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路上車不多,陽光淡得像一層水,落在車身上也不見暖。
腦子里翻來覆去地想今天該怎麼開口。
想了一路,沒有一個答案是能讓我心裡踏實的。
上樓後見出租屋的門沒關。
半掩著,留了一道縫,暖黃色的光從裡面漏出來,混著飯菜的香味。
我心裡一下子竄起來,三步並作兩步走過去,手搭在門框上往里看。
媽媽正在廚房裡。背對著門,系著那條淺色的圍裙,手裡拿著鍋鏟。灶台上冒著熱氣,鍋里不知道炒著甚麼,滋啦滋啦的。
我推門進去。拖鞋還在門口,我低頭換了鞋,抬頭的時候正好和她回過頭來的目光對上。
她愣了一下。鍋鏟停在半空。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瞬,又收了回去,繼續翻動鍋里的菜。甚麼也沒說。
我也不知道該說甚麼。
換了鞋往里走了兩步,在客廳里站著。
沙發上放著她的一件外套,茶几上攤著一張報紙,旁邊放著一杯水,杯壁上凝著一圈水汽,看起來倒了一陣了。
屋裡的空氣是暖的,混著油煙和米香,還有一點點昨晚下雨之後留在屋子里的潮氣。
我老實地待著,不敢多動。
她也沒理我。
過一會兒,她把鍋里的菜盛出來,端到茶几上,又去廚房端了一碗湯,兩碟小菜。
飯菜擺好,她自己在沙發一邊坐下,拿起筷子開始吃。
我站在旁邊,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我揉著肚子,厚著臉皮湊過去,在沙發另一邊坐下來,離她不遠也不近。她抬眼看了我一下。
「吃了沒?」她開口了。
我立馬回答:「沒呢沒呢,這不巧了嗎……」
她夾了一筷子菜放進碗里,語氣很平:「沒吃就快去吃。」
我:「…………」
一句話把我和沙發之間剛拉近的那點距離又推回去了。
我坐在那兒,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茶几上的飯菜。
她也不搭理我,只顧低頭慢慢吃著,像是在吃一頓平常的午飯。
我只得站起來,換了鞋,出了門。
下樓的時候,走到樓梯拐角,我又回頭看了一眼。
六樓的那扇門還是半掩著,暖黃色的光從門縫里漏出來,在灰色的牆壁上映出一小條亮痕。
我站了兩秒,轉回去繼續下樓。
今天大概是沒甚麼希望了。
又過了一天,我起了個大早。
天剛蒙蒙亮的時候,我就從綠地開車出來了。
路上清得很,灑水車在前面慢悠悠地走著,噴出來的水霧在晨光里泛著白。
我把車停在出租樓外面街道的樹下,熄了火,等著。
七點多,單元門開了。媽媽提著一個布袋子走出來,穿著那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頭髮扎得利落。她往菜市場的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
我推開車門下去,小跑了兩步迎上去。
心裡已經想好了,這次一定要說點甚麼,不能再當啞巴了。
哪怕沒用也要先搭上話,說甚麼都行,只要她不趕我走就可以。
她老遠就看到了我。
腳步沒有停,目光從我身上滑過去,像是看到了一截路邊的電線桿。
我跑到她身邊,張嘴正要叫「媽」,還沒出聲,她把臉一扭,聲音比我先出來。
「你不用說了。」
我嘴張著,頓了一下,還是想把話說完:「我不是要說……」
「你甚麼都不要說了。」
她的步子沒停,從我身邊走過去。我站在原處,半側著身,話還含在嘴裡。
她又走了兩步,停下來,沒有回頭,聲音從前方傳過來:「我不想聽。」
我看著她,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她繼續往前走,走了幾步,像是想起了甚麼,又補了一句:「還有,我跟你說了,你不要來了。」
然後她就走了。步子沒有加快,也沒有放慢,就那麼一直往前,走進了前面的菜市場入口,拐進人群里,再也看不見了。
我站在路邊,早上剛灑過水的路面還是濕的,映著街邊店鋪剛亮起來的燈。
有小販推著三輪車從我旁邊過去,按了一下鈴鐺。
空氣里有豆漿和油條的香味飄過來,也有別的人從旁邊經過,可我站在原地沒動。
她說的每一句話都很清楚。不是氣話,也不是罵,就是很平靜地,一條一條地把門關上。每一句都短,短到沒有餘地。
我在樹下站了很久。
到底站了多久我不知道,反正買早飯的人已經陸續從菜市場出來了,拎著塑料袋從我面前走過,沒有人看我。
最後我轉身上了車,發動,掉頭,往綠地的方向開。
後視鏡里那棵樹的影子越拉越短,最後融進了灰色的路面里。
再往後幾天,我沒有再一如既往地去找她。
每天還是去出租屋那邊,但不再上樓,也不再出現在她面前。
我把車停在小區外面那棵樹下,遠遠地看著。
早上她出去買菜的時候,我看著她從單元門出來,提著布袋子往菜市場走,回來的時候袋子里裝滿了菜,步子比去的時候慢一些,但看起來還好。
下午她偶爾也會出門,去超市,或者去公園,或者只是沿著小區外面的那條路走一圈。
晚上她房間的燈亮起來,又滅掉。
只要媽媽還在這裡就可以。她現在不想見我,也正常。
這天下午,我在車里遠遠看見媽媽從外面回去,進了單元門,六樓那扇窗戶亮起了燈。我正準備也回去,手機響了。
拿起一看,是王陽的微信。
「在嗎?」
我心裡動了一下。
已經很久沒和他聯繫過了,上次見面還是年前的事。
說真的很想他,特別是在現在這個時候,特別想能再和以前一樣,和他隨便找個地方坐坐,喝瓶啤酒,聊幾句沒用的。
我立馬回過去。
「在啊。」
那邊隔了幾秒。
「我是李雅,用王陽手機找你。」
原來不是王陽。
心裡那點高興一下子塌了半截。
又覺得奇怪,李雅找我做甚麼?
她平時對我一向不冷不熱,上次在KTV還嘲諷了我一頓。
我還沒想好怎麼問,消息又過來了。
「你和蘇老師怎麼樣了?」
我盯著這句話看了兩秒。
她問我這個幹甚麼?
腦子里第一個冒出來的念頭是——和鐘晴有關?
但很快又自己否了。
鐘晴的事已經翻篇了,李雅不會為了這個來找我。
「我們一直很好啊,怎麼了?」
「哦。」
就一個「哦」字,回得像是話到一半咽了回去。我盯著屏幕,覺得她肯定還有事。果然,過了十幾秒,消息又來了。
「今天有人在學校給蘇老師表白了。」
我先是一愣,隨即又覺得正常。
我和姐姐的關係只有王陽他們知道,而且他們也只知道我們是情侶,不知道我們是姐弟。
在學校里,蘇小妍的身份狀態是單身。
她長得好,性格也好,喜歡她的人肯定多。
以前可能也有,只是沒人鬧到明面上來。
雖然心裡還是不舒服了一下,但也沒太放在心上。
「哦,這件事啊,」我回,「蘇老師已經和我說過了。」
李雅沒有再立刻回。等了一下,屏幕亮了,她發過來一句:「知道了,別和王陽說我找過你。」
隨即就沒有消息了。
我看著那行字,本來還想問問她王陽最近怎麼樣,但想了想,我自己又不是不能直接去問王陽,用得著通過她嗎。
於是把手機擱回副駕,發動車子,往綠地的方向開去。
車子一路沿著主路往綠地走,路燈從車窗外一盞一盞地往後倒,雨刮器不用開了,玻璃上乾乾淨淨的。
手機擱在副駕上,屏幕已經暗了,王陽的對話框還停在那裡。
開到一半,忽然覺得哪裡不太對勁。
李雅為甚麼要突然告訴我這件事?
我和她之間,從來就不是那種會互相通消息的關係。
上次見面是在KTV,她當著王陽的面嘲諷我,後來也沒再聯繫過。
她主動用王陽的手機找我,說這麼一件事,說完又讓我別告訴王陽。
如果只是一件普通的校園新聞,她犯不著這麼拐彎抹角。
然後第二個問題冒出來:他們是怎麼知道有人給姐姐表白的?
只有兩種可能。一種是他們剛好碰上了,但感覺可能性不大。另一種就是,這件事動靜不小,已經弄到全校皆知了。
那種場面,想想就讓人不舒服。
當著全校師生的面去表白,不管是對誰,都是把對方架在火上烤。
姐姐的臉面、她的工作、她在這個學校的處境,全都被擺到台面上來了。
是誰?
老師?
學生?
她平時待人接物都很得體,不會跟誰走得太近,也不會得罪誰。
能做出這種事的人,不是一時衝動,就是蓄謀已久。
不過姐姐肯定不會同意的。
她這個人,不喜歡的事從來不會裝喜歡,不喜歡的人也不會給第二次機會。
在學校里,她更不會讓這種事鬧得滿城風雨。
可如果鬧大了,就算她拒絕了,後面那些議論也不會輕易散去。
我一邊想一邊開著車,腦子里亂得很。
雨後的路面還是濕的,車燈照過去,泛著一層薄薄的光。
前面路口是紅燈,我踩了剎車,停下來。
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
紅燈跳成綠燈。我盯著前面看了一會兒,沒有往綠地的方向拐,而是打了方向盤,在前面路口掉了個頭。
往蘇小妍家的方向開去。