憤憤不平:「他能怎麼樣,他好得很。」
我有些沒明白這話的意思,媽媽就又接著說:「你和小妍掉下去之後,他就想跑,被警察堵在樓道里抓住了。跑都沒跑成。」
媽媽給我說了完整的經過。
楊志現在還在派出所關著,案子不小,持刀傷人、綁架、故意殺人未遂,幾項罪名疊在一起,幾十年估計有了。
聽說他在裡面每天都以淚洗面,腸子都悔青了。
還一直想來看看我和姐姐,想親自道歉。
我心裡不知是甚麼感受。沒有想象中那種解氣的感覺,也沒有恨意。只覺得現在還能平安無事,真好。實在是沒心力再去想這些。
媽媽也看出來了,就沒再和我聊他,問我想吃甚麼。
「媽,我想去看看姐姐。」
媽媽看了看我,知道拗不過我:「我帶你去。」
然後她扶著我,讓我自己下床試試。
我只有一條腿受傷,而且也不是特別嚴重,包扎得結實,刀口不深。
我試著站了一下,腳踩在地上,有點跛,但還能走。
媽媽在旁邊扶著我的胳膊,怕我摔了。
出了病房,走廊里很安靜。
消毒水的味道鑽進鼻子里,頭頂的燈管白得晃眼。
我穿著病號服,腳上踩著一雙拖鞋,走在光亮的地板上,啪嗒啪嗒的。
媽媽走在旁邊,沒催我,跟著我的步子。
拐過一個彎,走了一段,媽媽在一個病房門口停了下來。
「就是這裡。」
她推開門。我跟在後面,一隻腳跛著,扶著門框,往里看了一眼。
靠窗的床位上,蘇小妍正靠在床頭。
她的頭髮散著,有點亂,臉上還有沒褪乾淨的蒼白。
額角貼著一小塊紗布,左手露在被子外面,手背上埋著留置針。
她低著頭,翻著腿上的甚麼東西,看起來像是一本雜誌。
聽見門響,她抬起頭來。
看見是我,她愣了一下。
「你怎麼來了?」蘇小妍靠在床頭,手裡還捏著那本雜誌,抬眼看了看我。
「來看看你。」
「有甚麼好看的?」她把雜誌往腿上一擱,語氣里帶著點懶洋洋的勁,「沒見過我穿病號啊?」
我沒說話,只是盯著她看。
媽媽站在我後面:「你弟弟一醒就吵著要找你,攔都攔不住。」
蘇小妍的目光從我臉上移開,看向媽媽,嘆了口氣:「我就說今天怎麼眼皮一直跳個不停,原來是你醒了。」
「我醒了還不好啊。」
「好甚麼,」她瞥了我一眼,「剛醒就不安分,又跑來煩我。」
「我才剛來你就煩啊!」我有點不服氣,「我還甚麼都沒做呢。」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下,目光從我手臂上的繃帶掃到那條跛著的腿,又回到我臉上:「你這個樣子還想做甚麼?」
我也低頭看了看自己:「其實…都還行啊……」
「得了吧你!」她擺了擺手,語氣跟平時一模一樣,「是不是腦子摔壞了?媽,他的腦袋檢查了沒有?沒有快去,找最好的醫生。」
媽媽站在旁邊,看看她,又看看我,忍不住笑了起來。我和姐姐一起看向她。
「你們啊……」媽媽搖了搖頭,語氣里帶著一點無奈,又帶著一點說不清的東西,「我去給你們洗點水果。」
她轉身往門口走,拉開門的動作很輕。
走到門口的時候又回頭看了一眼,目光在我和蘇小妍之間停了一拍,像是在確認甚麼,又像只是隨便看看。
然後她出去,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媽媽出去之後,病房裡安靜了一會兒。
蘇小妍拍了拍床邊,我站起來又坐過去了一點,離她更近了些。她伸出手,碰了碰我手臂上的繃帶,指尖隔著紗布碰了碰,動作很輕。
「還疼不疼?」
我本來想說還行,話到嘴邊又改了口,擺了個苦瓜臉:「疼,疼死我了。」
她聽我這麼說,抬手就在我受傷的手臂上拍了一下。
我嗖的一下把手收回來,呲著牙:「嘶——是真疼啊!」
「知道疼還不老實!」她瞪了我一眼,「疼死你活該。」
「那你捨得啊?」
「我有甚麼捨不得?」她把手收回去,靠在床頭,「你自己都不要命了,我捨不捨得管甚麼用。」
「我哪能不要命啊,」我說,「我才這麼小,還沒過上幾天好日子呢,我可不敢玩命。」
「說得好聽,」她輕哼了一聲,「你有甚麼不敢的。」
我沒接話。她看我不說話了,又朝我伸出手:「把手給我看看。」
我把手臂遞過去。她伸手過來,輕輕托住我的手腕,翻過來看了看繃帶纏著的地方,又用手指碰了碰紗布的邊緣。
「真的很疼嗎?」這次語氣比剛才輕了一些,沒那麼衝了。
「現在好多了,」我說,「只要你不打我。」
她哼了一聲:「我又不是甚麼虐待狂。」嘴上這麼說,托著我手腕的那只手卻沒有松開,指腹在紗布邊緣輕輕蹭了碰,像是在確認甚麼。
過了一會兒才把我的手放回去,靠回床頭,目光落在窗外,嘴角還繃著,但眼神已經軟下來了。
我們又聊了好一會兒,不知怎麼的就聊到了楊志。姐姐說楊志的事情她都已經知道了。
我看著她。她的語氣很平,聽不出甚麼情緒。
「他爸媽聯繫過我了,」她說,「想讓我諒解他。」
我下意識重復了一下這個詞。
「嗯。」她點了點頭,目光還落在窗外,「他爸媽都是老實人,在電話里一直在道歉,說沒把兒子教好,說願意賠償…」
我沒有接話。
本以為聽到這種事我會很生氣,會覺得憑甚麼諒解,會覺得他差點把我們兩個人都害死,還有甚麼好諒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